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了想,不該我一人面對。


所以當孫屹然關機躲了大半天,在夜幕降臨時打開家門。


 


等著他的除了我,還有餐桌上圍坐的雙方父母。


 


他剛進門,才抬起頭來,就猝不及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孫父是怎麼從餐桌瞬移到門口的,我都沒看清。


 


但那一巴掌響亮地打破了室內沉寂已久的尷尬。


 


「孫屹然!你腦子讓狗吃了啊?做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


 


他嘴角微微滲血,抬頭看向我的目光有點冷。


 


我爸媽面無表情,一左一右地守著我。


 


我笑了笑,淡淡地開口。


 


「還好沒結婚。」


 


孫屹然眉心緊蹙,嘴唇顫抖了下。


 


「我的錯,林俏,你要打要罵都行,我沒想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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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父還扯著孫屹然的衣領,

他掙脫開來,大步流星地走來。


 


扯過一旁的紙筆攤開來,刷刷地寫了幾行字。


 


隻有我看到他的手抖得厲害,原本流暢的籤名寫得潦草至極。


 


我媽探頭看了眼。


 


氣得哭笑不得,一把抽掉那張紙抖落著。


 


「你現在寫保證書有什麼用?你管得住自己麼?」


 


我爸也附和,「還沒結婚你就搞出這種事來,你真是讓我們太失望了。」


 


孫父氣得拳頭一下一下招呼在他後背上。


 


孫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哭又隻能憋著,隻反復地安撫著我們。


 


「林俏啊,屹然知道錯了,你看你們這麼多年……」


 


我及時地打斷了她的話。


 


「阿姨,正因為我們很多年了,走到這一步也談不上諒不諒解了。


 


孫屹然眼都不眨地盯著我,像是驚訝於我的堅定。


 


眼看著我摘了戒指,拿過那種皺巴巴的保證書一並推到他面前。


 


他的臉色才從赤紅變得慘白,嘴唇嗫嚅。


 


「林俏,不至於鬧到這種地步吧?」


 


他討好地飛快看了我一眼,


 


「我可以解釋的。」


 


「她……隻是一個對我比較好的客戶,約我看演唱會我也不好拒絕。」


 


「出差的事是我的不對,不該騙你,我隻是怕你擔心多想,我對她真沒什麼的。」


 


像是怕我不信,更像是在給他自己找臺階。


 


他挺起胸,舉手過頭頂。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發誓的。」


 


我不由輕笑出聲,挑眉盯著他。


 


「發誓撒謊?

ü?會天打雷劈是麼?你也不怕真應驗了。」


 


也是應景,話音未落,窗外天雷滾滾。


 


聲音來得太過突兀,孫屹然本能地抖了下,嘴角抽動。


 


那隻起誓的手還高舉著,上下不得。


 


我媽已經黑了臉,拉開門保留了最後一點克制。


 


「走吧,再說下去就沒意思了。」


 


9


 


其實,我爸媽隻是想讓他長長記性。


 


等送走了人,又開始一強一弱地勸我。


 


「估計他就是剛有個苗頭,現在給他在萌芽期掐了也好,以後他覺得愧對你,總得多忍讓你一些。」


 


我越聽越意興闌珊,腦袋放空不由想到江皓。


 


如果當時他沒出事,會不會多年後我們也走到這種境地?


 


念頭剛起,我就後悔了。


 


江皓不是孫屹然,

我的清澈少年從來不會給別的女生可趁之機。


 


眼看我爸搜腸刮肚整理說詞想勸我,我連忙搶了先。


 


「要隻是看一場演唱會,我怎麼會鬧到你們面前?」


 


等我和盤託出,這次我爸先不樂意了。


 


他最是護短,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寶貝女兒做了別人許多年的替身,而正主至今還糾纏不清。


 


憤怒催生行動力。


 


我爸當天就退回了訂婚的所有饋贈。


 


意識到這次是來真的,孫屹然很快找到了我的工作室。


 


暗房裡掛滿了底片,隨著藥水起作用,訂婚時的畫面漸漸清晰。


 


照片裡的孫屹然都在笑,衝著手機,或是看著別處。


 


