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爸爸。


所有人都欺負我。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了。


 


7.


 


吐過一遍後。


 


我擦了把毫無血色的臉,回到媽媽在姜家的佣人房,收拾她的東西。


 


媽媽病後也總想著回來繼續服侍夫人。


 


她的東西便一直留在這裡。


 


但現在看來沒有必要了。


 


我怎麼可能再讓她回來,低聲下氣,接受眾人明裡暗裡的唾罵。


 


我動了肝火,一個人待在房間裡,不可抑制地發抖,眼前昏花一片。


 


即便如此,我還是加快了收拾東西的速度,把一件件衣服疊好放進箱子裡。


 


隱約間,我看見一雙垂在膝前的手。


 


我抬頭。


 


是姜熠沉默地坐在床前。


 


再開口時,他語氣有些艱澀:


 


「裴雲……我,

對不起。」


 


「……」


 


「我知道江可怡愛吃醋,她汙蔑你又不是一兩次了,說白了她就是想搏我注意。外婆這麼疼你,你讓讓她也無所謂。」


 


「隻是我沒想到她拿了你的表。這是你的底線,你爸爸的遺物……要是一開始我知道,我肯定不會這麼做!」


 


姜熠跟我商量:


 


「我等下就去跟外婆道歉,解釋清楚,錯不在你,你不用傷心難過。」


 


「你的表給我看看,我試試,找大師幫你修好。」


 


「修不好,我十倍、百倍,隻要你提,我都賠給你。」


 


「媽的,我也煩了。江可怡我早就想分了,善妒、撒謊、耍心機,還愛使喚我,她配嗎?」


 


「不用一星期,等申請下來了,我就跟她分手。

我們去美國讀書,放松下心情,你知不知道我報的什麼專業,為了你我可是……」


 


姜熠自我排遣,自顧自說美了,表情神採飛揚。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拿我的資料去申請的學校。


 


他做任何事從來都不需要過問我的意見。


 


我隻是他揣在兜裡,隨時都能帶走和使用的實用品。


 


我將手輕輕按在他膝上,打斷他說話。


 


我平靜道:


 


「少爺,我不會再服侍你了。」


 


「我收拾好東西,等下就搬走,我媽也不回來了。」


 


「這麼多年供我讀書,還給我發工資,您的恩情我會一直記得。」


 


「隻是我無福消受,我隻想跟媽媽一起過平凡的日子。」


 


想起以前。


 


姜熠皮,

但本性不壞。


 


隻有他願意為了一個啞巴下人學手語。


 


被發現了,還欲蓋彌彰道,「我隻是怕她偷偷罵我」。


 


現在卻成為了刺向我的利劍。


 


姜熠面色陡然一沉。


 


他說:「你想走?」


 


「是。我自認問心無愧,這麼多年來,我隨叫隨到,無怨無悔。因為你,我受過多少傷,挨過多少辱罵,在無數個深夜被隨意驅使,我始終任勞任怨。」


 


姜熠沉默過後,突然冷笑道:「我家養你那麼大,是讓你反咬一口的?你把我們家當慈善機構嗎?說走就走,想走就走,姜家對你無生恩也甚過生恩,你就算是S,也隻能S在我家!」


 


我眨眨眼,對他原形畢露的話並不感到奇怪。


 


雙膝碰地,我跪在他面前,打著手語。


 


「你——」


 


「我明白,

我是白眼狼,愧對姜家對我的栽培,可是姜熠,我真的累了。我隻有媽媽,沒有資本陪你朋友玩什麼勾心鬥角的把戲了,我是一個殘疾人,一無是處。你們在我身上投入的錢,我努力工作還,你們的恩情,我永遠銘記在心。求求你放過我,我這輩子都為你念經祈福,行嗎?」


 


媽媽的病錢不夠我可以去賺,可以去貸。


 


我再也不想跟姜熠有瓜葛了。


 


說完,我給他磕了個響頭。


 


一個接一個。


 


堅定的,隻要姜熠不喊停,我就一直磕。


 


「你……」


 


他神情復雜地看著我。


 


地板上有玻璃碎片,磕頭時隨著力度劃傷額角。


 


再抬頭,已經有蜿蜒的血跡流到右眼角處。


 


「……」


 


姜熠內心煩躁,

瞬間怒了。


 


「滾!!」


 


我擦了擦眼角的血。


 


「謝謝。」


 


8.


