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是看在你媽給我伺候月子,給我帶了兩年女兒的份上在她床前代替你盡孝。但她隻給我一個人伺候月子帶孩子嗎?


 


「她給老二家帶了三年,給她閨女家帶了五年,他們出錢出力了嗎?我像伯父說的,就當她隻生了你一個兒子,我一句計較的話沒說過吧?


「老太太年紀大病糊塗了,她指著我從村頭罵到村尾我從來沒跟她較真過吧?你們呢?你們也他媽快入土了,全糊塗了是吧?全都來指責我。


 


「今天我話給你說明明白白的,你自己媽自己照顧,照顧不來你就找她兒子閨女,別總想著來找我這個前妻,我不欠你們家的。」


 


「謝謠!」


 


在我掛斷之前,聞有國的吼聲從電話那頭炸破了音,「媽都已經這樣了,就算對不起你也已經得到報應了,你非要計較我們當時那幾句誤會的話嗎?」


 


「……」


 


我有毛病站在大街上跟他說這麼多。


 


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麼大個老板腦子裡全是泔水,一塊好肉沒有。


 


掛斷電話後怕他再打來,我索性直接關機。


 


今年冷得特別早,我抬頭看著綠化帶光禿禿的樹枝,心中竟升起一陣陣後怕。


 


幸好幸好,幸好已經離開了。


 


有車在我身旁按喇叭。


 


我抬頭沒動,以為擋住了別人的道路,抬腿向後倒退兩步。


 


「後腦勺也長眼睛啊?」


 


熟悉的聲音就在身前,我低頭才發現停在我面前的是導師柏橋的車。


 


「啊老師好,我……我練練盲走。」


 


「我去學校,帶你一程?」


 


「好。」


 


我知道自己現在眼睛鼻子都是紅的,不想在路上被人看笑話,趕緊貓腰鑽進車後座,

窩在駕駛座後面。


 


柏橋平日裡話也不多,一路上都很安靜。


 


直到學校附近他才問:「去不去喝杯咖啡?那邊也有早點。」


 


「去。」


 


我怕自己臉上還有痕跡,被同學看到肯定要問幾句的。


 


學校附近的咖啡館更像是自習室,有獨立的小包間,柏橋帶著我選了個陽光最好的位置,點了兩杯咖啡一些面包烤腸。


 


我尷尬地搓了搓臉頰和眼睛,沒話找話地問:「老師,今天的課難嗎?」


 


他溫和地撕著面包吃,「還有比人生更難的課題嗎?」


 


「好……好像沒有。」


 


他忽然抬頭直視著我問:「你看不看驚悚片?」


 


「啊?壓力大的時候看一點。」


 


「嗯,我覺得你很像裡面的女主角,

不管身處怎樣的絕境,最後都能堅定不移地救自己於苦難中。」


 


他沒問過我發生了什麼,不好奇,也不打算伸出援手。


 


對他來說那些都不重要,我看著陽光下那個淡淡到要和光線融為一體的導師,忽然也覺得那些往事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及時抽身,往後人生還長,有的是各種機會。


 


21


 


沒能把我勸回去繼續照顧老太太,聞有國在家族群裡發消息,請了他兩個大姨去當護工。


 


兩個大姨知道這位不好伺候,張口漫天要價。


 


聞有國沒辦法,答應給她們每人每月一萬二做工資,老太太的開支另算。


 


這筆錢一掏,他每月三萬塊的工資幹幹淨淨,毛都剩不了幾根,拿什麼養老婆和老婆肚子裡的孩子?


 


錢虹玲當然不幹,逼聞有國去找聞有家和聞燕慶,

必須三家每家出一個月。


 


聞有家和聞燕慶被大哥照顧了半輩子,憑什麼你一來就要我們和大哥分個你我他?


 


於是又在家族群裡一通吵吵,把聞有國兢兢業業維護了半輩子的體面敗得一幹二淨。


 


以前聞有國的朋友圈都是各種積極向上的勵志雞湯,現在發出來的總是一張桌子,一瓶牛欄山,一個缺了口的杯子。


 


他喝醉後給我發過很多次消息,說後悔離婚,說他沒有珍惜,現在鬧得這麼難看,活著都沒什麼意思。


 


【謝謠,你說……我還有機會嗎?】


 


他發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在查項目資料,下意識地點開,他已經撤回了。


 


不用我罵他,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個拖家帶口的人,所有路都被他自己堵得SS的,問出來徒增可笑。


 


幾家吵來吵去終於得出了一個勉強三方都同意的方案。


 


聞有國每月出兩萬護工錢,另外四千護工錢和老太太的生活開支由聞有家和聞燕慶自己安排。


 


至此群裡總算消停了。


 


馬上要到年關,學校放假,人們陸陸續續返鄉。女兒看我時總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


 


「除了我爸,沒人願意我回家過年,我就留在這裡和你一起過多好,也免得我回去受氣,你一個人還孤零零的。」


 


我裹著被陽光曬得蓬松暄軟的毛絨毯子,舉著杯咖啡窩在沙發旁邊烤火追劇。


 


「感謝你的好意,我寶貴的寒假跟導師約了新馬泰二十日遊,怕是沒空陪你在這裡蹉跎歲月了。」


 


「謝謠你還真把柏橋泡到手了?」女兒牙板咬得咯吱咯吱響,「我回家修羅場,你新馬泰甜蜜蜜,不是個東西!」


 


「過獎過獎,紅塵作伴罷了,怎麼能說泡到手呢?