其中有幾張是例外。


 


我含笑在和他父母寒暄,他在背後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那雙眼裡溫柔滿溢……


 


看我走出來,

孫屹然站起身來,「林俏,我們談談。」


 


那疊照片攤開來,他迷惑地看著我。


 


我點了點照片裡的他。


 


「孫屹然,你笑起來挺好看的,以後多笑。」


 


他的臉一下子黑了。


 


「林俏,非得我給你跪下麼?」


 


我撇了撇嘴,真誠地發問。


 


「我和她是有幾分像,可是既然你們彼此相愛,何必來招惹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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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才跟她相愛!林俏你腦子壞掉了吧?」


 


孫屹然很惱火。


 


大概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目的,他又深呼吸了幾下強行鎮定。


 


「她確實對我很好,我們也談得來,但僅限於此。」


 


他試探地想掰過我的肩頭面對面未果,隻能軟下聲調來。


 


「我錯了就是錯了,

你想怎麼罰都行。」


 


連說的話都和靳楚楚如出一轍。


 


「婚前是我的錯,我保證婚後絕對不會再有下一次。」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覺得他可笑至極。


 


「客戶?同事?還是青梅竹馬?孫屹然,你還想騙我多少次?」


 


關於他和靳楚楚的關系,還是我爸去孫家旁敲側擊問出來的。


 


孫家二老對她很熟悉。


 


從小她就住在孫家對面小區,小時候屁顛屁顛跟在孫屹然屁股後頭。


 


他們同個小學中學讀了好多年,算得上青梅竹馬。


 


隻是用孫家二老的話來說,孫屹然不怎麼熱絡,是她剃頭挑子一頭熱。


 


靳楚楚家裡關系復雜,父母離異,她寄住在姑姑家。


 


後來大學各奔東西,也就不怎麼聯系了。


 


孫家篤定這次也是她纏著孫屹然的,

並信誓旦旦地向我父母保證,他們會阻止。


 


我聽了啞然失笑,成年人的世界,哪有父母阻止就罷休的?


 


孫屹然沉默了片刻,抬頭看我時目光復雜。


 


「我沒有,不是我。」


 


「和她青梅竹馬的是江皓,在我這……你從來不是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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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冷下臉來。


 


人S了,當然任由他去編排,但編排的是江皓就不行。


 


我眼裡的厭惡又加深了幾分。


 


孫屹然眼都不眨地盯著我的神情變化,有些失落。


 


「不信?」


 


他自嘲地笑了,「果然一扯到他,你就會這樣。」


 


等他再來時,我重感冒裹著被子正在睡。


 


他抱著個大箱子篤篤地敲家門。


 


試了幾次密碼,

確認我改了後,他敲得怒火衝天。


 


要不是怕擾民,我真不想起來。


 


他一進來就開始把箱子裡的東西往外掏。


 


「這是江皓小時候留在我家的相冊,這是靳楚楚送他的各種玩意,他當寶貝似的都存在盒子裡。」


 


他恨不得把每張照片都懟到我臉上,又憤憤地隻能丟在地上。


 


我燒得暈乎乎的,低頭辨認照片上的人臉都覺得天旋地轉。


 


依稀看到年少的江皓站得筆直,臉頰泛紅,比他矮了一頭的靳楚楚歪頭靠在他手臂上。


 


女孩的眼裡有星光,浸潤著一旁的少年也被柔和的光線所籠罩。


 


那是我不曾見過的江皓,帶著幾分稚氣和無措。


 


又那麼不經意地情緒外露。


 


而大學四年裡和我齊頭並進的江皓,鮮少有什麼情緒波動。


 


一如既往地平和,

溫柔,不疾不徐。


 


唯一的一次,是拋下我驅車幾百公裡外參加同學會。


 


同學……


 


我抬頭看孫屹然,更暈了。


 


以至於他吐出來的話,我以為是幻覺。


 


「江皓也騙了你,林俏你不能這麼雙標。」


 


「為什麼你連一次都不肯原諒我?」


 


「他是去找靳楚楚的途中出車禍的,因為他們有個四年之約,他說天上下刀子他都會去。」


 


畢業即分手,我也沒能躲過這個魔咒???。


 