 


我滾了。


 


帶著所有流言蜚語。


 


不過沒關系,我終於是個人了。


 


而不是命不在自己手裡的,誰的奴隸。


 


媽媽看到我搬的行李,並沒有多問。


 


隻是嘆息說:「沒錯,累了就回來。」


 


我申請了休學,忙著找工作。


 


手表跑了好多個表店。


 


得到的回復都是已經報廢。


 


泡水太久,內裡已經生鏽,後又遭到重擊,表盤碎到拼湊不起。


 


媽媽狠下心,對我說:


 


「雲兒,把手表丟了吧!」


 


「不管有沒有手表,爸爸一直都在保佑你。」


 


「而且我相信,

你現在不需要念想,也能過得很好了。」


 


媽媽釋懷地笑道:「我也是。」


 


銀行餘額裡,姜家最後一筆工資已經打過來了。


 


我還清債務,盤算了後續的醫療費用。


 


先找了個後廚洗碗的兼職頂當。


 


我發現睡在病房可以省大筆錢,就索性將東西先寄存到比租房便宜百倍的倉庫裡。


 


白天,我攬點手工活跟媽媽一起做。


 


晚上下班後,我又幫人剪輯視頻,做 PPT。


 


周末,我找了個五星級酒店廚房幫工的活兒。


 


太過忙碌,我時不時需要出去布菜。


 


直到有一個聲音喊住我:


 


「裴雲?」


 


男人見我抬起頭,笑了,「還真是你,你怎麼在這兒上班?」


 


我記得他,上次壽宴打過招呼。


 


金勉攏了攏西裝,跟我說:


 


「上次江可怡親手將手镯放你口袋裡,然後摔下泳池,我看到了全程,還拍了視頻。」


 


「隻是姜熠都這麼說了,就……」他聳聳肩。


 


我掏出手機:【謝謝,不過不用了。】


 


「當然不用了。」他說,「你偷手镯的事,沒多久就被澄清了。」


 


「之後姜熠就跟她分手了,原因是人品太差。」


 


「鬧得很難看啊,又哭又罵街,後面喊保安拖走的,走之前江可怡還說姜熠都是為了你。」


 


「跟我沒關系吧。」


 


我說:【人品太差是事實。】


 


金勉沒忍住笑了:「你好可愛。」


 


我瞥了他一眼。


 


「你離開姜熠,不太好過吧?」


 


「我可以幫你,

出比他更高的工資,換比現在更好的工作。」


 


「說實在,我蠻喜歡你的。」


 


「身材好,臉蛋也不差,除了叫不出聲。」


 


「不好意思啊,我有時候比較愛開玩笑。」


 


我用一種鄙夷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他。


 


而後盯著他襠部。


 


等到金勉感覺到被冒犯,有些惱羞成怒。


 


我才打字道:【說實在,你蠻適合當種馬的,但你那二兩肉夠用嗎?】


 


【而且,你憑什麼覺得,我缺了男人就不能活?】


 


9.


 


初中到大學,我跟姜熠形影不離。


 


他們都笑我是姜家養的童養媳。


 


是姜熠養在身邊泄欲的玩具。


 


事實是,我們沒有任何不正當關系。


 


姜熠發消息來那天。


 


我正在處理媽媽出院的事宜。


 


【金勉說在酒店遇到你了,你還在生我的氣?】


 


【你什麼時候休的學?】


 


【我已經跟外婆說了,她特別想見你。我媽也是,沒有裴姨那哪兒都不爽快。】


 


【我手也分了,誤會也澄清了,打也挨了,為了你我可謂是低聲下氣,顏面盡失。】


 


【所以裴雲,咱們和好行嗎?別鬧了。】


 


手機一直響。


 


新出租房裡,我剛把行李放好。


 


回復道:


 


【姜熠,我一直都沒有在鬧吧?】


 


【我們非親非故,不要再騷擾我了。】


 


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沒有過拉下臉還挽回不了下人的經歷。


 


他舍不得我,僅僅隻是難以置信。


 


我這種人,居然也敢頂撞他,逃離他的掌控。


 


隨即,

我拉黑了他所有聯系方式。


 


在這段日子。


 


我嘗試過很多工作。


 


媽媽手藝巧,擅長烘焙,在姜家時就經常被誇贊。


 


我便也開了一家小網店賣面包。


 


撞上自媒體的東風後,生意竟紅火了起來。


 


積攢了一些積蓄後。


 


我打算盤一個線下店面,做大做強。


 


