第3章
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
她需要喘口氣。哪怕隻是一小會兒。
周末,她揣上一點錢,去了趟海澱圖書城。不是去買那些昂貴的影印期刊,而是漫無目的地闲逛,在一排排書架間穿梭,讓油墨和舊紙張的氣味包裹自己,暫時忘記代碼、忘記翻譯、忘記霍臨川和那雙暗處的眼睛。
在一個堆滿過期雜志的角落裡,她無意間抽出一本紙張泛黃的《旅行家》雜志。封面是皑皑的雪山和湛藍的天空,色彩飽和得幾乎不真實。
她隨手翻開。
一張照片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蒼茫無垠的戈壁灘上,一條孤零零的公路伸向天際,遠處是火紅詭異的雅丹地貌,天空高遠得令人心悸。
圖片下的文字寫著:「……踏上無人區,
感受生命的渺小與遼闊……」
她的手指停留在那頁紙上,久久沒有動彈。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又驟然松開。一種陌生的、近乎疼痛的渴望,毫無預兆地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
離開這裡。
去一個沒有算計、沒有窺伺、沒有冰冷規則的地方。
去那片看不到盡頭的天地之間。
呼吸莫名地急促起來,眼眶有些發酸。
「喂!那本要不要?五毛錢處理了!」攤主粗啞的嗓音把她拉回現實。
沈青禾猛地合上雜志,像被燙到一樣塞回書架深處。心髒還在砰砰狂跳。
她倉促地低下頭,快步離開那個角落,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直到走出圖書城,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街上車水馬龍的喧囂湧入耳朵,那種突如其來的、幾乎讓她落荒而逃的悸動,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有些茫然。
剛才那種感覺……是什麼?
她甩甩頭,把那本雜志和那片虛幻的天地強行壓回心底。
生存才是眼前的第一要務。那些不著邊際的念頭,太過奢侈。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板起臉,匯入匆忙的人流,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腳步卻不如來時那麼堅定了。
心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仿佛被那本破舊的雜志,撬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透進一絲,她從未奢望過的光。
回到學校,還沒進宿舍樓,就被門房大媽叫住了。
「沈青禾!有你的包裹!又是你家裡寄來的!」
又是一個牛皮紙包裹,
不大,但比上次那包碎糖餅沉得多。
沈青禾心裡咯噔一下,那種不好的預感又浮了上來。
她道了謝,接過包裹,手指碰到寄件人信息欄——依舊是「紅星紡織廠」。
沉甸甸的,像塊冰。
她抱著包裹,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腳步沉重。
推開宿舍門,隻有她一個人。她反手關上門,靠在門後,沒有立刻拆開。
隻是盯著那熟悉的筆跡和地址,看了很久。
然後,她猛地發力,粗暴地撕開了牛皮紙。
裡面沒有衣服,沒有吃的。
隻有一摞用橡皮筋捆得緊緊的信紙,最上面壓著一封展開的信。
信是王菊香的口吻,找隔壁讀過高中的學生代筆的,字跡工整,內容卻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
開頭照例是哭窮,
抱怨廠裡效益不好,抱怨沈建國腰疼病又犯了幹不了重活,抱怨沈耀祖上學費錢。
然後,筆鋒一轉。
「……你弟弟眼看著就要升高三了,成績不上不下,愁S人。他們班主任說了,現在城裡重點高中的孩子都請家教開小灶,一小時就好幾塊錢!我們哪請得起?你爸說了,你是大學生,有文化,現在又能掙錢了,廠裡都傳遍了,說你在北京給大老板做翻譯,掙美元呢!你弟弟的前程,你這當姐姐的不操心誰操心?」
「不多要!一個月寄五十回來!給你弟弟攢著請家教!必須寄!聽見沒?不然我就去北京找你領導,問問他們是不是教學生忘了爹娘兄弟!」
信的下面,那厚厚一摞信紙,是沈耀祖從上學期到現在,所有科目的慘不忍睹的試卷和成績單,用紅筆醒目地圈畫著低分和排名。
像最後通牒。
像無聲的勒索。
沈青禾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試卷。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
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疲憊。
她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
信紙和試卷從她松開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
她抬起手,捂住了臉。散落的試卷像一地慘白的屍骸,攤在宿舍冰冷的水泥地上。沈青禾靠著門板,手指深深插進發根,指甲摳著頭皮,細微的刺痛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實。
五十塊。一個月。
王菊香的嘴臉隔著信紙都能聞到那股算計的酸腐氣。廠裡傳遍了?她這才掙了幾個錢,就像嗅到血腥味的螞蟥一樣貼了上來。
去北京找領導?她真做得出來。
一股惡氣堵在胸口,
悶得她發慌。她猛地站起身,一腳踢開腳邊那張畫滿紅叉的物理試卷。紙張輕飄飄地飛起,又落下,無聲無息。
她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晚春殘存的涼意,吹散了屋裡那令人作嘔的壓抑。樓下有情侶低聲說笑走過,聲音模糊而遙遠。
另一個世界。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憤怒和惡心慢慢沉澱下去,剩下一種更加堅硬的、冰冷的決絕。
這次是五十,下次就是一百……直到把她吸幹榨盡,像前世一樣,用她的骨血去填沈耀祖那個無底洞。
她轉身,目光落在那個裝著德文資料的厚重文件袋上。霍臨川冰冷的臉,苛刻的要求,那千字二十的報價……此刻竟顯得無比清晰甚至……可靠。
至少明碼標價。
她走過去,拿起那份「可」字的批注紙條,捏在指尖。單薄的一張紙,卻仿佛有千斤重。
然後,她拉過椅子,坐下。重新抽出一張信紙。鋼筆吸飽了墨水,筆尖懸在紙的上方。
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
「媽:」
「錢沒有。一分都沒有了。」
「我的獎學金和打工錢,剛夠交下學期費用和活著。你們要我S,就直接說。不用繞彎子。」「沈耀祖的成績,爛泥扶不上牆,請如來佛當家教也沒用。有本事,你就真來北京鬧。看是我先被開除,還是你們先被保衛科當盲流抓走。而且,之前的匯款單我都留著,這一筆不小的數字買這 18 年夠夠的了,但我還是念著你們,每個月 30 寄回去。你說你這麼逼迫廠子裡支持的優秀學子,事情鬧大了你的工作就沒了,
而我回家了大不了 200 塊被你賣掉。您好好算算吧……」
「沈青禾」
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戾。寫完了,她也不檢查,直接塞進信封,貼上郵票。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做完這一切,她像打了一場硬仗,渾身脫力,手心卻滾燙。
她知道這封信會引來怎樣的狂風暴雨。王菊香的咒罵信,沈建國的沉默,甚至廠裡可能的風言風語。
但她不在乎了。
她誰也不欠!
