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忍住推開門。
房裡一片黑暗，胡一黎坐在地上，垂頭抱著膝蓋，銀發幾乎將整個人裹住。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眼裡帶著湿潤的紅意。
「姐姐……你怎麼才來……嗚……」
嗓音沙啞又委屈。
我哪裡還顧得上剛剛看到和聽到的東西，馬上蹲下來給他擦眼淚。
「對不起對不起，是姐姐不好。一黎你不舒服嗎？」
他緊緊抱住我，腦袋埋進我懷裡:「嗚嗚姐姐……一黎覺得自己好奇怪，一黎是不是生病了？」
「這是……青春期正常現象，沒事的沒事的，過去就好了。
」
胡一黎眼裡含著淚:「可是姐姐不喜歡一黎，一黎好難過……」
「怎麼會？一黎又乖又聽話，還會幫忙做家務，姐姐可喜歡一黎了。」
小子，你還是我烤雞攤的財神爺，能做大做強，你才是功臣。
他抬起頭，銀發垂落，像披了一身月色。
「真的嗎姐姐？不是因為可憐一黎？」
琥珀色眸子裡帶著湿漉漉的霧氣，眼尾泛紅，看得我心髒都忍不住一顫。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13
胡一黎長而翹的睫毛垂下:「那……姐姐親一下我，好不好？」
「我……」
他湊過來，看起來像是我再說個「不」字就能哭S過去的樣子。
「好吧，就一下。」
下一秒，月色將我裹住。
原來狐狸的眼睛在黑夜裡真是發光的，像是灑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虎著臉擺出姐姐的架子:「夠了！親完了，你該睡覺了吧！」
胡一黎乖巧地點頭，坐在床邊:「姐姐說好陪我的。」
我將他塞進被窩裡，裹成蠶蛹:「自己睡，我要回去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不能再得寸進尺了，聲音悶悶的:「好吧……姐姐晚安。」
14
不能坐以待斃。
一大早，我在小院子裡擺好桌子，拿出講師風範。
胡一黎坐在凳子上，撐著下巴看我，看上去很期待的樣子。
「這裡不是深山老林，我們住在人類的城市裡，就需要遵守人類的規則。
一黎明白嗎？」
點頭如搗蒜:「嗯嗯嗯！」
很好，學生乖巧，未來可期！
「首先，不能隨便親別人，也不能隨便和別人一起睡，尤其是異性。我們現在是人，不是動物，不能用本能來解決問題，這個明白？」
坐在下面的胡一黎像是很不理解:「可是昨晚姐姐親了我，也和我睡了……姐姐，你這是始亂終棄嗎？」
差點眼前一黑。
「姐姐一開始是把你當成寵物救了回來對吧？一黎，沒有人會把寵物當作戀人來喜歡……」
正想進一步解釋，門口傳來不贊同的聲音。
「眠眠，你怎麼可以睡了人家還不負責！」
季風曜大步跨進來，將零食袋子一把拍在桌子上:「你個渣女！
」
聲若洪鍾，繞梁三日。
「不是……情況有點復雜。」
「什麼情況復雜，不就是你把人家當……那個玩嘛。眠眠，我知道你們圈子玩得花，但做人不能這樣。」季風曜皺眉，手按在胡一黎肩上，「兄弟，別怕！」
這都什麼啊！
「不一樣，一黎情況特殊！」
季風曜恨鐵不成鋼:「什麼情況特殊，人小兄弟特好看特單純，陸眠你別仗著這個欺負人家。我們村裡的孩子不興騙人的！」
我簡直冤枉得像吃了碗涼粉。
胡一黎終於說話了:「我相信姐姐，姐姐不是不負責任的人。」
季風曜更氣:「你咋這麼單純啊！」
我也要跳腳:「不對！怎麼就要我負責了？
！」
15
日子雞飛狗跳地過了幾天，季風曜天天來我家做思想工作。
我被他吵得不耐煩，幹脆打發他倆去養雞場喂雞。
院落總算安靜下來。
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緊接著，一個我極度厭惡卻又無法擺脫的聲音響了起來。
「陸眠，你果然躲在這種不上臺面的地方。」
我渾身一僵，回頭望去。
衣著光鮮、妝容一絲不苟的母親，正站在院門外，眉頭緊皺。
身後跟著四個體格彪悍的男人。
我起身擋在門口:「這裡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離開？」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是你媽！你身上流著我的血，你這輩子都是我女兒！由得你說不歡迎？」
她的視線越過我，
掃了一眼院落和略顯破敗的老屋，鄙夷更甚。
「看看你過的這都是什麼日子？窩在這種窮鄉僻壤，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擺弄你那上不得臺面的烤雞！陸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靠自己的手藝吃飯，幹幹淨淨，沒什麼丟人的。」我挺直脊背。
