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所在的是重組家庭,七歲那年,爸爸帶著我跟媽媽結婚。
當時小晴兩歲,會說很多話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媽媽抱著她指著我笑道:「這是哥哥。」
小晴抱著媽媽的脖子,眼睛裡帶著好奇看我:「哥哥?」
嗯,哥哥,這一身份讓我可以毫無顧忌地把她在任何男人面前帶走。
但是,終有一天,她會離開我。
1
爸爸是在高二那年車禍去世的。
他是個貨車司機,老實憨厚,脾氣很好,所以經常會被欺負。
我很清楚記得,那是高二某個課間,我正在跟後桌說笑,忽然心中沒來由疼了一下,不安的恐慌感在胸腔彌漫開來。
緊接著,跟爸爸關系很好的王叔叔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
一臉焦急,看見我後喊道:「宸宇,快點跟我走,你爸不行了。」
大腦轟隆一聲,我跌跌撞撞跟著王叔跑出去。
下樓梯的腿都是軟的。
去醫院的路短暫又漫長,到了醫院急診,王叔疾步把我領到搶救區。
我看不見床上的爸爸。
床邊圍滿了人。
媽媽跪在床邊,小晴應該也剛到,穿著校服站在旁邊,臉上都是眼淚。
我感覺喉嚨幹澀,好像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宸宇,愣著幹什麼?進去看看你爸啊。」
王叔的話把我叫回神。
我茫然嗯了兩聲,走到搶救區裡面。幾個親戚看見我,其中一個去拉媽媽:「宸宇來了。」
這時我才看到床上的爸爸。
他躺在那,身上都是血,閉著眼睛,額頭臉頰有很多處擦傷。
媽媽抹掉眼淚,撐著床欄杆站起來,但跟我一對視,眼淚又爬了滿臉。
「跟,跟你爸說說話吧。」
我眼眶酸澀,卻不知為何沒有流眼淚。
或許是男孩子的堅強天性,也或許是那時候我就意識到我要成為媽媽跟小晴的依仗。
我走到床邊跪下。
爸爸意識模糊,醫生說就這幾分鍾了。
我顫著嗓子叫爸。
爸爸聲音嘶啞,說:「貨拉完了嗎?」
「宸宇補習班的錢快湊齊了。」
「小晴放學了吧,我得去接她。」
說完這些,爸就走了。
媽媽撲在爸的身體上痛哭,我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時一隻手牽住了我,是小晴。
她那時候剛上初中,好像對什麼都懂了,
又好像什麼都還沒懂。
她的手很涼,拉著我哽咽地重復哥這個字。
我猛然回神,緊緊回握住小晴的手,說:「別怕,哥在呢。」
爸爸的葬禮辦得很簡單,因為爸爸的離世,家裡收入驟減,媽媽不得已日夜打工,所以我跟小晴單獨相處的時間開始增多。
她也越來越依賴我。
我知道,爸爸走後,我必須要成為媽媽跟小晴的依靠,
一直……我都是這麼想的。
但是到底什麼時候,我開始對小晴產生了兄妹之外的感情?
不知道。
從我開始比媽媽更清楚她的生理期開始?
從我看見她的內衣變得跟以前不一樣開始?
還是從她上高中後疑神疑鬼覺得她會談戀愛開始?
