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突然說：【媽，其實你也沒有多疼我。】
【楊楊，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想要這雙球鞋，兩千多，媽不二話不說就給你買了。】
我不明白兒⼦為什麼要這樣說。
他把球鞋往我懷裡⼀扔：
【你除了給我買東西還能給我什麼？我生病是爸爸開車帶我去醫院。】
【平時都是爸爸照顧我，你除了給我這些廉價的物質，還能給我什麼？】
懷⾥的球鞋忽然變得有千⾦重，我當著⼉子的⾯退了球鞋。
既然他不要這廉價的物質，那我就給他最純粹的愛好了。
1
【你幹嘛？鞋呢？】
見我空手從收銀臺回來，兒⼦才確定我真的把球鞋退了。
【退了。】我邊說邊往外⾯走。
他一把拉住我，急了：
【你怎麼能退呢？我都發朋友圈了，開學就穿這雙鞋去。】
【不是你說我隻會給你廉價的物質，我根本沒有多疼你嗎？現在⼜在這說什麼？】
我甩開他走出店外。
兒⼦愣了⼀小會，快步追上我，橫在我⾯前道：
【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買！我剛剛說的是實話，你本來就沒多疼我。】
【別人都有媽媽在家陪著，你⼀年隻有兩個月在家。要不是有爸爸和奶奶，我和沒媽的孩子有什麼區別？】
他一雙眼睛瞪得滾圓，理直氣壯。
望著眼前比我還高的兒子，我有些想笑。
原以為開學就要步⼊初三的他是個男⼦漢了，沒想到還沒幼⼉園的時候懂事。
【楊楊，你小學的時候都是媽媽在家帶你，爸爸一年隻回來兩次，那時候我怎麼沒見你埋怨你爸呢？】
為了多掙錢，我一年忙到頭，現在反而成了不是。
【爸爸是男的，你是女的，男的和女的不一樣。】
【誰家不是爸爸在外面掙錢，媽媽在家照顧孩子，偏偏我家反過來。】
原以為他能說出什麼大道理來，沒想到還是婆婆嘴裡那些老掉牙的話。
【行，媽以後不出去了，專門在家帶你。】
我努力擠出一絲微笑。
2
我們家本來也是男主外、女主內的的家庭模式，可兩年前丈夫李成出車禍傷了身體，不能幹重活。
家裡的重擔全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為了多掙點錢，我找了表叔幫忙，在郵輪上工作。
一年有十個月都飄在海上，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覺，幾乎與外界隔絕。
遇到惡劣天氣和巨浪隨時來襲，膽都要嚇破。
不過這都不是最難熬的，最難熬的是孤獨想家。
很多時候，我都是靠翻聊天記錄打發時間。
可即使是這樣，我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不為別的，就為了每個月好幾萬的工資。
就為了能給家人好的生活，能給我兒子穿好的、用好的。
這一切就值得！
所以這三年，家裡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
老公不用擔心家裡開支，兒子也能和同齡人一樣想要個什麼都能買得起，甚至比同齡人得到的更多。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陪兒子的時間少了，好在有老公和婆婆在，我也放心。
本想著再幹幾年，
給兒子攢個留學費用、結婚費用，我就不幹了。
現在看來實在沒必要！
這廉價的物質老娘不給了。
離開商場後，我徑直回家。
還沒到家，丈夫李成就打來電話：
【你怎麼把球鞋退了？兒子都生氣了。你趕緊回去買，他還在商場。】
