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髒莫名地空跳了一拍。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像是緊繃了很久的弦突然松弛下來的無措,又像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她強迫自己繼續吃面,湯汁卻好像突然沒了滋味。
也好。走了幹淨。
她埋單起身,走出面館。夜風已經帶了明顯的涼意,吹得她一個哆嗦。
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低著頭往學校走。
快到校門口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那種感覺……又來了!
冰冷黏膩的窺伺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強烈!像毒蛇的信子,幾乎舔舐到她的後頸!
她猛地回頭!
身後是昏黃的路燈和稀疏的人影,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心髒狂跳,
加快腳步,幾乎小跑起來。那感覺如影隨形,SS咬著她的後背。
是誰?!李建軍還不S心?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慌不擇路,拐進一條通往小樹林的近道。這裡晚上幾乎沒人,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窺伺感驟然逼近!
她甚至能聽到身後隱約的、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不敢再回頭,拼命往前跑!書包裡的書和資料哐哐作響,撞得她肋骨生疼!
就在她快要衝出樹林、看到前面宿舍樓燈光的時候,斜前方一棵大樹後,猛地閃出一個高大的黑影,直接攔在了她的正前方!
路燈的光被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帶著壓迫感的輪廓。
沈青禾嚇得魂飛魄散,尖叫卡在喉嚨裡!
下意識地就往旁邊躲!
腳下一滑,踩到一個松動的石塊,整個人失去平衡,狠狠朝旁邊摔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隻有力的手臂猛地伸過來,精準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幾乎捏碎她的骨頭,硬生生將她踉跄的身形拽了回來!
她驚魂未定,渾身發抖,抬起頭——
霍臨川?!
他站在破碎的光影裡,穿著黑色的長風衣,身姿挺拔,臉色冷峻,眸色比這秋夜更沉。攥著她胳膊的手沒有絲毫松開的意思,像鐵鉗一樣。
「跑什麼?」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诮,「後面有鬼追你?」
沈青禾大腦一片空白,心髒還在瘋狂擂鼓,喘著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驚恐地看著他,又下意識地想回頭去看那個追蹤她的人。
「別回頭。」霍臨川的聲音更冷,帶著命令的口吻,目光卻越過她的頭頂,銳利地掃向她身後的黑暗。
沈青禾僵住,一動不敢動。她能感覺到霍臨川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場,不僅僅是衝著她,更像是……鎖定了她身後的某個目標。
樹林深處,那種被窺伺的感覺,似乎凝滯了一瞬,然後,像潮水般迅速退去。隻剩下風吹樹葉的嗚咽。
霍臨川這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嚇得慘白的臉上。視線在她驚惶未定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松開了手。
沈青禾猛地後退兩步,抱住自己被他攥得生疼的胳膊,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剛……剛才……」
「一個小嘍啰。
」霍臨川語氣平淡,像在說一隻蒼蠅。
他往前走了兩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籠罩了她,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鞋子踩過地上的枯葉,發出簌簌的輕響。
「學著點。」他低下頭,冰冷的呼吸幾乎噴在她的額頭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砸進她耳朵裡,「要麼,就像剛才那樣,一輩子慌慌張張,被人撵得像條喪家之犬。」
「要麼,」他頓了頓,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刺入她眼底,「就讓自己變成最兇的那條狼。讓所有人怕你,怕到骨頭裡。」
他的手指抬起,幾乎要觸碰到她冰涼的臉頰,最終卻隻是凌空極其輕微地劃了一下,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審視。
「你又欠我一次,我要求在我回國以後,你接手的所有項目中,利潤前三的任意一個送給我。作為回報,我能在出國前最後幫你一次。
」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入更深的黑暗裡。風衣下擺揚起,很快消失不見。
留下沈青禾一個人,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耳邊反復回響著他最後那句話。
要麼逃,要麼讓人怕。
冰冷的戰慄過後,一種更深的、扭曲的亢奮,順著脊椎一點點爬升。
她慢慢站直身體,看向霍臨川消失的方向,又緩緩轉過頭,看向剛才那窺伺感傳來的、此刻空無一人的黑暗。
手指慢慢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22.
疼。
卻讓她前所未有地清醒。那句「選吧」,像淬了冰的釘子,楔進沈青禾的耳膜裡,夜風吹過都帶不走那森然的寒意。
逃?還是讓人怕?
她站在原地,
直到霍臨川的身影徹底被黑暗吞噬,直到林子裡隻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樹葉單調的沙沙聲。胳膊上被他攥過的地方,留下清晰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怕?她當然怕。怕那陰魂不散的窺伺,怕李建軍那種笑裡藏刀的算計,怕王菊香歇斯底裡的勒索,更怕霍臨川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冰冷掌控。
可光是怕,有用嗎?
像剛才那樣,被撵得慌不擇路,差點摔S?