 


「再見,我滾回家了。」她麻溜提了早已準備好的行李箱,「警告你啊,談戀愛歸談戀愛,結婚也行,做好措施知不知道?你要懷孕生子我第一個不同意。」


 


「……」


 


我竟然要個小丫頭片子提醒這種事……


 


閨女,你是不是搞反了?這不該是我擔心你的嗎?


 


轉念一想,眨眼間我都到了讓孩子操心的年紀了。


 


22


 


沒有新馬泰,也沒有柏橋,我一個人窩在出租屋裡躲避寒冬。


 


下午接了個電話,房東說要來拿點東西,問我在不在家。


 


我說要去趟超市採購,大概六點半會在家裡,可以隨時過來。


 


我裹了件厚重的羊毛大衣出門,在超市提了滿滿一袋預備過年的肉菜蔬果。


 


原本聞家的所有事早就被我拋之腦後,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卻在小區門口的馬路上看到了那個此生都不願再見的身影。


 


昏黃的路燈點綴著已經黑透的天空,聞有國裹著件皺巴的皮袄,雙眼無神地坐在路燈邊。


 


他掏了根煙出來叼上,抬頭正看到我。


 


沒有立刻上前,手足無措地搓了搓後脖頸。


 


我假裝沒看到,繼續往小區裡走,卻聽到身後他跟上來的腳步聲,不得不停下來轉身看著他。


 


「我們已經離婚了,你現在有妻有子,這樣跟著我不合適吧?」


 


「我……」


 


我懶得聽,轉身要走。


 


「我跟錢虹玲離婚了。」


 


我感到有些詫異,畢竟錢虹玲已經懷孕五個多月,而且他們的家庭矛盾已經協商解決了。


 


不過這跟我沒關系,我隻點了個頭,「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回去問了汪梨,才知道你考了研究生,我在女兒的電腦裡翻到了租房合同,上面是你的名字。」


 


「你有什麼事嗎?」


 


聞有國僵硬地搓著手指關節,忽然找到切入點般想來接我手中的菜。


 


「我就想來看看你,跟你道個歉。我……我還是放不下,謝謠,我們過了二十多年,在我心裡你跟我媽沒區別,都是我至親的人。」


 


「我謝謝你。」我退後一步躲開他的手,「不是誰都想當你媽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看我要走,情緒有些激動,衝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你現在就不能好好跟我說幾句話嗎?

我真的……我……」


 


「我們已經離婚了,以前我跟你好好說話因為我們是一家人,現在我們是陌路人,我有權選擇不搭理你。」


 


「謝謠!你先別走。」


 


聞有國的狀態很不對勁,以前他好面子,就算挽回也端著架子,保持他的體面,今天一雙眼裡全是血絲,赤紅赤紅的,像野獸發狂前的隱忍。


 


23


 


我有些心慌,卻不知道該怎麼擺脫,隻能耐著性子陪他周旋。


 


「回去吧,別讓我看不起你。」


 


「好,我回去。」他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哽咽,「隻要你告訴我,怎樣才能再給我個機會,你要我怎麼做?」


 


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一個機會的問題,是我不愛你了,你這些年消耗完了我對你所有的愛,

親手打破了結局。」


 


「難道不都是這樣的嗎?」他突然緊緊鉗著我的手腕,衝我吼起來,「每一對夫妻走到最後都是這樣的,有恩有仇,有過分離,最後不都攜手過完一生了嗎?你怎麼就非要選擇跑呢?」


 


「那不然呢?您能選擇找個黃花大姑娘二婚生子,我就得等著跟你白頭偕老是吧。」


 


「那你不是還沒……」


 


「有,我有男朋友了,民政局開門就領證。」我看著他的眼睛,嚴肅認真地說:「不信你現在給女兒打電話,她知道。」


 


聞有國像是一下子沒站穩,往後趔趄了一步。他不信,S拽著我不放。


 


「你們都合起伙來騙我,不可能,你想跟我談什麼條件就直說,我不信你一時三刻能找到比我條件好的男人。」


 


我看了眼手機時間,這個點房東應該快來了。


 


「謝謠,怎麼在外面呢?」


 


「您稍等我……」


 


我以為是房東,回頭才發現停在身旁的車是柏橋的。


 


他今天穿了件黑灰色的長款羊毛呢,淺灰色圍巾,從車上下來時一米八五的身高自帶冷冰冰的壓迫感。


 


「老師新年好。」


 


「這位是……」


 


「我前夫。」


 


「老師好老師好。」聞有國一聽說是我的老師,收起剛剛瘋狂的情緒,起了套近乎的心思,伸出手要跟柏橋握手。


 


柏橋低頭看了眼,手放在口袋裡沒動,隻回給他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


 


「哦你好,我找謝謠,請問你們的事處理完了嗎?」


 


「處理完了。」我向著柏橋身邊靠近些,試探著把提在手裡的東西湊過去,

想讓他幫我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