【到時候哄哄他，兒子脾氣好，不會跟你真計較。】
3
【他是我媽還是我是他媽？有這樣跟自己媽媽說話的嗎？】
【要買你給他買，我不買。】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找李成告狀。
【楊婷你什麼意思？你明知道我身體不好掙不了錢，還要故意這樣惡心我？】
李成在電話裡吼出聲。
要是擱以前，我肯定要哄他，勸他不要多想。
想盡辦法安撫他的的情緒，
維護他那點可憐的自尊。
可現在我累了，【隨你怎麼想吧。】
掛斷李成電話，我沒了回家的心思。
我在路上無目的地瞎逛，碰見了兒子的初一班主任。
【李楊媽媽，你現在還在做之前的那份工作嗎？】
班主任問的莫名其妙。
我點頭。
【掙錢再重要，也沒孩子重要。聽李楊說你從來不管他，都是他爸爸和奶奶照顧他。】
【這孩子挺可憐的，現在初三了，你可得多關心關心他啊。】
班主任意味深長道。
面對班主任的話，我隻剩苦笑。
不過在郵輪工作了三年，就變成從來不管他。
那之前呢？從十月懷胎到牙牙學語，從幼兒園到小學，哪一次不是我？
那些全部都消失不見了嗎？
【你說你都是當媽的人了，怎麼還跟自己孩子計較？看把孩子氣的，晚飯都沒吃。】
我前腳剛進家門，婆婆就劈頭蓋臉一頓罵。
【買都買了，孩子說幾句你不愛聽的話，你就給他退了，你也太小心眼了。】
見我不應聲，婆婆繼續道。
【是他自己說這些都是廉價的物質，說我沒有多疼他。那我還買做什麼？】
我放下鑰匙，進衛生間洗漱。
想了想，開門又補了一句：
【對了，郵輪的工作我辭了，以後我就專心在家帶孩子。】
4
聽到我這話，躲在房間打遊戲的李成跑出來。
【你鬧夠了沒有？孩子說幾句話怎麼了？就算說的不對，當媽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就完了，有你這麼上綱上線的嗎？】
【球鞋退了就算了，
連工作也要辭，我們一家喝西北風啊？】
他邊說邊拍門，衛生間的玻璃門被他拍得啪啪響。
婆婆見狀也開口叫：
【婷婷，別衝動。楊楊馬上就要中考，你可不能耽誤他啊。】
聞言，我刷牙的動作慢下來。
是啊，兒子馬上就要中考，自己真的要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和他較真嗎？
畢竟是自己的親兒子，我心裡還是舍不得。
在郵輪上打工的時候，每次郵輪靠岸，看到世界各地不同國家，各種風土人情的時候我就在想，我要努力攢錢讓我兒子將來留學。
學不同的文化知識，見見外面的世界。
想到這些，我心軟了。
【媽，吃西瓜。下午我不該說那些。】
兒子端來一盤水果給我。
我雖然不說話，
但氣也消了一半，隨手拿起一片西瓜吃起來。
見我吃了西瓜，兒子緊繃的臉瞬間放松。
【這就對了嘛，母子倆哪有隔夜仇。】李成順勢也拿起一片西瓜。
第二天一大早，我讓李成帶著兒子去買那雙球鞋。
自己在家用平板看劇。
【楊楊，鞋買到手沒有？】
平板上突然彈出婆婆發的語音，我點開一看，原來是兒子的微信登錄在平板上，沒有退。
我正想退出繼續看劇，忽然發現這是一個群。
他們三個人有一個群！
【吃一塹長一智，你現在還靠她吃飯，不要得罪她。】婆婆又發來一條。
【我知道奶奶，要不是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我才不會跟她認錯。】
兒子的聲音不屑。
【唉，都是爸爸沒用，
害你們腰板都挺不直，爸爸對不起你。】
李成的聲音。
【爸爸，這怎麼能怪你呢？你也是為了這個家才變成這樣。】
【爸爸，你不要難過。等我以後掙錢了，咱們三個住一起，離她遠遠的。】