隻不過,我的是S別。


 


在我以為江皓最愛我的時候。


 


12


 


我是怎麼一頭栽下去的不記得了。


 


零星的意識裡,是頭頂搖晃的燈光在不斷地後退。


 


孫屹然的聲音在顫抖,

充滿了恐懼和擔心。


 


我想我一定是幻聽了。


 


模糊的記憶在黑暗中尋找著出口。


 


我想起在大學校園裡剛遇到江皓時的場景。


 


榕樹投下的陰影裡,那個人緩緩走出來,笑容如春風拂面。


 


此後他無處不在,如同空氣,如影隨形。


 


江皓是我的初戀,他說,「我們兩個新手公平一點。」


 


深埋在記憶中的零碎片段在腦波中不斷衝擊。


 


那時我已經是江皓公開的女朋友。


 


他滿頭大汗地在宿舍樓下等我,塞了一大兜零食就要走。


 


他說,「我表弟來了,今天我得帶他到處逛逛。」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隱約看見那個瘦高的男生劍眉入鬢,抿著薄唇打量著我。


 


時光倒轉,我好像分不清記憶的長河裡,

到底誰是誰的替身。


 


再悠悠轉醒時,滿室白的屋頂,白的牆。


 


一隻手腕懸著微微浮腫,留置針貼著十字膠布。


 


另一隻手被孫屹然緊緊抓著,他支著頭睡得昏沉,視線對著輸液瓶的位置。


 


我看了看時間,已過了十多個小時。


 


這一覺睡得太久,我張了張嘴幹澀地發不出聲音,「水……」


 


孫屹然像被驚醒似的,猛然直起身來。


 


「等等……」


 


慌亂地起身去倒水,又緊張地看我。


 


宕機的大腦似乎隻能執行單線程,他喂了水才又慌亂地用溫槍測我額頭。


 


數字讓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松了口氣。


 


「林俏,你差點燒沸了。」


 


跟著?

??自責湧上心頭,他嘆氣在我身邊坐下。


 


「是我沒照顧好你,我真該S啊。」


 


他眼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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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看著,還好腦子轉回了正常轉速。


 


啞著嗓子,「孫屹然,你別這樣,我隻是發燒,沒打算借此讓你照顧下半輩子。」


 


他噗嗤笑出聲,臉上卻訕訕的。


 


「下半輩子……有什麼不好?」


 


我正色,「不好,你別以為我病了腦子也跟著糊塗,我們一碼歸一碼。」


 


他垂下頭許久沒再說話。


 


但這不妨礙他行動。


 


我隻是往前瞟了一眼,他立刻起身關窗。


 


我眉頭微皺,他又是調液體流速,又是拿枕頭墊高我輸液的那隻手。


 


總之,最初那個對我「格外有眼色」的孫屹然好像回來了。


 


意識到這點,我不由地苦笑了下。


 


何必呢?


 


等他削了梨,討好地遞給我時。


 


我沒接,「謝謝你送我來醫院,別的……就算了吧。」


 


他沒動,「我不分手。」


 


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隻是不敢抬頭看我。


 


「江皓……」


 


我剛提了這個名字,他猝然地看過來。


 


「關於他,你是不是還有話跟我說?」


 


其實人已經離開很多年了,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但孫屹然抿了下薄唇,打開了話匣子。


 


「我哥……跟她其實也沒確定關系,頂多算曖昧。」


 


「但我哥的父母接受不了,你知道他們倆都是教師,

有些關於靳楚楚的事傳到耳朵裡也變了味兒,所以堅持讓我哥報了外省的大學,期望用距離分開他們。」


 


「後來,還真分開了,因為我哥遇到了你。」


 


他說這話時,語調裡夾雜著一絲輕蔑。


 


我失笑,「所以,我對他來說才是靳楚楚的替身?」


 


14


 


孫屹然不悅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替身二字格外敏感。


 


「當然不止這麼簡單,不過我哥估計到S都不知道。」


 


當年靳楚楚背著江皓和他的父母籤了一份協議。


 


換來了她四年大學的學費,還有一筆足以還清父親賭債的巨款。


 


她信守承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江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