她慢慢抬起手,看著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疼痛尖銳而真實。
心底那點被連日來的奔波、算計、屈辱和恐懼壓到幾乎熄滅的火星,被霍臨川這盆摻著冰碴的冷水,猛地澆出了騰空的烈焰!
憑什麼總是她逃?!
她偏要讓人怕!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便帶著猙獰的生命力瘋狂滋長,瞬間纏緊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向霍臨川離開的方向,也不再警惕身後的黑暗,隻是盯著前方宿舍樓那片稀疏的、卻代表著短暫安全的燈火,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腳步起初還有些虛軟,但越走越穩,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帶著一股狠戾的勁頭,衝回了那間依舊隻屬於她一個人的宿舍。
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
眼睛在黑夜裡,亮得駭人。
接下來的日子,她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項目瘋子」。
「863」課題的遙感影像智能識別,難度超乎想象。海量的數據,晦澀的算法,國內幾乎空白的領域。課題組裡幾個研二的師兄師姐都叫苦不迭。
沈青禾卻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撲了上去。
她幾乎住在了機房。臉迅速凹了下去,顯得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更大,
看人時帶著一種專注到令人不適的穿透力。她很少再說話,除非討論技術問題,語速快得像子彈,專挑要害,經常把師兄問得啞口無言。
她不再滿足於完成分配的任務。瘋狂地檢索一切能找到的國外最新文獻,半夜溜進實驗室,用那臺性能最好的圖形工作站跑那些別人不敢嘗試的復雜模型。失敗了就重來,一次,十次,一百次。
效率高得嚇人,也偏執得嚇人。
同組的人起初私下議論她「卷王」、「不要命」,後來漸漸變成了敬畏和疏遠。她身上那股拼S一搏的狠勁,以及偶爾在技術討論中展現出的、近乎殘酷的敏銳,讓人下意識地不敢靠近。
劉教授來看過幾次,看著屏幕上那些飛速跳動的、由她獨立調試優化的數據流,眼神復雜,最終隻是拍拍她的肩膀:「注意身體。」
身體?沈青禾幾乎忘了這回事。
胃疼了就吞兩片止疼藥,困極了就趴在鍵盤上眯十分鍾。她需要快,更快!在她被徹底榨幹之前,在她那點可憐的運氣用完之前,抓住足夠多的籌碼!
隻有偶爾,在深夜人機俱寂時,她會停下來,看著屏幕上那些由 0 和 1 組成的、冰冷而精確的世界,有一瞬間的恍惚。
然後,更用力地敲擊鍵盤,仿佛要將那點突如其來的虛無感狠狠敲碎。
那天,她終於攻克了一個困擾課題組兩周多的核心算法瓶頸。一種極致的疲憊和虛脫感湧上來,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太陽穴突突地跳。
機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她沒睜眼,以為是哪個同樣熬夜的師兄。
腳步聲卻停在了她的工作站旁邊。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帶著極淡煙草和皮革氣息的存在感,籠罩下來。
沈青禾猛地睜開眼。
霍臨川。
他就站在她旁邊,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像是剛從某個重要場合下來,與這間彌漫著泡面味和機器嗡鳴的機房格格不入。
他沒看她,目光落在她屏幕上那些剛剛跑通、還在不斷刷新可視化結果的復雜數據流上。
屏幕幽藍的光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裡,看不出絲毫情緒。
沈青禾的心髒驟然縮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他怎麼會來這裡?項目不是結束了嗎?
霍臨川看了足足有一分鍾。
然後,他才緩緩轉過視線,落在她蒼白消瘦、隻剩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的臉上。
他的目光在她深陷的眼窩和幹裂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極快,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有點樣子了。」他開口,聲音不高,依舊平淡冰冷,
卻不再是純粹的漠然,似乎摻進了一絲極細微的、難以分辨的……評估意味?
沈青禾喉嚨發幹,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霍臨川卻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個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藍色信封,隨手扔在她堆滿書籍和草稿紙的桌面上。
「臨走前,清理點垃圾。」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天氣,「看看有沒有你能用的。」
說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而冷漠的聲響,很快消失在機房門口。
來得突然,走得幹脆。
像一陣捉摸不定的冷風。
沈青禾僵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個深藍色的信封上,心跳得厲害。
垃圾?他能有什麼垃圾是她能用的?
她遲疑地伸出手,
拿起信封。很薄。打開,裡面隻有一張紙。
是一份簡短的全英文項目清單和聯系人方式,領域橫跨精密制造、生物醫藥和……新興的計算機圖形學。每個項目後面都標注著極其誘人的經費數額和「急缺核心算法支持」的字樣。
最後一行,用鋼筆額外添了一個位於中關村剛成立不久的、毫不起眼的「創新技術服務中心」的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像是一張……洗淨泥垢去往天堂的卡。
她的手微微發抖。
這是施舍?是試探?還是另一個更精巧的陷阱?
她SS捏著那張紙,指甲邊緣幾乎要把它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