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進過研究所,受不了那沉悶的氣氛和復雜的人際,幹了半年就辭職。


 


和人在破舊的居民樓裡合租過亭子間,倒騰過走私進來的電腦配件,差點被坑得血本無歸。


 


最後,還是靠技術硬生生S出一條血路。


 


她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專門承接最棘手的工業算法優化和系統集成項目。收費高昂,態度強硬,質量卻硬得沒話說。


 


二十八歲那年,霍臨川回國,在北京建立了公司,按照當年的約定,沈青禾將利潤接近千萬的項目給了出去。


那段時間,董事會震怒,內亂不斷,公司股票狂跌,一度面臨破產,等到再次平和下來已經是沈青禾三十歲那年了。


 


她像一柄被殘酷現實反復鍛打的刀,越來越鋒利,也越來越冰冷。


 


在浦東剛剛開始荒蕪的土地上,在資本市場最初的狂熱和混亂中,

她嗅到了巨大的機會。


 


all in 所有身家,甚至不惜借了高息貸款,押寶在剛剛興起的證券交易自動化系統上。


 


賭贏了。


 


公司規模滾雪球般擴大。


 


三十四歲時,她創立的「青禾科技」已然成為滬上金融科技領域不容忽視的新銳力量。她身價不菲,媒體稱她「科技女王」、「資本弄潮兒」。


 


她住在市中心最貴的那片,穿著高級定制的套裝,出入名利場,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


 


冷靜,高效,手腕強硬,甚至有些冷酷無情。


 


她得到了曾經渴望的一切:金錢、地位、尊重。


 


每個深夜,從應酬場或辦公室裡回到那間空曠冰冷的頂層公寓,對著窗外黃浦江兩岸璀璨卻虛假的燈火時,她心中總會升起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虛。


 


她的胃早在大學時就壞了,

工作這些年全靠進口藥頂著。


 


神經衰弱,需要助眠藥物才能睡上三四個小時。


 


身體像一架過度透支、零件吱呀作響的精密機器,全靠意志力強行運轉。


 


她得到了很多,卻好像把那個最初隻是拼命想讀書、想活下去的沈青禾,徹底弄丟了。


 


直到那次突如其來的暈倒。


 


在醫院 VIP 病房裡,那個頭發花白、權威十足的老醫生,看著一沓厚厚的檢查報告,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這身體……損耗太嚴重了。胃潰瘍、心髒負荷過重、神經免疫系統紊亂……還有這激素水平……長期過度疲勞和精神高壓導致的……通俗講,根基虧空了。」


 


醫生嘆了口氣,

語氣沉重:「必須徹底靜養,放緩節奏,否則……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暈倒這麼簡單了。而且……就目前的身體狀況,絕對不能再進行高強度的工作和腦力勞動了。」


 


沈青禾靠在病床上,看著窗外上海灰蒙蒙的天空,聽著醫生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心底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碎了。


 


28.


 


一直緊繃著、強行支撐著她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她擺擺手,示意醫生和助理出去。


 


一個人,在病房裡坐了很久。


 


從午後,坐到華燈初上。


 


窗外霓虹閃爍,勾勒出這座她奮鬥了十年、仿佛已經徵服了的城市的輪廓。


 


那麼繁華,那麼虛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大圖書館那個角落裡,那本破舊的《旅行家》雜志。


 


蒼茫的戈壁,孤零零的公路,火紅的雅丹,高遠得令人心悸的天空。


 


那一刻猝不及防的心動和渴望,穿越了十年的光陰和汙濁,再次清晰地擊中了她。


 


她想要什麼?


 


她拼S拼活,鬥倒了家裡,鬥倒了同學,鬥倒了競爭對手,得到了名利,透支了身體……最終,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一片長久的沉寂。


 


她想要的是自由。


 


是那片廣闊天地裡,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自己。


 


幾天後,她不顧董事會和下屬的震驚與反對,極其迅速且強硬地啟動了交接程序。


 


將一手創辦的公司,交給了精心培養職業經理人團隊。


 


套現了大部分股份,隻保留象徵性的一點。


 


消息一出,圈內哗然。「科技女王」急流勇退,成了最大的謎團和談資。


 


她懶得解釋。


 


處理完最後交接的那天,她一個人開車去了崇明島。站在長江入海口,看著渾濁的江水奔騰入海,吹著凜冽潮湿的海風。


 


她起身,走到無人區沙灘邊緣。


 


腳下是稜角分明的石頭,再往旁邊一步,就是鹹湿的海水。


 


她卻把鞋脫了,赤腳踩著ẗû³,像踩在刀鋒上。


 


一步、兩步、三步……


 


每走一步,她都在心裡回憶十八歲後的每一年:


 


第十六步,她停下。


 


風把她的長發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叛旗。


 


她回頭,

看海水裡的自己——


 


那個穿高定西裝的影子,正在一點點碎裂,像被風化的巖石。


 


而穿舊藍襯衫的影子,正從裂縫裡長出來,帶著血,帶著火,帶著荒原的風。


 