但是這些感情都必須要像不能見光的鬼一樣,
壓在心裡。
今年,小晴高三了。
我即將大學畢業。
按照正常人的軌跡,我應該步入工作結婚生子的道路。
而小晴要全力衝刺高考,努力考上理想的大學,然後終於可以擺脫我給她立的規矩,去跟喜歡的男孩子談戀愛。
小晴真的要離開我了。
2
家裡是兩居室。
當年爸媽結婚後,是準備換一套三居的,房子也看好了,但爸爸卻出了車禍。
其實媽媽可以帶著小晴走的,或者改嫁,總之對一個S了二婚丈夫,自己帶著上學的女兒,丈夫還留下一個正要考大學的無血緣關系的兒子的中年女人來說,帶著我繼續生活是最不劃算,愚蠢的選擇。
可我的繼母就是這樣一個愚蠢善良的女人,父親去世後,她沒有聽從別人的建議帶著小晴離開,
而是留在了這個家裡,跟當時茫然不知所措,隱約擔心自己會被拋棄,未來不知所往的我說:「孩子別害怕,我把你當自己兒子看,媽能養活你跟小晴。」
家裡有兩個房間,大一點的主臥是媽媽跟小晴住,次臥是我住。
上大學後,我的房間空出來,小晴偶爾會過去睡覺,後來幹脆直接長期睡在我房間。
等我放寒暑假回來,她再搬回主臥。
我的房間有書桌,小晴的課本跟試卷以及輔導資料幾乎把上面堆滿。
高三學習緊任務重,小晴早上五點就要起床去上早自習,晚上十點才能放學。以前是媽媽接送,我回家後,這項任務自然就落到我肩上。
為了讓媽媽多睡會兒,早飯也都是我準備。
我會盡量很小聲。
早飯一般是粥或者面條,等我在樓下買回來饅頭或者包子,
小晴就該起床了。
夏季已過,早晚變涼。
我回到家裡,小晴正在衛生間出來。
「哥,你買早飯回來了?」她打著哈欠小聲問我,邊說邊走到餐桌邊一屁股坐下。
我輕輕嗯了一聲。
把視線在小晴身上移開。
她穿著睡裙,頭發梳成馬尾,在桌邊撐著臉頰打瞌睡。
誠然,那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睡裙,長度過膝,粉色裙子上印著一隻米老鼠。
可那過大的領口讓女孩胸口的大片肌膚赤裸裸地暴露在餐桌小小的白色燈光下,仿佛一汪折射月光的池水,池水隨著小晴的呼吸起起伏伏。
我默不作聲地移開視線,把買回來的包子放到桌子上坐下,輕輕敲了敲桌邊:「吃飯吧,我送你時候再睡。」
小晴睜開惺忪的睡眼,高三沒人性的作息讓她眼下烏青。
她右手託著傾倒的頭,纖細的小指壓在嘴唇邊,垂下的馬尾在後頸處分出一部分垂落到前面,柔順黑亮的發尾傾瀉在皮膚上。
再向下,就不該是哥哥能看的了。
我曾經很多次跟小晴提過,當我在家裡時她要知道男女之別,即便是親兄妹在彼此長大後都應該避嫌,更何況我跟她。
可小晴會跟我發脾氣,她不能理解,也不願意理解,甚至最後會歪到是不是哥哥要離開她的古怪腦回路上去。
沒辦法,自從父親離世,媽媽早出晚歸打工。
小晴青春期需要的陪伴,理解,都是身為哥哥的我幫她解決的。
她早就習慣了任何事情都找哥哥,哥哥是無所不能的,所有事情都能跟哥哥講。
吃過早飯,我送她去上學。
家裡沒有車子,父親那輛老舊汽車被賣了,
現在隻有一輛電動車。
到了學校門口,小晴打著哈欠在後座下來,我把前面掛著的書包遞給她。
「晚上回來想吃什麼?」
「都可以,哥你做什麼都好吃。」
「好,我知道了,去學校吧。」
小晴背上書包,對我揮揮手,跟在校門口碰到的同班同學結伴進了學校。
天空邊緣隱隱發亮,學校裡裡的路燈尚在工作,透過欄杆,小晴跟她的朋友正在聊天,不知道聊到什麼,她開懷大笑起來,馬尾一下一下掃過肩膀。
直到她們進入教學樓,我才收回視線。
時光匆匆,不知何時,那個在父親過世床前害怕落淚的小姑娘已經悄然長大。
3
父親去世那年,我在讀高二。
尚未產生考取名牌大學的執念。
說實話,
我那時遠沒有現在被人交口稱贊的好口碑。十七歲的男生正處於對抗全世界的時期,更何況我有著一張還算不錯的臉龐,學習成績中等,性格也是中等,比起在教室裡做題,我更願意跟同學去操場上打籃球。
但我這樣的男生卻往往更受歡迎。
我既不像那些專心學習,永遠趴在桌前沉默寡言的好學生那樣沉悶,也沒有後排那些除了睡覺就是吃泡面,每天做出一些好笑行為的壞學生那般讓人看不起。
