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項目你先停一停。」劉教授疲憊地揮揮手,語氣不容置疑,「回去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把所有原始記錄整理好交上來。在調查清楚之前,實驗室和機房的權限暫時凍結。」


 


凍結權限……


這句話像最後的判決,砸得她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辦公室的。雙腿軟得像面條,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走廊裡遇到相熟的師兄師姐,投來的目光復雜難辨,有關切,有懷疑,也有幸災樂禍。


 


世界在她眼前扭曲、旋轉。


 


抄襲……學術不端……這是能徹底毀掉一個學生的罪名!


 


她渾渾噩噩地走回宿舍,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心髒跳得又急又亂,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那個算法明明是她熬了無數個通宵,試錯了無數次才一點點磨出來的!怎麼會和萬裡之外一篇她根本沒看過的論文幾乎一樣?!


 


是巧合?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


 


一個冰冷的、可怕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那個在暗處窺伺她的人……


 


不僅僅是在盯著她。


 


他/她還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竊取她的思路,甚至……提前布局,將她置於S地!


 


是誰?到底是誰?!和她有什麼深仇大恨?!


 


恐懼像無數冰冷的觸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髒,幾乎要窒息。


 


她猛地蜷縮起來,

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完了。


 


這一次,好像真的完了。


 


霍臨川不會要一個沾上學術汙點的人。劉教授不會再保她。她剛剛看到的那麼一點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她吞噬。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徹底淹沒的時候,宿舍門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篤。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沈青禾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門口,全身繃緊,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是誰?來看她笑話?還是……那個藏在暗處的人?


 


「沈青禾?」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有些熟悉的女聲,「是我,張蘭。

開開門,有事跟你說。」


 


張蘭?同課題組那個總是低著頭、沒什麼存在感的女生?


 


沈青禾警惕地沒有動,啞著嗓子問:「什麼事?」


 


門外沉默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氣音,卻帶著一種奇怪的急迫:「……關於你算法的事……我好像……看到點什麼……」


 


沈青禾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門口,猛地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張蘭,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躲閃,飛快地左右瞟了一眼走廊,然後像泥鰍一樣擠了進來,反手就把門關上了。


 


「你到底知道什麼?!」沈青禾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掐進她肉裡,眼睛SS盯著她。


 


張蘭吃痛地縮了一下,看著沈青禾近乎瘋狂的表情,眼裡閃過一絲恐懼,但還是飛快地說道:「我、我前天晚上……在機房趕實驗報告,弄到很晚……大概快熄燈的時候,我看到……看到李建軍鬼鬼祟祟地從你常用的那臺機器前站起來,好像……好像在用軟盤拷貝什麼東西……」


 


李建軍?那個總是笑眯眯、和誰都稱兄道弟、技術卻平平的師兄?


 


沈青禾的瞳孔驟然收縮:「你看清楚了?!」


 


「當、當時沒太在意……」張蘭聲音發顫,「就覺得他有點怪,平時這個點他早溜了……今天聽到劉教授找你……我、我才想起來……而且……」她猶豫了一下,

聲音更低了,「而且我後來想起來,大概半個月前,有一次我聽到他跟人打電話,好像……好像在打聽什麼國外預印本的事情,還提到了斯坦福……」


 


轟——!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瞬間,猛地串聯了起來!


 


李建軍!那個看起來最不可能的人!那個總是拍著劉教授馬屁、對誰都一團和氣的師兄!


 


竊取她的迭代數據!提前布局!將她陷於S地!


 


為什麼?!


 


嫉妒?她擋了他的路?還是……受了誰的指使?!


 


沈青禾松開手,踉跄著後退兩步,靠在書桌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翻滾著震驚、憤怒,以及一絲絕處逢生的瘋狂。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她盯著張蘭,聲音嘶啞,「你不怕得罪他?」


 


張蘭低下頭,搓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我……我看不慣……他平時就愛佔小便宜,搶人功勞……而且……而且他上次還想……還想摸我手……」她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知道這不算什麼證據……但……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沈青禾看著她害怕又羞愧的樣子,忽然明白了。這不是正義感,這隻是兔S狐悲,或者說,一種被壓迫後的微弱反抗。


 


但足夠了。


 


這一點點火星,對她而言,

已是燎原的希望。


 


「謝謝你,張蘭。」沈青禾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S氣,「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對誰都別說。」


 


張蘭慌亂地點點頭,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拉開門飛快地跑了。


 


宿舍裡重新剩下沈青禾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剛才的絕望和恐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


 


眼底深處,那簇本以為已經熄滅的火,S灰復燃,燒得更旺,更冷,更決絕。


 


她慢慢走到臉盆架前,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狠狠衝了一把臉。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駭人的自己。


 


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想玩陰的?


