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媽還在跟我說,讓我體諒他。


我想了想,決定給他們打個預防針。


 


「如果,他早就在外面有人有孩子了呢?」


 


兩人一頓,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媽才緩緩開口:「美華,人總要向前看。」


 


「明德他……他畢竟是個男人,年紀也大了,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也能理解。」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媽繼續道:「那兩個孩子……其實我見過一次,偶然遇見的,明德不知道,我看著挺機靈的。」


 


「再說了,如果你能生,不是也不用到這一步嗎?」


 


「把孩子接回來,以後管你叫你媽,家也還是你的家。你看,他對我和你爸沒得說,這些年……」


 


她的話沒說完,

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們老兩口還得靠他養老,你就忍一忍,認了吧。


 


我不禁啞然。


 


我的親生母親,竟然都在用「他能理解」來為他的背叛開脫,用「他對我們好」來勸我妥協。


 


我仿佛被浸泡在一池溫水裡,不冷,卻一點點叫我窒息。


 


我不禁想問,他們還是我的親生父母嗎?


 


又或者,這才是昨天那場鴻門宴的真實目的?


 


「你們可真是我親爸媽。」


 


我拎起包,揚長而去。


 


06


 


高明德一連幾天都沒回來。


 


我回了自己家,照舊工作、生活,和從前別無二致。


 


唯一的區別是,婆婆忽然病了,不忍叫高明德忙碌,讓我過去伺候。


 


小老太太很難對付,不肯去醫院,也不叫我請醫生上門,

一會兒吃飯,一會兒喝水,把我使喚得團團轉。


 


這樣的事在過去幾年裡沒少發生,一邊使喚我,小老太太還要一邊痛罵。


 


罵我嬌氣,生一個孩子就壞了身子,不能再生了,害他們高家斷了香火。


 


罵如果不是我這個拖油瓶,高明德還可以娶別人,都是我佔了高明德妻子的位置,如今還一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地在這裡做行屍走肉。


 


曾經的我聽著這些話一度想輕生,追著承承去了。


 


但現在我明白了。


 


她叱罵我,叫我更加痛苦,叫我恨不得真的S了才好。


 


S了,他們就可以無痛娶新人了。


 


尤其是現在,她作這一場無非是讓我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找高明德。


 


這樣高明德就可以安心在那個女人那邊了。


 


我麻木地聽著她的數落,

直至一周之後,夏楠約我再次見面。


 


一見面她就握住了我的手,似乎擔心我是否承受得住。


 


「來吧。」我平靜開口。


 


夏楠打開一個文件袋,各種東西交疊在一起,足足兩寸來厚。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照片。


 


高明德站在醫院產房前,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藍色襁褓,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腿邊還站著兩個小男孩,扒著他的腿要看。


 


我心中一刺,狠狠閉上了眼。


 


承承出生時,高明德還隻是一個建築公司的小隊長。


 


承承出生那天,他隻來得及匆匆看了一眼,就回了工地。


 


直至承承兩三歲,我和他都聚少離多。


 


他從不曾這樣真切地抱過承承,也不曾護著兒子給別人看。


 


現如今,

有了錢,他也開起了建築公司,倒是有了精力把曾經的溫情都給了別的孩子。


 


夏楠遞給我一張紙巾,「想哭就哭吧。」


 


我搖頭,「我哭得太多了,哭得有人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誰。」


 


繼續往下翻,是一處地址,以及女人的名字。


 


蘇曼,27 歲。


 


跟高明德在一起的時間有整整七年。


 


我驀地想起高明德在帖子裡寫道的,反正兒子跟他不親。」


 


以及,兒子是為了幫他取一瓶香水。


 


從始至終,我沒見過什麼香水。


 


而這個女人……酷愛灑香水。


 


所以,承承的S,到底是意外……還是謀S?


 


我心口一陣陣發冷,強忍著鎮定繼續往下看。


 


兒子:高天昊、高天琪。


 


年齡,三歲零兩個月。


 


照片上,兩個孩子天真活潑,的確如我媽說的那樣,養得很好。


 


但……是用承承的賠償金養的!