媽媽卻沉默著牽起我的手。


 


猶豫問道:「雲兒,要不要拿這筆錢去大醫院看看,萬一呢?」


 


「我還記得你小的時候,咿咿呀呀地說小孩子話,我心都要化了……」


 


因為抹S過我開口說話的可能性,媽媽至今無法釋懷。


 


可我知道那是身不由己。


 


以前的我,執念過。


 


特別是姜熠在高中時的某個課後。


 


突然問我:「裴雲,你想不想說話?」


 


「我帶你去治病好不好?我想聽你的聲音。」


 


姜熠手肘撐著下巴,一雙無辜的狗狗眼望著我。


 


我承認我心動過。


 


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能不能說話已經不重要了。


 


世界依舊在轉,生活依舊美好,至少我精神富足,已是萬幸。


 


還有更多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


 


線下門店開業。


 


我聘請了一名店員做前臺。


 


我跟媽媽在後廚做面包。


 


小有名氣後,線上線下訂單量增大。


 


我好像也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跟媽媽開一家小店,過簡單平凡的生活。


 


每天很充實也很幸福。


 


正常下班的一天晚上。


 


我打掃完店鋪衛生,

門口的風鈴作響。


 


我轉過身,示意客人看門外的店休牌。


 


手指還在虛指在空中,卻跟隨著視線停止不動了。


 


不遠處,姜熠正靜靜地看著我。


 


他旁邊還站著矮他一大截,精神矍鑠的外婆。


 


10.


 


「外婆一直都很想你。」


 


「自她上次錯怪你後,她每天都很後悔。」


 


「我刷到你店鋪的地址,就帶她來見你。」


 


出租屋內,我跟姜熠喝著飲料。


 


他脾氣收斂了很多,但還是看得出少爺病。


 


比如,他嫌棄屋子太小,頻頻皺眉。


 


嫌棄掉漆掉屑的木凳,隻肯坐半個屁股。


 


坐在對面的媽媽,在回憶姜家工作的點點滴滴。


 


說想念夫人,也想念您。


 


「但我不回去啦。

」媽媽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們娘倆,每天倒饬倒饬面包,日子也很快活呀。」


 


她緊緊握著姜熠外婆的手,忍不住潸然淚下。


 


我有些動容。


 


但我在姜家的這些年,痛苦大過幸福。


 


「你去美國讀書了?」


 


我問姜熠。


 


「是,昨天的飛機,剛回來。」


 


「恭喜。」


 


姜熠說:「我在修讀語言病理學。」


 


「高中的時候,我說過想聽見你的聲音。」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


 


但我們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想到在佣人房。


 


他興致勃勃想要說的專業,原來是這個。


 


他又一次說是為了我。


 


所以我應該感動嗎?


 


我說:「挺好的,適合你,如果你是真的喜歡的話。」


 


姜熠沉默了許久。


 


抱著好像說完這些話就會S掉的勇氣,開口道:


 


「好吧裴雲,其實我想了很久。怎麼說你也隻是裴姨的女兒,佣人的附庸?為什麼我偏偏對你念念不忘,我想了很久。明明對你沒有愛,喜歡不起來,但怎麼跟你一起讀書,幹過的事,說過的話,都記得那麼清楚,甚至你走後我還會生氣。」


 


「在外婆教育過我之後,我想我明白了。」


 


仔細看,姜熠臉上還有兩個沒消腫的巴掌印。


 


「你跟我同吃同住,初中到現在也有十年了,就算我不承認,我心裡也早就把你當家人了。行為上我卻還在使喚你,告訴自己,怎麼可能呢,我們階級不對等,各方面都配不上,佣人就是佣人,怎麼可能成為家人。」


 


「但顯然……」姜熠沒有繼續說下去,

「反正,裴雲,對不起。」


 


「我做錯了很多事,不打算洗白,你不用原諒我,我希望你以後過得好。」


 


在姜熠的口中聽到「對不起」。


 


真是難得。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許久。


 


如果沒有姜家,我不可能接受到良好的教育。


 


他們成全了我。


 


同時也給我造成了不可釋懷的傷害。


 


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我問他:「你還記得,高中歷史課,《獨立宣言》裡的那句話嗎?」


 


姜熠說:「是什麼?」


 


「人人平等。」


 


姜熠捧腹大笑。


 


笑完,他慢慢直起腰,眼圈有些紅。


 


他說:「謝謝,我記住了。」


 