「手藝？烤雞能有什麼前途！」母親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能讓你住大別墅還是能讓你開跑車？早知道你是這麼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性子，我就該……」
「就該怎麼樣？」我打斷她，「像扔垃圾一樣早點扔掉我嗎？就像你當年扔下我和外婆一樣？」
陸女士被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隨即像是找到了更犀利的武器，語氣變得惡毒而冰冷:「陸眠，你別不識好歹！你以為你叛逆、你有理？你知不知道當年就是因為你S活不肯聽話，
非要跟你外婆一起守著這個破地方，把你外婆氣得心髒病發作！要不是你……」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我心底最久遠、最不敢碰的傷疤。
我呼吸猛地一窒，臉色瞬間白了。
外婆去世時的畫面碎片一樣衝擊著大腦，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幾乎將我淹沒。
她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殘忍的滿意。
示意身後的保鏢:「把她帶走，至於養雞場那個小白臉……處理幹淨。」
「收到，刀哥已經去處理了。」
四個黑衣男人上前，就要來抓我。
16
「且慢！！」
不遠處一大群人氣勢洶洶趕來。
為首的餅哥扛著釣魚竿衝過來，
朝我大喊:「妹子！別聽她的！你做的烤雞天下第一好吃！你靠自己雙手吃飯，不丟人！比吸血蟲強多了！」
「外婆怎麼沒的我們不清楚，但眠妹子一個人撐到現在，對得起天地良心！您要真念著外婆，就不該這麼逼她外婆疼大的孩子！」
母親和保鏢被鄉親們手裡的鋤頭、扁擔，甚至還有鍋鏟指著，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餅哥叉著腰，像個得勝的將軍，衝我揚揚下巴。
我抹了把臉，手上沾了點湿意。
心裡被母親話術勾起來的陳年淤堵被硬生生衝開。
我陸眠，憑本事吃飯，不偷不搶，對得起外婆教的手藝，對得起每一個掏錢買烤雞的顧客。
我憑什麼要被她否定？
「陸女士，」我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很穩，「你聽見了？這是我選的路。烤雞有沒有用，
不是你說了算。外婆要是還在，她隻會心疼我累不累，不會嫌我丟人。」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至於外婆怎麼沒的，你比我清楚。別再拿這個壓我，壓不垮了。」
母親的臉色從鐵青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被幾位長輩勸住，連拉帶請地「送」出了院子。
鬧劇收場。
人群散去，餅哥拍拍我的肩:「沒事吧妹子？哥這波助攻咋樣？」
我真心實意地笑:「謝了，餅哥，回頭給你加贈一千斤雞制品，之後一律打五折。」
「嘿！夠意思！」
季風曜湊過來，有點不好意思:「眠眠，我媽非讓我帶點年糕過來，正好撞見……」
「胖曜，大恩不言謝。」我打斷他，心裡記下這份情。
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顧不上再多寒暄，我拔腿就往養雞場衝。
心髒跳得又快又沉，耳邊反復回響著剛才聽到的話——「至於養雞場那個小白臉……處理幹淨。」「收到，刀哥已經去處理了。」
那是一處偏僻的養雞場，隻飼養用蟲草喂食的、最嬌貴的走地雞。
林子裡越來越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飄過來。
心猛地一沉。
循著味道和隱約的打鬥痕跡追過去，眼前的景象讓我血液都快凍住。
17
殘陽如血。
刀疤臉和彩虹小弟以各種詭異的姿勢癱倒在地，呻吟微弱。
而站在他們中間的那個……
銀發沾血，腳踩著一個還在抽搐的人手腕，
骨裂聲令人牙酸。
那雙總是湿漉漉看著我的琥珀色眸子冰冷徹骨，唇角笑意殘忍。
似乎察覺到來人，緩緩轉過頭。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呆滯，變成了不敢置信。