 


那就看看,誰先玩S誰。水龍頭裡的冷水哗哗衝在臉上,

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卻澆不滅眼底那簇瘋狂燃燒的火。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裡面翻滾著被逼到絕境後的狠戾和一種冰冷的清醒。


 


李建軍。


 


這個名字像淬了毒的針,扎進她沸騰的腦髓裡。


 


平時那副笑眯眯、和誰都能勾肩搭背的虛偽模樣,此刻想起來令人作嘔。搶功?佔小便宜?或許。但布局如此陰毒,僅僅是為了嫉妒?她不信。


 


背後一定還有人。那雙一直在暗處窺伺的眼睛,終於伸出了爪子。


 


她關掉水龍頭,水珠順著下巴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暈開深色的斑點。宿舍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劉教授隻給了她寫情況說明的時間。一旦「調查」開始,

流程啟動,眾口鑠金,白的也能被說成黑的。她必須在這之前,拿到鐵證。


 


鐵證……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門口。


 


機房!李建軍拷貝數據的那臺機器!還有他可能使用的軟盤!


 


現在就去!立刻!趕在他銷毀證據之前!


 


她猛地拉開門,衝了出去。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裡發出急促的回響。


 


已經是晚上十點多,教學樓大多熄了燈,隻有走廊盡頭值班室還亮著一點昏黃的光。機房所在的信息樓更是黑黢黢一片,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她繞到樓後,找到那扇氣窗——之前有一次她熬得太晚,被鎖在裡面,無意中發現這扇窗的插銷壞了,能從外面推開。


 


費力地踮起腳,手指摳住冰涼窗框,用力一推!


 


「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人。


 


她心髒驟停,屏住呼吸趴伏在牆根下,耳朵豎起來,聽著周圍的動靜。


 


隻有風聲。


 


她不敢耽擱,咬著牙,手腳並用,從那狹窄的氣窗口爬了進去。重重摔在機房內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膝蓋磕得生疼。


 


顧不上了。


 


她爬起來,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摸索到那臺她常用的臺式機。手指按下開機鍵。


 


嗡——


 


硬盤讀取的聲響在S寂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映亮她緊繃的臉。


 


她飛快地操作著笨重的鍵盤,調取後臺日志記錄。一行行代碼飛速滾動。


 


沒有。關於軟盤讀寫的記錄已經被清理得很幹淨。李建軍沒那麼蠢。


 


她不S心,又試圖恢復刪除記錄。復雜的 DOS 命令她用得並不熟練,

額角急出了細密的汗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偶爾有巡邏保安的手電光晃過,她立刻趴低,心髒狂跳。


 


不行!這樣太慢了!而且很可能什麼也找不到!


 


她猛地直起身,目光掃過機房角落裡那個放著公用軟盤的鐵皮櫃。


 


櫃子鎖著。


 


她的視線又落回主機箱上。機箱側面,貼著每臺機器的固定編號和……最近一次硬件維護的日期和負責人籤名。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腦海。


 


她蹲下身,湊近那小小的標籤。維護日期是……兩周前。負責人籤著一個潦草的名字,看不真切。但下面還有一個送修記錄編號。


 


她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李建軍負責課題組一部分耗材和設備報修的聯系工作!


 


她立刻起身,像一道影子般溜出機房,依舊從氣窗口爬出,落地後頭也不回地衝向系辦公樓。


 


辦公樓也鎖了。但她知道一樓廁所旁邊有個窗戶插銷是壞的,是之前某個師兄偷偷告訴她的「秘密通道」。


 


同樣的方法,同樣的狼狽。她爬進辦公樓,摸黑找到設備管理科的辦公室門。


 


門鎖著。她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


 


絕望又一次攫住她。


 


她靠著冰冷的木門滑坐下來,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冰冷的無力感像潮水般湧上。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