那些忍住沒有流下的淚。


 


在觸碰到外婆柔軟的手,

撞進她充滿愛意的眼神裡。


 


全都帶著委屈一湧而下了。


 


他們離開之前。


 


我從房間裡翻出當初沒來得及送給外婆的禮物。


 


那是一條百壽被單。


 


我花了五個月的時間縫制,還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祝您福如東海,健康長壽。」


 


外婆很高興,高興得流眼淚。


 


她往我的手裡塞了一張硬硬的卡片。


 


克制著聲音說:「記得多來看看外婆。是我們對不起你。」


 


我點點頭,等他們離去,擦掉準備溢出的淚水。


 


攤開手心,發現那是一張寫有密碼的銀行卡。


 


11.


 


五十萬。


 


是外婆覺得虧欠我的補償。


 


我將這筆錢捐給了大山裡的女校,被疾病纏身的孩子,

留守空巢的老人。


 


有更多人比我更需要這筆錢。


 


我跟媽媽花錢的地方不多。


 


在我能力範圍內,我資助了兩名女孩上大學。


 


平日裡也會錄制一些手語課教學,希望能讓更多人受益。


 


一年後,我重新回到學校念書。


 


碰到了被退學的江可怡。


 


她被一個有妻子的男人B養,生活依舊過得很滋潤。


 


隻可惜東窗事發,有東西忘拿的妻子折返回家。


 


在掛著結婚照的主臥裡將他倆捉奸在床。


 


原配雷厲風行地離完婚,舉報完丈夫,成功讓他丟了高薪工作。


 


又立刻跑到學校,在校門口就將江可怡扇禿了幾片頭發,還將他們的床照揚在空中。


 


醜聞鬧得沸沸揚揚,無地自容的江可怡也被學校開除。


 


她看著我,笑得陰森。


 


「這麼巧啊,專程來看我笑話。」


 


「我找了個又老又醜又沒錢的男人,比不上姜熠萬分之一,現在還落得如此下場,你高興S了吧?」


 


「我比不過你,多張嘴也比不過你。」


 


說著,她擺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要不是你當初用盡心機,挑撥離間,姜熠怎麼可能會跟我分手?我跟他在一起,他背著我偷人,哈哈哈。但我真的愛他……真的,我真的有想過跟他結婚的……他有錢又帥,對我也好。」


 


姜熠對每一任女友都是同樣態度。


 


一樣的好,一樣的看起來痴心絕對。


 


她們隻不過是姜熠闲暇時的消遣。


 


隻有江可怡當真了,

幻想自己是女主人,其他都是討打的小三。


 


她以為自己在出演《動物世界》,要捍衛領土主權。


 


但姜熠並沒有那麼在意,她也沒那麼重要。


 


我跟姜熠、江可怡復雜的三角關系。


 


使我回校後成為了校內的風雲人物。


 


他們深扒我的過往。


 


發現我並不是像傳聞中那樣忘恩負義、城府深沉。


 


早逝的爸,生病的媽,殘疾的我。


 


我已經盡我所能地經營生活了。


 


資助過的女生走出大山,考上大學。


 


她哭著在社交平臺感謝我,敬佩我。


 


他們又挖出我做過的所有善事。


 


畢業後,我被選為優秀畢業校友。


 


這一次,我終於有了名字,而不是啞巴的誰誰誰。


 


12.


 


再次聽到姜熠的消息,是外婆告訴我的。


 


他在語言病理學方面繼續鑽研,開設的項目幫助了很多有相關困難的病人。


 


姜熠長得帥,家境好,卻願意投身公益。


 


種種頭銜的加持,使他成為了知名的公益宣傳大使。


 


他回國後,隻要有時間就會接受電視臺邀請。


 


上綜藝,開講座,呼籲更多的人重視疾病,奉獻愛心。


 


一次採訪裡,主持人走流程。


 


希望姜熠能夠教大家一句手語。


 


他思考了一下,說道:


 


「我從前,劣跡斑斑,傷害了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她教會了我很多事。」


 


「這句話,也是她教會我的。」


 


姜熠伸出雙手。


 


五指張開,指尖向上,掌心相對,放在胸前,再同時向兩側平推,直至手臂伸直。


 


接著,雙手手指彎曲,僅伸出食指在胸前平行相對,再兩側分開。


 


演示結束後,主持人笑著問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姜熠想起了什麼,還是想起了誰。


 


他笑了笑,說:


 


「人人平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