 


他們是踏在承承的屍骨上,享受一切美好。


 


憑什麼?


 


此外,還有大量的高明德和蘇曼相處的照片。


 


我一一看過後放在一旁,連同我從高明德手機上取得的聊天記錄,已經基本可以錘S兩人的重婚罪了。


 


剩下的便是各種銀行流水、公司賬目往來,不知夏楠是怎樣拿到手的。


 


總之,很全面。


 


「有了這些,我們就可以起訴他們了,法律會讓他付出代價。」夏楠握住我的手,「那些他給小三花的錢,也都可以追回。」


 


我輕輕搖頭,錢算什麼?我要他們S!


 


07


 


我剛讓夏楠幫我準備好所有法律文件,手機響了起來。


 


老太太叱罵我為什麼還不回去,是不是嫌她煩了。


 


回去時,老太太養的狗不知道為什麼拉稀了。


 


高明德買給她的智能掃地機器人,檢測到屋子裡髒了,開始拖地,竟將狗屎均勻地抹滿了全屋。


 


老太太買菜回來惡心得不行,指著我罵道:「伺候我兩天你就不樂意了,我兒子怎麼會那麼倒霉娶你這麼個喪門星!」


 


「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我把地擦幹淨!」


 


她把拖把扔到我身上。


 


我看著她片刻,忽地笑了。


 


老太太戒備地盯著我,但我沒理她,換了鞋,沒用拖把,而是拿了一塊抹布,蹲在地上一點一點開始擦地。


 


擦完地做飯。


 


老太太吃了一會兒,

忽地盯著我的手,頓住了。


 


「你擦完地洗手了嗎?」


 


我怔了怔。


 


還沒說話,她忽地衝進衛生間裡哇哇大吐。


 


我端了水跟上去時,她膽汁已經吐出來了,蒼老的臉上皺紋堆在一起。


 


我把水遞過去,她忽地又吐了起來。


 


好不容易止住,她指著我想讓我走,但又猶豫。


 


踟蹰半晌,讓我滾回房間去。


 


一連吐了幾天,水米不進。


 


我不得已,告訴了高明德。


 


他匆匆趕來,看著老太太蒼白的臉,沉眉問我怎麼耽誤這麼久。


 


「我想送媽去醫院,但她說什麼都不去。」


 


「我讓她去,她就說我不願意伺候她。」


 


我依舊是那張平淡的厭世臉,高明德氣得說不出話,親自扛起老太太走了。


 


我摸了摸那隻笨狗的頭,將其送到了最近的寵物醫院,交了筆錢暫時寄養。


 


08


 


次日晚上,高明德回了家,臉上帶著掩蓋不住的疲憊。


 


四十多歲的人了,又要照顧親媽,又要兼顧小三和三個兒子,累點兒也是應該的。


 


我照舊在翻看承承小時候的照片。


 


高明德嘆了口氣,目光含著審視,「媽說你做飯不洗手,怎麼回事?做飯忘記洗手了?」


 


「我洗了。」我說,「廚房不是有監控嘛,你不信可以看。」


 


婆婆和我們住的有點距離,但她不肯搬過來和我們同住。


 


前幾年疫情時,高明德怕她出事,就給她在各個房間裝了監控。


 


打開監控一看,他頓時愣住了,有點心虛地飛快地看了我兩眼。


 


但很快,他又找到了新說辭,

「你,找個保潔就好了,幹嘛這麼辛苦?」


 


「我是你家的罪人,害你家斷子絕孫、斷了香火的罪人,前腳找保潔,恐怕她後腳就能想出新辦法來折騰我。沒必要。」


 


就像那個智能機器人,如果不是收到命令,不會一次抹布都不洗,把狗屎塗得那麼均勻。


 


婆婆找著各種理由找我的麻煩,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高明德默然半晌,「媽在市醫院,我這兩天有點兒忙不開,你有空替我過去照顧照顧?」


 


我點了下頭。


 


他在我手臂上拍了拍,「承承也是她的心結,你別往心裡去。」


 


曾經高明德這話說過很多遍,讓我不要和老太太計較。


 


其實她的話,我從沒放在心裡過。


 


有個人和我一樣愛著兒子,想著兒子,我再高興不過。


 


但,

真的是這樣嗎?


