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知道,李建軍完了。無論他能不能拿出維修單,劉教授心裡的懷疑種子已經種下,隻會越長越大。隻待時機成熟,他的信譽將徹底破產。


 


而她自己……她利用信息差,兵行險著,暫時洗脫了最大的嫌疑。但她在劉教授眼裡,恐怕也成了一個心思深沉、手段厲害的麻煩人物。


 


無所謂了。


清白有時候,需要靠汙泥來換。


 


走到樓外,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依舊彌漫著看不見的硝煙味。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不遠處,林蔭道的盡頭,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窗降下一半,霍臨川坐在駕駛位上,指間夾著煙,手臂隨意搭在窗沿上。


 


他正看著她。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

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隻能看到陽光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漠然,又深不見底。


 


他好像隻是恰好路過,又好像……已經看了很久。


 


沈青禾的心髒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想別開視線。


 


但下一秒,她強迫自己停住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回頭。目光不閃不避,迎上那道冰冷的視線。


 


盡管手心依舊冰涼,盡管小腿肚還在微微發抖。


 


但她沒有低頭。


 


兩個人,隔著喧囂的校園和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無聲地對視著。


 


像荒野裡兩隻偶然遇見的獸,彼此打量,評估著對方身上的血腥味和爪牙的鋒利程度。


 


幾秒後。


 


霍臨川似乎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像嘲諷,又像別的什麼。


 


然後,他升起了車窗。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發動,匯入車流,很快消失不見。


 


沈青禾站在原地,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隻有一種冰冷的預感,像蛇一樣,纏繞上脊椎。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


 


這場風波,從頭到尾,或許都沒逃過他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


 


而她剛才那點自作聰明的反擊,在他眼裡,恐怕幼稚得像場猴戲。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卻忽然,不那麼怕了。


 


甚至隱隱地,生出一絲扭曲的快意。


 


看吧。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做得出來。


 


你滿意了嗎?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校道盡頭,像一滴墨汁溶進水裡,

無聲無息。


 


沈青禾站在原地,陽光白花花地潑在身上,卻蒸不起一絲暖意。霍臨川最後那個眼神,隔著車窗,冷得像淬過冰的針,扎進她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還未完全松弛的神經裡。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知道李建軍的齷齪,知道她的兵行險著,知道這場風波裡所有的腌臜和不堪。他甚至可能……樂見其成?像看鬥獸場裡的困獸撕咬,評估著哪一隻更值得下注。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細微的刺痛壓下心底那點又開始翻湧的驚悸。怕什麼?走到這一步,早就沒了回頭的路。髒了就髒了,活下去才要緊。


 


她沒回宿舍,轉身朝系辦公樓走去。腳步刻意放穩,背挺得筆直。


 


劉教授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她敲了敲,

裡面傳來一聲疲憊的「進來」。


 


推門進去,劉教授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桌上堆著攤開的文件和那張——果然——被李建軍慌亂間找出來的維修單存根。李建軍不在,大概已經被打發走了,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狗急跳牆後的狼狽氣味。


 


「教授。」沈青禾低聲開口,站在桌前,垂著眼,依舊是那副受了巨大委屈後又努力強撐的模樣。


 


劉教授抬起眼皮看她,眼神復雜,嘆了口氣,指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她沒坐,隻是更低下頭:「教授,對不起,給您和課題組添麻煩了……我不知道我的無心之失會引來這麼大的誤會,還連累了李師兄……」


 


她這話說得極其刁鑽,把自己摘成「無心之失」,

把李建軍釘S在「誤會」和「被連累」上,聽起來全是自責,實則句句都在坐實李建軍的嫌疑。


 


劉教授擺擺手,臉上是濃重的倦怠和失望:「行了,這事基本清楚了。建軍他……唉,心思沒用在正道上。項目第三模塊的算法,系裡會和斯坦福那邊溝通說明情況,還你清白。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那個非標格式化,也是胡鬧!機房設備是公家的,能由著你瞎試?這次是運氣好,沒造成大損失!寫一份深刻檢查!重點寫清楚違規操作的危害性!」


 


「是,教授,我一定深刻反省。」沈青禾答得飛快,心裡那塊巨石終於落地。檢查?寫十份都行。隻要清白保住。


 


「還有,」劉教授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語氣緩和了些,

「之前的數據處理算法,確實解決了項目的關鍵問題。系裡決定,給予一定的科研獎勵。另外,『863』計劃有一個子課題,需要人做海量遙感影像的智能識別,難度很大,但經費充足。你……有沒有興趣參與?」


 


峰回路轉。


 


沈青禾猛地抬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科研獎勵?「863」子課題?經費充足?


 


這幾個詞像驚雷一樣在她腦子裡炸開。


 


她看到了劉教授眼中那點尚未完全熄滅的惜才之意,和一絲或許是出於補償心理的提攜。


 


心髒狂跳起來,血液轟隆隆衝上頭頂。她SS掐住手心,才沒讓失態的表情露出來。


 


「有興趣!教授!我有興趣!」她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努力保持著鎮定,「謝謝教授給我機會!我一定全力以赴!


