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後一句,像最終的判決,狠狠砸下。


 


沈青禾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不!交流會……那是系裡……」


 


「系裡也會重新考慮!」中年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斷,「在問題沒有查清之前,你必須避嫌!這是規定!」


 


他拿起公文包,示意年輕幹部收起筆記本。


「你好自為之。想起什麼,隨時找我們交代。坦白從寬。」


 


兩人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行漸遠。


 


宿舍門緩緩自動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沈青禾還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


 


她才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眼睛睜得極大,裡面卻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像是被人一把掏空了所有內髒,隻剩下一個冰冷的、呼呼漏風的殼。


 


值了!


 


李建軍或者誰,總算出手了,不枉她頂著項目壓力接私活。


 


她蜷縮起來,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像一隻被踩碎了脊梁的野狗,在無人的角落裡,默默舔舐著致命的傷口。


 


狂喜如同潮水,沒頂而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徹底黑透。


 


她才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早已幹涸,眼中隻剩冷靜。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桌角,落在那個深藍色的、霍臨川留下的信封上。


 


垃圾。


 


他說是垃圾。


 


是了,無論是沈青禾又或是李建軍以及背後針對她的人,

在霍臨川眼中跟垃圾沒什麼兩樣。


 


但有一點很清楚:對方躲在暗處,用的是陰招。想用「規矩」和「審查」這把軟刀子,慢慢磨S她。


 


她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去硬碰。


 


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或者說,用比他們更狠、更準的方式,把這潭水攪渾,把藏在底下的王八揪出來!


 


凌晨兩點,機房跳閘。


 


沈青禾抱著膝蓋坐在鍋爐房門口,頭頂蒸汽管滴答漏著鏽水。


 


她掰開最後一個冷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放在地上喂流浪貓。


 


貓叼著饅頭跑了,她仰頭看天窗——破玻璃外懸著一枚瘦月亮,像被啃過的硬幣。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母親撕掉北大通知書的那晚,灶膛裡的火舌也是這麼瘦,這麼亮。


 


她把指節放到嘴邊咬破,血珠滲出來,在月光下像一顆極小極小的紅寶石。


 


「還不夠。」


 


她對自己說。


 


聲音輕得像蒸汽,卻燙得嚇人。——就讓這口血,留在鍋爐房的鐵鏽上,等她哪天回來舔幹淨。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在她被激動和憤怒燒得滾燙的腦海裡迅速成形。


 


25.


 


她ŧü₍走回宿舍,反鎖了宿舍門。又拉上那扇從不拉嚴的窗簾,將外面世界的光怪陸離徹底隔絕。


 


然後,她坐到書桌前,擰亮臺燈。


 


昏黃的光暈隻照亮她面前一小塊地方,像舞臺中央唯一的追光。


 


她拿出信紙和鋼筆。吸飽墨水的筆尖懸在紙的上方,如同即將落下審判之槌。


 


她沒有立刻寫舉報信或申訴材料。

那太慢,也太被動。


 


她寫的是「情況說明」。


 


以一種極其冷靜、甚至堪稱冷酷的筆調,將自己近期所有「違規」行為——包括參與「863」課題的超負荷工作、偶爾借用實驗室設備進行算法驗證、以及那次在中關村接的私活——的時間、地點、內容、所涉及的技術要點、乃至資金往來數額,條分縷析,巨細無遺地羅列出來。


 


每一筆,都清晰得可怕。像解剖刀下的標本,將所有的「隱秘」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承認「曠課」,但附上了劉教授籤字的項目任務書復印件和機房使用記錄,證明所有時間都用於課題攻關。


 


她承認「夜不歸宿」,提供了詳細的實驗室工作日志和同組人員的證明線索(她賭有人會出於各種原因說真話)。


 


她甚至承認「私接項目」,

但強調所用技術與「863」課題核心無關,並附上了那份圖像識別算法的簡單原理說明,以及——她刻意模糊處理——聲稱該私活「曾向課題組相關負責同學報備過」。


 


她寫得很快,字跡凌厲,力透紙背。


 


不是在辯解,而是在陳述。


 


陳述一個一無所有的學生,為了抓住渺茫機會,如何拼盡一切,甚至不惜遊走在規則邊緣的瘋狂。


 


最後,她筆鋒一轉。


 


「以上行為,確有違反校紀校規之處,本人深刻反省,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但,regardingtheaccusationof 泄露核心數據——」


 


她在這裡用了英文,顯得格外刺眼。


 


「此為毫無根據的汙蔑。

課題組所有核心數據存取皆有嚴格日志記錄,技術實現路徑截然不同,可隨時接受任何級別技術團隊的徹底核查與比對。且本人並沒有接觸核心數據的資格,本人要求與舉報人當面對質,以正視聽。」