「姐…姐姐？」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腳，下意識想藏起沾血的手。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我什麼都沒說，隻是看著他。
心髒一抽一抽地疼。
他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哽咽，轉身就往林子深處逃。
「胡一黎！」我喊他的名字。
他腳步一頓，卻跑得更快，幾乎是慌不擇路。
我咬咬牙，拔腿就追。
這小子腿長了就是麻煩！
林子裡枝杈橫生，他跑得跌跌撞撞，我也追得氣喘籲籲。
終於在一個小土坡下，我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他冰涼粘膩的手腕。
「……別碰我！髒！」他掙脫，將自己蜷縮起來，臉深深埋進膝蓋。
「求你了……別看……對不起，我都是騙你的……」
我慢慢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林子裡很安靜，隻有他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胡一黎，」我聲音很平靜，帶著跑完步後的微喘，「抬頭。」
他不肯，把自己抱得更緊。
我嘆了口氣，輕輕拂開他沾了血汙的銀發。
他劇烈地抖了一下。
「我小時候，
」我開口，聲音不高，卻讓他嗚咽的聲音停了一瞬，「在這片山坳裡，遇到過一隻小狐狸。」
他身體僵住了。
「它被捕獸夾夾住了後腿，流了好多血，疼得直哆嗦。我看它可憐，想幫它。」我頓了頓，仿佛又看到那個毛茸茸、髒兮兮的小團子，「我那時候小，不知道害怕，就想伸手去掰那個夾子。」
「它嚇壞了，以為我要傷害它，回頭就給了我手背一口。」
我看向左手背，那裡早就沒了痕跡，「咬得挺狠，都見血了。我當時又疼又委屈，哭了半天。」
胡一黎的嗚咽聲徹底停了，連呼吸都好像屏住了。
「但我哭完了，看它還在那兒哆嗦，比我還慘的樣子，我就又過去了。找了根木棍，費了好大勁兒，才把那個生鏽的夾子撬開。」
「夾子一松，它『嗖』一下就竄出去了，
頭都沒回。我當時還想，這小白眼狼，謝謝都不說一聲。」
我輕輕笑了一下，帶著點回憶的悵然。
「後來外婆給我手上藥，說我傻，野生動物野性難馴，救它幹嘛。但我知道它隻是害怕，它不是故意的。」
「胡一黎，你看，你小時候咬我那一口，我沒怕你。現在長大了，學會打架了，弄得狼狽了點……」
我伸手，不顧他的僵硬，輕輕捧起他的臉，看著那雙哭得通紅、滿是害怕的眸子。
「我難道就會怕你了嗎？」
他瞳孔猛地一縮，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劃過沾了血汙的臉頰,留下清晰的痕跡。
「可是…我…我算計…我一開始還想用苦肉計…我不是好狐狸…我…」他哽咽著。
「我知道。」我打斷他,拇指擦過他的眼淚,「我猜到了。你這小腦袋瓜，除了吃烤雞，也就這點算計了。」
他呆住，愣愣地看著我。
「我還知道，你是因為聽到有人來逼我，急了，怕了，才控制不住下了重手，對不對？」我看著他,「你想保護我，就像……⼩時候我其實也想保護你一樣，隻是⽅法都笨了點。」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隻是眼淚流得更兇。
「胡⼀黎，」我看著他的眼睛，⼀字⼀句，清晰無比,「我媽覺得我⼀⽆是處，覺得我的烤雞上不了臺⾯,但你喜歡我的烤雞，對不對？」
他用力點頭。
「你覺得我厲害,能打跑壞人，對不對？」
他再次用力點頭。
「你覺得我好看，喜歡蹭著我，
抱著我睡,對不對？」
他眼淚汪汪地拼命點頭。
「你看,」我笑了,眼眶也有點發熱，「在你這裡,我陸眠就是個寶貝。烤雞是寶貝,⼈也是寶貝。」
「⽽在我這裡，胡一黎,乖巧撒嬌的是你，聰明會算計的是你,現在這個弄得一身狼狽,自我厭棄的……也是你。」
我深吸一口⽓，說出最後那句最重要的話:「是你,我都要。隻要是你就行。明白嗎？」
他整個人都懵了。
過了好久,才猛地撲進我懷⾥，手臂緊緊箍住我的腰，把滿是淚水和血汙的臉埋進我頸窩，放聲⼤哭起來。
帶著⽆盡委屈、後怕和終於得到赦免的宣泄。
「姐姐……姐姐……對不起……」他哭著道歉。
我抱緊他，拍著他的背，像之前無數次那樣順⽑:「知道知道，早就不疼了。」
「還能⾛嗎？」我問他。
他點點頭,卻還是抱著我不肯松⼿。
「那就回家。」我說，「我烤雞給你吃。」
他破涕為笑,把腦袋又埋回來，小聲卻清晰地說:
「嗯，一黎跟姐姐回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