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你們生而不養,又算什麼。


 


你們各自有了新家庭、新配偶和新的子女,毫不思考地丟棄了我。


 


爸爸媽媽,你們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垃圾,可我不想當垃圾。


 


亦舒在《喜寶》中寫過,「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麼就要很多很多的錢。」


 


所以,相同的話我給我爸也說了一遍。


 


我告訴他,你可以不養我,但你得給我錢,我要念書,要活下去。


 


如果你們不給,那我就去報警,起訴你們。


 


我現在還未成年,咱們就看看,到時候法律站誰這邊。


 


意料之中,我爸又一次打了我。


 


可這次,我沒有忍。


 


我先驗傷,後報警,他被拘留了。


 


和解?原諒?


 


可以,我要撫養費。


 


真諷刺啊,

這麼多年以來,爸爸媽媽第一次和平地坐下來商量。


 


因為當年離婚,我爸是過錯方,所以他支付我高三的學雜費,我媽則支付我的學校住宿費。


 


至於每個月的生活費,我爸掏 100,我媽掏 80。


 


我要求一次性支付。


 


他們欣然同意,他們太忙了,沒空也不想見我。


 


無所謂。


 


我清楚地知道,現在他們不會給我任何東西,將來更不存在給,所以我隻能靠自己。


 


我比以前更加用功苦讀,每天隻吃兩頓飯,剩下錢買更多的習題。


 


生活逐漸步入正軌,唯一讓我心亂的是,我在學校附近見過好幾次吳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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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我在報刊亭買書,看見他躲在電線杆後面,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並不是我怕多心,

有一次我出去買午飯,我確確實實地看到且聽到他跟同學打聽我。


 


「請問你認識祝延維嗎?」


 


「哦,他是全年級第一啊,那他在幾樓?哪個教室?能帶我去看看嗎?」


 


我真的有些怕了,因為他和當年的馬阿姨太像了。


 


不論是精神狀態還是神出鬼沒,都很像。


 


他中年喪妻喪子,受了很大的刺激,我是真怕他對我做什麼。


 


我去派出所報過警,警察叔叔也確實去他上班的地方了解過情況。


 


這時候,他又表現得像個正常人,賭咒發誓他沒跟蹤過我。


 


而我之所以曾看見過他好幾次,是因為一中是他回家的必經之路。


 


由於他確實沒對我做什麼,所以警察也隻能以勸說安慰為主,讓他看開些,和女兒吳丹丹以後好好過日子。


 


高考即將來臨,

我無暇顧及這個人。


 


備考後期,我幾乎吃住都在學校裡。


 


考前填報志願,我根據自己的模考成績,填了 X 交大。


 


高考的時候,無人接送我,可能吃壞了東西,答卷的時候肚子有點疼。


 


後來成績出來了,比估的少十多分,但也順利錄取了第一志願。


 


學校特意為我定制了紅色橫幅,掛在學校外面的圍牆上,這是恭賀,也是種宣傳。


 


我爸媽也是熟人告知,才知道我考了全校第一,全市第三。


 


他們想要包酒店給我慶祝。


 


我拒絕了。


 


因為整個暑假我要打工賺錢,再者,我還不了解他們?


 


說是慶祝,其實還是為了收禮金。


 


他們見我態度決絕,也沒有勉強,給我封了個紅包,祝我前程似錦。


 


2005 年 9 月,

我十七歲了,正式成為交大的本科生,學的專業是機械工程。


 


大學開闊了我的眼界和認知,是與以前完全不一樣的新世界。


 


我依舊在半工半讀,由於未成年,能選擇賺錢的方式少且難。


 


在第一學期結束的那天,我竟在大學校園裡見到了吳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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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確信自己沒看錯,他在圖書館外面,扒著玻璃往裡面瞅。


 


大學不同於高中,這已經是個小社會了,不能找保安和導員,不能把事鬧大……我不想這裡的任何人知道幾年前發生的事。


 


我盡量宿舍教室兩點一線,過了一段時間,沒有再發現吳叔叔,我這才恢復正常的生活。


 


本科學習了半年,我陷入了迷茫和糾結。


 


現在這個專業,是我當初選的王牌專業,但並不是我喜歡的。


 


要繼續痛苦地讀下去嗎?


 


我考慮了兩天,決定退學,復讀一次。


 


在正式辦理退學前,剛滿十八歲,我回了趟老家辦手續,把戶口遷了出來。


 


我爸起初還不太願意。


 


那個發廊妹卻很贊成,她巴不得我趕緊從我家戶口本上消失,這樣將來我就不會和她的孩子搶我爸的財產。


 


一切都辦得很順利,我在本科工讀期間,曾找了一個差不多的高中。


 


我找到校長,說明了自己的意願。


 


校長納罕,我年紀這麼小就考上交大,家裡同意我退學嗎?