 


我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夏楠帶給我照片中的一張。


 


老太太那隻幹枯的手,落在蘇曼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滿眼都是期盼。


 


老太太住了半個月的院,持續頻繁嘔吐發展為發燒、乏力和胸痛。


 


醫生判斷,這不是心理作用引發的嘔吐,而是弓形蟲性心肌炎。


 


再三追問,老太太才說她最近總喂流浪貓的地方多了一隻小貓。


 


她怕貓S掉,就拿回家喂了幾天,誰知還是S了。


 


醫生判斷準確,立刻調整治療方向,但當天晚上老太太就因休克進了搶救室。


 


我和高明德分別趕到時,他穿著一件滑稽的加菲貓睡衣,肩膀上還有一口奶漬。


 


我拍了個照,看著他在搶救同意書上籤字。


 


搶救進行了三個多小時,天快亮時,

搶救室門口的燈驟然熄滅。


 


09


 


老太太S了。


 


高明德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他反復問我,老太太怎麼會感染弓形蟲。


 


但他不知道的事,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隻能拍拍他的手臂,以作安慰。


 


我陪著他火化了老太太的屍體,選了一處風水寶地。


 


葬禮結束那天,我媽拉著我隱晦地提點我,讓我主動提出接高明德的孩子回來。


 


「男人嘛,玩也就是這幾年,等他玩不動了,還是得回家。」


 


「你攥住了孩子,就拉住了這個家。」


 


我看著高明德略顯頹廢的背影,拂開了我媽的手。


 


我拉住這個家做什麼?


 


我要讓這個家的所有人,都為承承陪葬!


 


10


 


當天晚上,

我將他和蘇曼的那摞親密照拍在高明德面前。


 


「談談吧。」


 


高明德臉色變了變,但很快鎮定下來。


 


他無奈又放松地靠在沙發上,「美華,你不知道,這兩年公司發展得好,我隻是想要一個接班人。」


 


「嗯,我明白。」


 


「但你也要明白,家裡的錢大部分都是承承出事獲得的賠償。」


 


「你用這筆錢來生活,無所謂,但,你用這筆錢獲得的錢來養別人,那就是不禮貌了。」


 


我將法院寄來的離婚訴訟通知書放到他面前。


 


「現在你可以考慮,是協議離婚,還是訴訟離婚。」


 


這時,他的手機又一次響起。


 


這一整天,他的手機已經響了十幾次。


 


高明德接通後聽了幾句,身子漸漸坐直,盯著我的目光越來越陰沉。


 


「你申請了財產保全?」


 


我頷首。


 


高明德勃然大怒,吼道:「我剛接了個大項目!正是用錢的時候!」


 


我輕輕擦拭著相框裡兒子的笑臉,「沒錢?讓蘇曼出啊。」


 


「這幾年,你為她開公司,買房子,一套不夠兩套,兩套不夠四套,她父母的、她哥哥的,不都是你手裡出去的錢嗎?」


 


「這隻野鴛鴦又不是隻進不出的貔貅,也該往外吐一吐了。」


 


高明德瞪圓了眼睛,驚疑不定地瞪著我。


 


良久,他吞了吞口水,雙手撐在茶幾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美華,這個項目對我很重要,隻要能做下來,我就可以……」


 


我慢條斯理地看過去,打斷他,「好啊,你告訴我一件事,我就可以不舉報你項目違規操作的事。


 


這幾年,家裡每次有個什麼大項進賬,他都會以工資周轉為由把錢轉走。


 


家庭賬戶和我們倆的理財賬戶上,幾乎沒錢。


 


承承曾經的教育金也被轉了個空空如也。


 


隻有高明德在公司的賬戶,賺得盆滿缽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