兒子滿是自信。
我的手忍不住顫抖，渾身仿佛從頭到腳被澆了一盆涼水。
冷透了。
5
【不就在外面掙點錢嗎？有什麼了不起，以後我也能掙。】
【要點錢花就說她掙錢不容易，有多辛苦。奶奶都跟我說了，在郵輪上全世界到處跑，就跟旅遊一樣。舒服得很！】
【爸爸，你不要難過，將來你在她跟前受得氣，以後等她老了，我幫你統統還給她。】
我翻著群裡的聊天記錄，聽著兒子的每一段語音，心裡如同刀割。
我實在想不通，兒子為什麼要這樣說。
中午吃完飯，兒子穿上新鞋美滋滋的拍照發朋友圈。
【楊楊，你為什麼會覺得媽媽不疼你？我不在家出去掙錢，難道不是為了咱家嗎？】
李成下午釣魚去了，婆婆和人約了打麻將，家裡隻有我和兒子兩個人。
聽到我的話，兒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我不是都跟你道歉了嗎？怎麼又提！】他不耐煩道。
我起身走到他跟前：
【媽就是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你會覺得媽沒有多疼你！】
明明一年到頭飄泊在外的是我，風吹日曬的是我，掙錢養家的是我。
可到頭來，我卻成了惡人。
【你不尊重爸爸，仗著自己掙點錢，就自以為是。家裡的錢都是你管著，爸爸想花點錢還得跟你要。
】
【奶奶打麻將，你也要說她。老人家有點愛好怎麼了？】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這個家好，你要是真為了這個家好，就應該把錢都給爸爸管。】
兒子列舉給我聽。
【你奶奶去年打麻將輸了好幾萬你知道嗎？她要是打的小，我根本不會管她。】
婆婆愛打麻將，這點我並不反對。
可去年一下子輸了好幾萬，我氣不過說了她幾句。
兒子當時也在場，沒想到他會因為這件事記恨上我。
【你一個月就好幾萬，你給她不就好了嗎？】
【你不在家都是爸爸和奶奶照顧我，我生病也是爸爸連夜開車送我去醫院。】
他又提起這件事。
兒子從小到大，不知道發過多少次燒，夜裡不知道看過多少急診，每次都是我抱著他去的。
我帶他去那麼多次，他一次都記不住。
李成隻帶了這麼一次，他就一直記著。
【你爸開車帶你去醫院不錯，可車是我買的。】
【你小時候我半夜帶你去醫院還少嗎？那時候你爸出差不在家，你奶奶在給你小叔帶孩子，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嗎？】
我說著說著鼻頭發酸，那些年我一個人帶孩子日子過的要多苦有多苦。
【我不記得這些事。】
兒子平靜道。
6
是啊，他怎麼會記得。
他怎麼會記得，剛出生的他是多麼磨人，沒日沒夜地哭。
而他的好爸爸抱著枕頭去了客廳。
他怎麼會記得，我教他開口說話，教他走路。
而他的好爸爸一年不過回來兩次。
如今他長大了，
尤其是這兩年，他個子竄得比我還要高。
他終於記得了，但隻記得他爸爸對他的好。
隻記得，我因為工作不著家的壞。
九月一號，兒子開學了。
初三要住校，一周才能回家一次。
【你什麼時候走？這次得明年暑假才能回來了吧？】
李成躺在沙發上問我。
跟郵輪出去一趟最少大半年以上，每年暑假我會回來陪兒子。
【不去了，上次不是說過了嗎？我要在家陪孩子。】
我淡淡道。
李成擰眉：【不去了？你不去那家裡的開支怎麼辦？我又是個廢人~】
【你隻是不能做重活，又不是不能動。開滴滴、跑外賣哪個不能做？】
【家裡的開支省省也能過~】
既然我的努力毫無意義，
那我沒必要再努力。
我也想過過李成的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釣魚，晚上玩遊戲。
