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緩緩站起身,什麼也沒說,腳步有些踉跄地離開了。


 


背影蕭索,像一棵被寒冬徹底摧折的樹。


 


26.


 


沈青禾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書。


 


指甲卻更深地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


一點細微的刺痛從心口蔓延開,但很快就被更強大的、求生的意志碾碎。


 


她沒得選。


 


又過了兩天,就在沈青禾幾乎要以為自己的瘋狂一擊石沉大海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


 


那天晚上,她剛從圖書館出來,抱著書往回走。經過那片發生過太多事的小樹林時,那種陰湿的、被窺伺的感覺再次出現!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急切!


 


她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心髒提到嗓子眼!


 


來了!終於忍不住了?


 


她強迫自己不要回頭,

不要跑,隻是加快了腳步,耳朵卻豎得像雷達,捕捉著身後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


 


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有!緊緊綴著她!


 


她猛地拐向一條更偏僻的、通往廢棄鍋爐房的小路。


 


那裡晚上絕不會有第三人!


 


身後的腳步聲也立刻跟了上來,甚至加快了速度!


 


就是現在!


 


沈青禾猛地停下腳步,豁然轉身!同時,手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東西——不是美工刀,而是她白天剛從實驗室「廢品角」摸來的、一截沉重的舊金屬扳手!


 


她站在空曠的廢墟間回蕩,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跟蹤者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發難,更沒料到她會掏出這麼個「兇器」,腳步猛地一頓,僵在了十幾米外的陰影裡。


 


昏暗的光線下,隻能看出是個穿著深色衣服、個子不高的男人輪廓,

戴著帽子和口罩,捂得嚴嚴實實。


 


......


 


因為沈青禾在「情況說明」裡故意留下一句:


 


「……近期被人無故跟蹤,已向校保衛處備案,並同步抄送海澱分局技術科。」


 


事實上她真去了派出所,留下報案回執,隻是沒立案。


 


趙國強得知「條子已盯上」,罵了姓李的一宿,連夜讓馬仔撤退;馬仔慌不擇路,在校外小巷被巡邏民警按倒,搜出偷拍設備。


 


霍臨川的助理順手把「已落網」的消息遞給調查組。


 


第二天,沈青禾將含有自己在接私活那打聽得知趙國強和李建軍的叔侄關系一並上交。


 


第三天,判定結果出來。


 


調查組最終認定:沈青禾存在違反課堂紀律和私自在外承接項目的行為,予以通報批評,

扣發本學期獎學金。李建軍退學處理,以及李建軍學校的保護傘——原紀委副書記開除後移交到了警察局。


 


可笑的是這件事情居然還有遠在千裡之外的王菊香,她還沒S心,竟然同意了李建軍的提議,隻是沈青禾反應快,李建軍還來不及用這個棋子。


 


「泄露核心數據」查無實據,予以澄清後,劉教授和系領導斟酌再三,鑑於沈青禾在「863」課題中的突出貢獻,經系裡爭取,上海交流會名額……予以保留。


 


處分不輕不重,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保留了最後的體面,也達到了懲戒的目的。


 


聽到決定時,沈青禾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在無人處,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牆壁上,指節瞬間紅腫起來。


 


疼。


 


但疼得清醒。


 


出發去上海的前一晚,

她回了宿舍。


 


推開門,發現地上躺著一封信。沒有署名,隻有熟悉的、凌厲的筆跡,寫著一個上海的地址和簡短的一句話:


 


「交流會第三天下午,淮海中路 775 號,203 室。」


 


是霍臨川。


 


他果然也要去上海。


 


這又是什麼?新的「垃圾」?還是……別的什麼?


 


沈青禾捏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將其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桶。


 


這一次,她不會再去。


 


上海。十裡洋場,霓虹璀璨。中外高新技術成果交流會的氣氛,與北京校園裡的壓抑截然不同。這裡開放、喧囂,充滿了舶來的科技感和資本蠢蠢欲動的氣息。


 


沈青禾穿著那身不合體的襯衫外套,走在摩肩接踵的展館裡,像一株被誤移植入熱帶雨林的寒帶植物,

格格不入,卻又拼命汲取著一切能接觸到的養分。


 


她看得眼花繚亂,心髒卻因為興奮而劇烈跳動。那些隻在文獻上看到過的先進設備、前沿理論,此刻就真實地呈現在眼前。她像一塊徹底幹涸的海綿,近乎貪婪地吸收著一切。


 


劉教授帶著課題組的人四處交流、洽談,忙得腳不沾地。沈青禾大部分時間跟在後面,沉默地聽,拼命地記。


 


直到第二天下午,在一個關於「機器學習在遙感影像分析中應用」的小型論壇上,發生了一個意外。


 


臺上做報告的一位外國專家演示的一個關鍵算法模型,在處理復雜地貌時出現了明顯錯誤,導致後續推導完全偏離。臺下聽眾竊竊私語,專家本人額冒冷汗,試圖圓場卻越描越黑。


 