 


「另,近期常感被人無故跟蹤窺視,精神高度緊張,已嚴重影響科研生活。此次匿名舉報時機巧合,手段陰狠,直指本人即將代表學校參加重要涉外活動之關鍵時刻,其心可誅。懇請組織在調查本人之間時,亦對舉報來源及動機進行徹查,揪出害群之馬,還校園以朗朗乾坤!」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重重落下筆尖,幾乎戳穿紙背。


 


這不是求饒。


 


這是戰書。


 


一把將自己所有不堪和弱點主動剖開、淬上狠毒、然後狠狠擲回給那些躲在暗處敵人的——戰書。


 


她要把水攪渾。

要把「私下接活」這點小事,捅到「陷害」、「破壞國家重要課題」、「損害學校國際聲譽」的高度!


 


她賭調查組的人不敢輕易背這個鍋!賭劉教授和系裡為了課題和臉面,不會任由事情鬧大!更賭那個藏在暗處的黑手,沒料到她會如此瘋狂地不留後路!


 


她仔細地將「情況說明」和所有「證據」復印了三份。一份塞進書包,另外兩份,她仔細地用牛皮紙包好。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她先去了系辦公樓,將一份材料從劉教授辦公室的門縫底下塞了進去。


 


然後,她拿著另一份材料,徑直去了主管科研的副校長辦公室所在的那棟樓。


 


她沒有進去,隻是在那棟樓門口不遠處的郵筒前,站了足足十分鍾,確保周圍偶爾路過的早起教職工和保安都看到了她這個「聲名狼藉」的學生,然後,才將那份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鄭重地、幾乎是緩慢地,投進了郵筒。


 


最後一份,她帶在身上。


 


她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機房——她的權限已經被凍結了。


 


她去了圖書館,找了一個最偏僻、卻能觀察到入口的角落坐下,攤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書,像是徹底沉浸了進去。


 


但她的全部心神,都像一張拉滿的弓,感知著周圍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她在等。


 


等那兩份材料發酵。


 


等劉教授的反應,等副校長的反應,等調查組的反應。


 


更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等著那藏在暗處的毒蛇,被這不顧一切攪混水的舉動,逼得露出馬腳。


 


下午,調查組那個中年男人又來了。臉色比昨天更黑,像是吞了蒼蠅。


 


這一次,他沒有進宿舍,隻是在走廊裡,

當著幾個恰好「路過」的室友的面,語氣生硬地通知她:「你的情況說明……我們收到了。問題很復雜,需要進一步研究。在這期間,你……老實待著,別再給我惹事!」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沈青禾低著頭,唯唯諾諾地應了:「是,老師。」


 


心裡卻冷笑一聲。怕了?嫌燙手了?


 


傍晚,她在水房「偶遇」了劉教授課題組的一個師姐。師姐眼神復雜地看了她一眼,飛快地低聲說:


 


「教授下午發了好大的火……把李建軍叫進去罵了半個多小時……門都沒關嚴……」


 


沈青禾洗著手,沒說話,隻是指尖在水流下微微發抖——是興奮的。


 


她知道,第一塊石頭,砸出漣漪了。


 


第二天,一整天風平浪靜。


 


但這種平靜,反而讓沈青禾更加確定,水面之下正在暗流洶湧。


 


她依舊泡在圖書館,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核對一段晦澀的代碼,一個身影在她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


 


是顧時瑾。


 


他看起來清減了許多,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不再溫潤,而是充滿了疲憊、掙扎和一種深切的痛苦。


 


他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沈青禾沒有抬頭,也沒有趕他走,隻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感受著書頁邊緣的鋒利。


 


「你辛苦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青禾,我可以幫你,我認識……」


 


「你可以怎樣?


 


沈青禾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好奇,仿佛真的在請教。


 


「讓你家裡出面,把舉報壓下去?給調查組打招呼?還是用別的什麼方法,讓我『清清白白』地走出這攤泥沼?」


 


顧時瑾被她的話堵得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自以為是的救贖,在她這雙清冷得近乎殘忍的眼睛注視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學長。」


 


沈青禾的聲音很輕,卻像冰片劃過玻璃。


 


「你的路太幹淨,太容易。我的路,注定得在泥裡打滾,血裡洗刀。我們不是一類人。你幫不了我,也別再來救我。你的靠近,對我而言,隻是另一種形式的……困擾。」


 


這話說得太重,太絕。


 


顧時瑾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他曾經以為需要呵護的女孩,看清她骨子裡那份拒人千裡的冰冷和決絕。


 


他眼底那點最後的光,終於徹底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