這具身體,這條命,她得自己攥緊。
接下來的日子,她把自己徹底焊S在了德文手冊和代碼世界裡。白天泡在實驗室對照光學儀器核實術語,晚上窩在倉庫瘋狂翻譯、調試程序。困極了就在桌上趴一會兒,餓極了就啃冷饅頭。
那種拼命的勁頭,
比之前更甚,幾乎帶著一種自毀式的瘋狂。
同課題組的人都不敢輕易打擾她。她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隻有對著屏幕和圖紙時,眼底才會燃起那種近乎偏執的光。
霍臨川的助理來送過兩次補充資料,看到她深陷的眼窩和蒼白得嚇人的臉色,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公事公辦地交接文件。
霍臨川本人沒再出現過。但他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似乎通過助理、通過偶爾傳來的項目進度詢問,依舊籠罩著她。
沈青禾不管不顧。她隻要快一點,再快一點。把所有的精力榨幹,就沒空去怕,沒空去痛,沒空去理會那些陰魂不散的窺伺和即將到來的家庭風暴。
然而,風暴還是來了。
不是一個,是兩個。
18.
先是家裡。王菊香的咆哮信在一周後抵達,
字跡潦草狂亂,估計是沈耀祖寫的。
充斥著惡毒的咒罵和不甘的威脅,足足寫了五頁紙,最後通牒如果不寄錢就「S給你看」。
沈青禾在水房當著幾個面露訝異的室友的面,面無表情地把它撕得粉碎,衝進了下水道。水流漩渦卷著紙屑,像卷走一堆垃圾。
她轉身離開,留下身後一片詭異的寂靜。
更大的風暴悄然而至。
那天她剛從實驗室出來,就被劉教授叫到了辦公室。
老教授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桌上攤著幾份程序流程圖和數據分析報告。
「沈青禾,」他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盯著她,把打印紙拍到桌上,「斯坦福團隊三天前在波士頓的公開研討會上,放出了最新幻燈片。你第三模塊的迭代公式,跟他們 PPT 第 18 頁幾乎逐字相同!你怎麼解釋?
」
沈青禾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不可能!」她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震驚而嘶啞,「那算法是我根據數據特性自己調試迭代出來的!我根本沒看過什麼斯坦福的預印本!」
「自己調試?」劉教授拿起一份報告,指著上面幾處復雜的迭代邏輯,「這些優化思路,和那篇裡的推導過程幾乎一致!巧合?沈青禾,學術聲譽不是兒戲!」
「我真的沒有!」沈青禾急了,上前一步,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教授,您可以調機房使用記錄!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調試和驗算上,我根本沒時間也沒途徑去接觸國外的預印本!那篇論文……那篇論文叫什麼?您讓我看看!」
她急切地想自證清白。
劉教授報出一個冗長的英文論文標題和作者名字。
沈青禾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那個作者名字……她記得!
是之前一次項目組非正式交流會上,一個來自南方的訪問學者隨口提到的,說是該領域的頂尖人物,剛剛發了篇重磅文章,但具體內容沒人細說。她當時留了心,默默記下了名字,後來在圖書館檢索時,發現北大根本沒有訂閱那本極其冷門的期刊,也就作罷了。
她的算法思路……怎麼可能和那個人撞得如此徹底?!
「我……我隻是聽說過這個作者,但我絕對沒有抄襲!」她聲音發顫,帶著絕望的倔強,「我的迭代過程都有原始記錄和草稿!我可以……」
「現在說這些沒用!」劉教授打斷她,語氣嚴厲,
「現在的問題是,對方實驗室已經通過非正式渠道提出了質疑!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不僅是你個人的問題,整個課題組的聲譽都要受影響!甚至學校的臉面!」
沈青禾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冤屈和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徒勞地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