那時候的我不知天高地厚,渾然不覺命運即將要給我開一個多大的玩笑。
我自顧自地沉浸在十七歲男生對未來一無所知的美夢中。
直到父親車禍驟然離世。
我人生的拐點就在這時了。
從家裡回到學校開始後的每一天,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帶著可憐,
同情,每一個走過身邊都會有意識地收起歡聲笑語,唯恐刺激到我痛苦的心靈。
誠然,我那時處在巨大的痛苦之中,可周圍人這樣的反應卻無法給我絲毫安慰,甚至這些刻意的善良反而變成了看不見的尖刺,密密麻麻落在我的身體上。
我不能再肆無忌憚地出現在籃球場上。
我不能再放聲大笑。
我必須每天保持著痛苦哀傷的狀態,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座位上,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而我也如同大家期盼的那樣,變得沉默寡言,一夜之間成熟起來。
我並不知道自己那時為什麼突然下定決心要考重點大學,我不是那種可以很輕松說出自己就是隨便學學的聰明孩子。
班主任在得知我的報考意願後,愛憐同情地勸導我:「我知道你爸爸的事情對你打擊很大,但 xx 大學往年錄取分數線很高。
老師能理解你想考個好大學為家裡分憂,想盡快承擔起家庭責任的心情,但一切都要量力而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xx 財經大學也是重本,以你的努力考上的幾率非常大。」
但這番苦口婆心的勸導被我當作耳旁風在心裡諷刺地掠過了,從父親過世那一刻開始,我第一件深刻領悟學會的事情就是洞察周圍人話裡真正想聽到的回答。
我搖頭拒絕,固執地說想試著考考。
那段時間的努力我完全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埋頭苦學仿佛是我的保護罩,隻要我是在低頭學習的,那麼外界所有的風雨跟煩惱都會自動離我而去。
之前我對化學跟物理是有過興趣的,但在高三那一年,我對這兩門深惡痛絕。
隻因為這兩門老師過於熱心,他們竭盡全力想要幫我在這兩個優勢科目上提高成績,從而完成我曾經誇海口說過的那個大學願望。
最薄弱的語文神奇地成為其中的黑馬,這體現在我作文的飛速成長上。
我無師自通地體會到了評分者喜歡什麼樣的詞藻,他們喜歡什麼我就寫什麼,在有限的套話裡推陳出新,博得一個又一個的高分。
所以偶爾就會聽到同學的竊竊私語,他們用可能是羨慕又或者是夾雜了什麼我不能準確形容出來的情緒的語氣說:「就是他呀,爸爸出車禍沒了的那個男生,成績進步神速,嚇S人。」
高三一年過於用功,長期伏桌學習到深夜,徹底斷絕任何身體訓練的結果就是我現在小毛病不斷的身體。
媽媽短暫意識到了這個情況,可那時候她被生活拖累,連小晴都無暇顧及,更何況我這個一夜長大的繼子。
我十七歲時的肩膀並不寬闊,但也足夠讓一個疲憊失去依靠的中年女人在撐不住的時候哭泣一場。
媽媽說:「還好宸宇你長大了,還好家裡有你幫忙照看。」
如果站在現在的年紀向回看,我可以無比清楚地發覺自己的性格是何時開始扭曲的。
如果那時有一個女孩看穿我內心真正的想法,明白我有時憎恨這個世界為什麼要把這樣的苦難降臨到我的頭上,明白我愈漸溫和的外表下是無差別地仇視所有人,那麼或許我不會走上這條道路。
可老天就是要捉弄人,第一個對我伸出手的人,是當初什麼都不懂的小晴。
我毫無血緣關系的妹妹。
跟上高中的我不同,在讀初中的小晴因為父親去世成了大家取笑,甚至霸凌的對象。
小晴對我徹底敞開心扉的那次經歷,是我模考結束提前去接她放學。
但在校門口我卻遲遲等不到小晴。
於是我隻好進教學樓去找她,
一層一層找過去,最後在某個男廁找到了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