 


我微笑著說,我已經成年,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最後校長問我:「復讀再高考,你想讀什麼專業?」


 


我毫不猶豫地說:「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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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問過自己,為什麼學醫,是不是和安安有關。


 


多少有點關系吧。


 


安安那麼小,卻得了那種病……哎,是我沒照顧好她。


 


我退學復讀的事,沒告訴任何人。


 


因為有了明確的目標,我比之前高三更努力。


 


沒有了亂七八糟的雜事,我全身心投入復習中。


 


皇天不負有心人,次年我考取了全國前幾的大學,選擇了臨床醫學。


 


在我徹底與過去切割,幾乎淹沒於塵煙的時候,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常冬婷,我小時候的鄰居。


 


當年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指責我,厭恨我,拋棄我。


 


唯有她,給我撐了一把傘。


 


而今她已經小有名氣了,

在好幾部古裝劇裡演戲,演的是女主角的少年時期。


 


有了星光,小冬婷變得更閃亮動人了。


 


至於我。


 


沒有原生家庭的腐蝕,我的路走得更堅定。


 


在碩博期間,我選擇了整形外科學作為研究方向。


 


無他,心結是一回事,但面包是另一回事,將來醫美整形,勢必是非常賺錢的行業。


 


我早都受夠了過去那種寄人籬下、低頭乞討的狗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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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如梭,時光飛逝。


 


倏忽之間數年過去,畢業後我去了同門師兄開的美容整形醫院。


 


在師兄的支持下出國深造,師從 H 國整形泰鬥,回國工作後漸漸成為醫院的王牌醫生之一,有了一定的名氣。


 


沒多久,

我就實現了經濟自由,買了高檔小區的大平層,過上了優渥的生活。


 


十幾年來,我說做到,與那對厭惡我的父母徹底切割,沒再聯系。


 


因為,沒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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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到了 2018 年。


 


今天 2 月 11 日,再有幾天就過年了。


 


做完手術後,我渾身疲憊。


 


手機響了,一個上市公司的高管朋友叫我打高爾夫球。


 


我實在太累,就給推了,誰知躺下又睡不著。


 


百無聊賴之際,便拿起手機刷微博,不知不覺就刷到了常冬婷。


 


她現在已經是比較出名的演員了,有出圈的代表作。


 


不過娛樂圈更新換代太快了,永遠不缺新鮮漂亮的面孔,她這兩年不溫不火的,之前在一個訪談節目上說有結婚的想法。


 


剛才她發了,微博,一張自拍,一張飯菜圖,配了文字:【老爸做的飯,真香~】


 


我點開她的照片,放大看。


 


她挺美的,顱面比例協調,面部正中矢狀軸對稱性佳,眉弓-眶上緣骨性支撐飽滿,與額部過渡平滑……


 


我嗤笑了一聲。


 


這是她的靜態精修照,其實根本看不出什麼,如果能見得到真人,近距離觀測就好了。


 


想到此,我從通訊錄裡找到一個手機號,猶豫了幾秒,打了過去。


 


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自動麻將桌哗啦啦的洗牌聲。


 


「剛才就該碰九條來著,喂,誰呀!」


 


隔著屏幕,我仿佛都能聞到濃鬱的煙味兒和汗臭。


 


我往手上塗了些酒精凝膠,來回搓手消毒:「爸,是我。」


 


「嗯?

你叫誰爸,媽的詐騙吧。」我爸似乎急著打牌,「等等,二條槓。」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嗯,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出口成髒,這就是我爸。


 


幾秒後,我爸電話打來了。


 


「你剛才叫我爸,你是……延維?」


 


我淡淡嗯了聲。


 


我爸怒了:「他媽的,老子還以為你S在外頭了!你現在在哪裡?結婚了沒?在做什麼工作?」


 


我看了下腕表,馬上要開會了。


 


「爸,過兩天我回來。」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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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我回到了老家。


 


我爸現在住在單位集資蓋的單元樓裡,房子不大,隻有八十多平。


 


他和那個發廊妹幾年前離婚了,人家另找了個年輕的,

把孩子都留給了他。


 


他倒是還想再找個老婆,可沒那麼傻的女人被他騙。


 


兩個女兒,大的上初中,小的五年級,要是嫁給他,伺候完老的還得伺候小的。最重要的是,現在的物價漲,他的工資卻沒漲多少,而且他也快退休了,又老又窮,傻子才跟他。


 


我爸對我的態度,比電話裡好多了。


 


還記得剛才我按了門鈴。


 


他打開門後,一臉不敢相信的模樣:「你是……延維?」


 


緊接著又發火:「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你他媽的還曉得回來。」


 


在上下打量了一圈我後,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車鑰匙上,明顯眼睛一亮,笑著側身:「快進來,外頭冷。」


 


我坐在沙發上,略掃了眼四周,這房子裡最新的家具,大概就是客廳那張自動麻將桌了吧。


 


我爸雙手端著茶杯過來,扭頭往陽臺那邊看了眼,笑著問:「你開的車是賓利啊,不便宜吧,借別人的?」


 


我接過茶:「我自己的。」


 


我爸追問:「買二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