手機響了,是早前定下的一個重要行程。


 


她看了一眼,直接抬手,將那隻如鐵般沉重的大哥大遠遠地拋進了海水之中,像一個決絕的儀式。


 


扔完手機後,沈青禾在岸邊坐下,海風立刻包裹過來,帶著鹹澀的自由氣息,吹拂過她的臉頰。這麼多年,這是第一次,肩頭沒有壓著任何重量,連呼吸都帶著前所未有的輕松。她閉上眼,感受著陽光落在眼皮上的溫暖。


 


細微的腳步聲自身側傳來,踩在砂石上。


 


來人停在她左邊,靜默片刻,隨即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接著是西裝褲管的摩擦聲——霍臨川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與她一同望著那片海。


 


「沒救了?」他問,聲音被海風濾過,聽不出情緒。


 


「大差不差,」她沒睜眼,嘴角卻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自嘲,又像釋然,「隻能好好養著了。和這身子骨和解,比跟人鬥可難多了。」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直直看進霍臨川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那裡面曾是她許多年都無法參透的謎題。


 


「現在能說了嗎?」她問,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閃避的篤定,「當年,為什麼偏偏是我?」


 


霍臨川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舊絲絨盒子,動作間帶著一種罕見的珍重。他打開盒蓋,裡面並非什麼璀璨珠寶,而是一枚樣式古樸、帶著歲月痕跡的銀質護身符,靜靜地躺在深色襯墊上。


 


「因為你順手拉了一把的老頭,」他聲音低沉,目光也落在那ẗũ⁷枚護身符上,

「楊延熙,紅星廠那個據說脾氣又臭又硬的楊工,還記得嗎?」


 


沈青禾微微一怔,記憶深處那個在破敗倉庫裡借著天光教她認俄文字母、偶爾會望著北方出神的清癯老人面貌逐漸清晰。她隨即了然,目光在霍臨川過分立體的眉骨輪廓上停留一瞬。


 


「你外婆是俄國人?」


 


「嗯。」他應了一聲,取出那枚護身符,銀鏈在他指間垂下,微微晃動,「在西伯利亞的舊貨市場偶然看到的,當地人說是能保佑平安健康。想著……或許比你吃的那些藥片有點用。」


 


沈青禾沒有接,隻是看著那枚在陽光下閃著溫潤光芒的古老銀飾,輕輕笑了笑:「這些東西,不如你一句『別S了』來得實在。」


 


「還回來嗎?」他問,視線重新鎖住她。


 


「看情況吧,」她望向海天相接處,

目光悠遠,「這麼多年了,還沒好好放松過。或許……我找個安靜的地方,試試建所女子學校?總得做點真正想做的事。」


 


「建公益學校可賺不到錢。」霍臨川提醒道,語氣是他一貫的冷靜現實。


 


沈青禾終於伸出手,接過那枚猶帶著他指尖微涼體溫的護身符,利落地戴在了頸間,冰涼的銀貼著她的皮膚,竟生出一點奇異的暖意。


 


「好了,」她打斷他,語氣裡是塵埃落定後的闊達與堅定,仿佛卸下所有重擔,終於能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次,「當年你也沒覺得我能賺錢。」


 


將項鏈戴在脖子上,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皮膚,竟有一絲奇異的溫潤。她沒有說道謝,也沒有說再見,隻是極輕地拍了拍霍臨川的手臂,像一個老友告別,然後利落地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


 


後視鏡裡,那個男人站在荒涼的海灘邊,身影挺拔依舊,卻仿佛也被這鹹湿的海風吹淡了幾分冷硬。她收回目光,沒有半分遲疑。


 


上海的高樓廣廈、霓虹璀璨,早已不是她的歸途。老家那點破爛賬、那對吸血的父母和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沈耀祖自作自受吃了牢飯,老兩口榨幹最後一點油水灰溜溜縮回鄉下——更是早已從她的人生版圖上徹底抹去,連一點痕跡都不屑留下。


 


她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徹底卸下重負後的松弛。雙手穩穩握住方向盤,目光投向車窗外那條延伸向遠方的、未被城市燈火汙染的路。


 


車窗外,城市的輪廓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冬蕭索的、卻無比廣闊的田野和天空。


 


電臺裡沙沙地播放著歌,男聲沙啞地唱著:


 


「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風雨裡追趕


 


霧裡分不清影蹤


 


天空海闊你與我


 


可會變(誰沒在變)」


 


沈青禾握著方向盤,

看著前方似乎沒有盡頭的路。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有長時間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從眼底一點點褪去。


 


一種陌生的、近乎脆弱的平靜,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來。


 


她知道,這不是結束。


 


甚至不是真正的開始。


 


隻是另一場更漫長、更孤獨的跋涉。


 


去尋找那個,被遺忘了很久的、


 


名叫沈青禾的、


 


平凡的自己。


 


車速加快,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像一頭掙脫了牢籠的獸,奔向未知的、卻屬於自己的荒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