 


「嗯,」劉教授點點頭,似乎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回頭找王老師拿具體資料和權限。記住,這次別再給我出任何幺蛾子!規矩做事!」


 


「明白!」


 


拿著那份沉甸甸的課題通知和裝著獎金的信封走出辦公樓時,沈青禾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錢——雖然那厚度捏在手裡,實實在在地緩解了骨髓深處的貧瘠焦慮。


 


而是因為「863」這三個字。


 


這意味著真正的接觸前沿,意味著資源,意味著她或許能真正摸到一點安身立命的硬本事,而不是永遠在霍臨川手底下撿那些刀口舔血的殘羹冷炙。


 


她深吸一口氣,夏末的空氣燥熱,吸入肺裡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


 


腳步下意識地走向圖書館。她需要立刻查清楚這個遙感影像智能識別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走到圖書館門口,斜刺裡一個人影擋在了面前。


 


是顧時瑾。


 


他好像特意等在這裡,白襯衫熨帖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卻不再是以往的溫潤,帶著一種沈青禾從未見過的沉鬱和……痛楚?


 


「青禾。」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劉教授找你……是不是因為李建軍那件事?你……沒事吧?」


 


他消息倒是靈通。


 


沈青禾停下腳步,看著他,心裡沒什麼波瀾,甚至有點厭煩。她現在沒心思應付任何形式的關懷或試探。


 


「我沒事。謝謝學長關心。」她語氣平淡,繞過他想繼續往前走。


 


「青禾!」顧時瑾卻伸手攔了一下,動作有些急,指尖差點碰到她的胳膊,

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他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我都聽說了。李建軍他……是不是欺負你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可以……」


 


「告訴你什麼?」沈青禾猛地打斷他,抬起頭,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诮,「告訴你,然後呢?你去幫我吵架?還是去求你家裡給學校施壓?」


 


顧時瑾被她的話噎住,臉色白了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想幫你……」


 


「不用了。」沈青禾語氣冷硬地拒絕,「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學長,我們不是一路人,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也沒辦法回報。以後……還是保持距離吧。


 


她說得直接又殘忍,像一把小刀,幹脆利落地割斷了那點本就脆弱的牽連。


 


顧時瑾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她,裡面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女孩,看清她眼底那層冰冷的、拒人千裡的硬殼。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緩緩地垂下了手臂。


 


21.


 


沈青禾不再看他,徑直走進圖書館冰冷而充滿書卷氣的大門,將他和他那份無措的傷痛,徹底隔絕在外。


 


心裡不是沒有一絲漣漪。但很快就被更洶湧的、對新課題的急切渴望淹沒了。


 


她找到相關領域的書架,一頭扎了進去。直到閉館鈴聲響起,才抱著一摞厚厚的書和復印資料出來。


 


回到倉庫辦公室,她連夜啃讀那些艱深的算法論文和項目說明。

遙感影像、像素、特徵提取、模式識別……全新的領域,全新的挑戰。她像一塊被扔進海裡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


 


累了就趴一會兒,餓了就啃口幹糧。偶爾抬起頭,看著窗外北京城漸漸亮起的天空,一種久違的、純粹的充實感包裹著她。


 


這一次,是她自己掙來的路。


 


幾天後,她正在實驗室調試一個簡單的邊緣檢測算法,霍臨川的助理來了,送來了德文翻譯項目的尾款。厚厚一沓現金,比合同約定的隻多不少。


 


助理公事公辦地交代:「霍先生讓我轉告,項目完結。後續有需求再聯系。」


 


沈青禾點清錢,塞進書包,隻點了點頭,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助理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靜,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沈青禾拉上書包拉鏈,

臉上沒什麼表情。


 


兩清了。也好。


 


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863」課題裡。比之前更拼。經常泡在實驗室和機房徹夜不歸。新課題的師兄師姐起初對這個空降的、名聲似乎不太好的師妹有些疏遠和懷疑,但很快就被她那種不要命的勁頭和偶爾提出的尖銳問題所震懾。


 


她進步快得嚇人。


 


日子在代碼和數據的海洋裡飛快流逝。秋意漸濃。


 


一個周五晚上,她終於調試通了一個關鍵模塊,心情稍緩,想著去校門口那家蘭州拉面館犒勞自己一碗熱湯面。


 


面館裡人不多,熱氣蒸騰。她正低頭吃著,旁邊桌幾個男生喝酒吹牛的聲音飄了過來。


 


「……真的假的?霍師兄真要出去?那麼大的攤子說扔就扔?」


 


「聽說是家裡老爺子發了大火,

壓著他必須出去鍍層金……估計一兩年吧?」


 


「嘖嘖,這下經管院那幫姑娘得哭S……不過也好,閻王走了,咱們日子也好過點……」


 


「噓……小點聲……」


 


沈青禾夾著面條的手頓在了半空。


 


霍臨川……要走了?


 


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