兒子周末回來給他做做飯，用洗衣機洗洗衣服。
婆婆隔三差五還過來幫忙打掃，照看家裡。
【我不去，那些丟人的活我才不幹。】他黑著臉嘟囔。
【那隨便你，反正我是不會再出去了。】
呵~開滴滴、送外賣丟臉，有手有腳、四肢健全，天天躺在家就不丟臉？
周五晚上兒子回家，看到我在家有些意外。
不過也隻意外了幾秒鍾，很快他一臉興奮道：
【國慶學校組織我們上北京考察，每個人五千包吃住路費。】
【媽，給我錢。】
我搖頭：
【沒錢！國慶你陪奶奶回鄉下看爺爺，
爺爺好久沒見你，想你了。】
兒子的臉僵住了，他轉身看向李成：
【爸爸，你看媽，還揪著上次的事不放！】
李成低下頭沒說話，我開口道：
【不是我揪著上次的事不放，的確沒錢。媽以後不去郵輪上工作了，就在家附近找個工打。】
【所以咱家以後要節儉，你每個月的零花錢不能給一千，隻能給三百。】
【足球隊不報了，一學期兩萬多太貴負擔不起。】
【還有，以後隻能買兩百以下的鞋，穿壞了才能換。】
7
我一口氣講了一堆，兒子和李成大眼瞪小眼。
半晌，兒子終於反應過來。
【憑什麼？憑什麼你說不去就不去，你說不買就不買？我不答應！】
他歇斯底裡。
【楊婷，
你沒必要這樣。要省咱們大人省，沒必要克扣孩子。】
【這樣，我不抽煙了行不行？我煙錢省下來給兒子用。】
李成又開始演戲。
以前我和他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是為了教育孩子。
沒想到現在變成了博弈。
【爸，你抽的煙已經夠便宜了，再省也省不了多少。】
【她不給，那我不要了還不行嗎？我不要了！】
兒子說著衝進房間，砰的一聲甩上門。
晚飯的時候，婆婆叫兒子吃飯。
【我不吃，餓S我算了。】
【你看看你給孩子逼的，都絕食了。】
婆婆端著碗S盯著我。
【他餓了自己會吃，13 歲了，又不是 13 個月。】
我狠心道。
【有你這麼當媽的嗎？
你不心疼我心疼！你要是把楊楊逼出來好歹來，我也不活了。】
婆婆說哭就哭。
怪不得李成這麼會演戲，看來是隨了婆婆。
【你心疼你掏錢，楊楊國慶去北京要五千，足球隊報名費一學年是兩萬三，他每個月的零花錢是一千。】
【你這麼心疼他，你給他好了。】
我說完不等婆婆開口，立即對著兒子的房間喊：
【你奶奶有錢，你跟你奶奶要。】
婆婆嚇得要捂我的嘴，【你瞎說什麼，我哪有錢給他？】
【我一個老太婆，我哪有錢給他！】
我冷笑：
【心疼別光靠嘴上說，要拿出實際行動來。】
【連錢都舍不得拿，說哪門子心疼。】
兒子當天晚上果然沒吃飯，第二天一整天滴水未進。
【楊婷，你做事也該有個度。這兩年零花錢一直是一千，你說減就減。】
【足球隊也學了兩年了，你說斷就斷，仗著自己掙錢，你也太專權了。】
李成扯著嗓子和我吵架，生怕房間裡的兒子聽不到。
8
我掏掏耳朵就像沒聽見。
兒子玩絕食這招也不是第一次了，真不知道是誰教他的。
之前要去足球隊，我一聽學費要兩萬多，有點舍不得。
他一天不吃不喝，愣是讓我掏了這筆錢。
當初我心疼他，沒辦法。
現在他要餓著，那就餓著好了。
星期天下午，李成拿著車鑰匙要送兒子去學校。
【我不去，我都和同學說了，我肯定會和他們一起去北京玩。現在去不成了，我沒臉去學校。】
兒子中氣十足，
怎麼看都不像兩天不吃不喝的人。
【你就把這五千掏了會S嗎？孩子餓了兩天都不知道心疼，現在連學也不去上，你還要拿這勁？】
婆婆瞪我。
李成將婆婆推進房間，和我好聲好氣道：
【就這一次，你先給他五千，以後再省錢不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