劉教授皺緊了眉頭。這個錯誤很典型,恰好也是他們課題組前期遇到過的一個難點。


 


就在氣氛有些尷尬時,

一個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的女聲,用帶著濃重口音但語法精準的英語,從會場後排響了起來:


 


是沈青禾。


 


她站了起來,手指還捏著剛才飛快記錄筆記的鋼筆,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亮得驚人,語速極快地指出了對方的錯誤,並簡要闡述了課題組改進後的思路和驗證結果。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穿著寒酸、年輕得過分的中方女學生身上。


 


那位外國專家先是愕然,隨即拿起沈青禾遞上前的筆記紙,上面有她隨手畫的流程圖和數據對比,仔細看了片刻,臉上頓時露出恍然大悟和極度驚喜的表情!


 


「Oh!My God!You are absolutely right!This is brilliant!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他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大步走下臺,緊緊握住沈青禾的手,對著劉教授連連稱贊,「Professor Liu!Your student is amazing!This modification is exactly what we needed!」


 


整個論壇會場頓時炸開了鍋!


 


閃光燈亮起!無數人圍了過來!


 


劉教授在短暫的錯愕後,臉上迅速湧上巨大的驚喜和自豪,用力拍著沈青禾的肩膀,用中文大聲道:「好!好樣的!沈青禾!這就是我們北大的水平!」


 


那一刻,沈青禾站在人群中央,聽著耳邊混雜的中英文贊譽,看著那些驚訝、贊賞、探究的目光,感受著劉教授從未有過的激動……


 


她的大腦嗡嗡作響,

血液轟隆隆衝刷著血管。


 


她做到了。


 


不是靠任何人。


 


是靠她自己肚子裡那點硬生生啃出來的、熬幹了心血的真本事!


 


第三天,她成了交流會上的一個小名人。好幾個外方專家和企業代表都主動來找她交流,遞名片。劉教授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


 


下午,自由活動時間。


 


同伴們都興奮地跑去外灘、南京路觀光購物。


 


沈青禾一個人留在賓館。


 


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繁華的街景。


 


淮海中路 775 號……203 室……


 


霍臨川給的地址,像幽靈一樣在腦海裡盤旋。


 


去嗎?


 


他幫了她,用他那種居高臨下的、隨手的方式。


 


去了,也許能得到更多?更多機會?更多……她渴望觸摸到的、真實世界的力量?


 


但代價呢?


 


她想起他冰冷的眼睛,想起那根凌空點來的手指,想起他說的「垃圾」。


 


她深吸一口氣。


 


最終,她轉過身,沒有走向門口。


 


而是拿出了那份她熬夜整理好的、關於交流會上最新技術趨勢的心得體會,坐在桌前,開始埋頭修改、完善。


 


她用工作,填滿了那個下午。


 


交流會載譽而歸。


 


沈青禾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超越了「刻苦」、「拼命」的範疇,和「天賦」、「敏銳」聯系在了一起。


 


處分還在檔案裡,但看她的目光已然不同。


 


27.


 


大學生活的最後兩年,

在一種高速運轉、近乎燃燒的狀態中飛逝。


 


「863」課題圓滿結題,她成了絕對主力。


 


又接了幾個技術含量更高的校外項目,攢下了一筆不小的資金。


 


期間,王菊香下崗後又來信咆哮過幾次,甚至威脅要來北京「扒了她的皮」。


 


沈青禾直接寄回去一張法院起訴狀的復印件,她咨詢了法律系的同學,模板抄的,上面羅列了遺棄、勒索、誹謗等若幹罪名,雖然知道告不成,但足夠嚇破王菊香那點欺軟怕硬的膽子。果然,家裡再沒了聲音。世界清靜了。


 


霍臨川出國了,再無直接音訊。隻是偶爾,會有些看似不相關的項目信息,通過陌生郵箱發到系裡機房公用的電腦上,被她看到。


 


顧時瑾畢業去了南方,臨走前託人給她送了一整套最新的編程書籍,沒有留話。她收下了書,賣掉了,錢捐給了希望工程,

收據撕了。


 


像一種無聲的告別。


 


畢業時,成績優異,但或因那份處分,或因她獨來獨往過於扎眼的性格,留京名額終究與她無緣。


 


劉教授私下表示惋惜,問她要不要讀研,他可以想辦法。


 


沈青禾拒絕了。


 


北京很好,但她待夠了。


 


她需要更廣闊、更野蠻、更能讓她這棵歪脖子樹肆意生長的天地。


 


她選擇了上海。


 


那個在她最狼狽時,卻讓她第一次憑借真本事贏得尊重的城市。


 


離開那天,她隻有一個簡單的行李箱,和縫在內衣裡的一本存折。


 


火車啟動時,她看著月臺上哭鬧送別的人群,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有留戀,隻有一種冰冷的、躍躍欲試的期待。


 


上海。最初的幾年,像一場更加殘酷的叢林廝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