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柏橋安靜地看了我一眼,果真什麼都沒問就接下了。


 


看到這一幕,聞有國臉色立刻僵硬,青一陣白一陣的,很多次欲言又止。


 


「上車吧,我開到樓下車庫去暖和點。」


「好。」


 


我幫柏橋把滑落的圍巾圍好,上了車副駕,把聞有國甩在刮著寒風的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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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才知道柏橋為什麼會來這裡。


 


因為他就是要來拿東西的房東。


 


「這是我養父養母的老房子,你們合同是跟我養母籤的,她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換了電梯房。」


 


主臥有一個儲藏室,一直鎖著房東的雜物。柏橋從裡面清了些舊書籍資料出來。


 


我煮了壺豆漿,弄了零食幹果的果盤,跟他一起坐在沙發邊看電視上的綜藝節目。


 


柏橋對灰色情有獨鍾,毛衣是帶著些燕麥色的灰,

比穿著大衣的時候多了些讓人親近的溫和。


 


他問:「想聊聊嗎?」


 


我說:「想。」


 


像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遠在它方的筆友,我們在新年熱鬧的恭賀聲中平靜地訴說著過往,交換彼此的人生。


 


柏橋小時候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因為他心髒有問題。


 


那時候條件不好,沒錢治病,不知道養到哪天人就沒了。


 


父母看著他要S不S的活到了三歲,一天天看著養孩子的糧食不知哪天就要打水漂,幹脆把他交給個賣貨的商人。


 


帶到城市裡扔了。


 


他在城市裡漂泊了六個月,終於被人舉報給有關部門,才有幸找到收養的人家。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把每一天當作最後一天過。」


 


我猜這也是他沒有結婚的原因。


 


「老師你等我一下,

他突然來找我不對勁,我跟我女兒打個電話問問什麼情況。」


 


怕聞有國還在外面,我不敢讓柏橋走,他也不放心,但一直等著也不是辦法,他終究是要回家的。


 


電話響了許久女兒才接通,聽筒裡立刻炸出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喊罵街聲。


 


「怎麼回事?大過年哭的哭跑的跑。」


 


「我爸去找你了是吧?」


 


女兒換了個安靜的地方,老態龍鍾地嘆了口長氣,「他呀,估計這輩子都不敢再找新的老婆了。」


 


三十分鍾的通話,我的三觀差點被震得粉碎。


 


起因是聞有國的廠年底要分紅了。


 


他每個月工資三萬,要給老太太的護工兩萬,錢虹玲之所以願意出這個錢,就是想著年底分紅呢。


 


意外的是她去廠裡找聞有國的時候,碰到他和女秘書頭頂頭地議論著什麼資料文件,

就懷疑兩個人不幹淨。


 


她跑去陰陽警告女秘書,聞有國的秘書我也打過交道,是個絕不吃虧的女強人,怎麼可能受她這種委屈。


 


兩人當時就在廠裡吵起來了。


 


吵著吵著廠子股份已經不在聞有國名下的事就被拋了出來。


 


錢虹玲當場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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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正常人會專門跑去給別人生孩子照顧癱瘓老母,錢虹玲的目的一開始就很明確,隻有聞有國一家看不明白。


 


得知真相後的錢虹玲感覺自己被騙了婚,又討不到一個公道,於是做了件讓所有人大為震驚的事。


 


她找地方把孩子流了,嬰兒的屍體和胎盤拿回來在新年團聚之際煮了一桌子菜……


 


等所有人心滿意足地吃完,她才說出這桌菜是用什麼燒的。


 


聞家人當時什麼反應,

什麼心情,可想而知。


 


我僅僅是想到那個畫面胃裡就陣陣翻騰。


 


「你……也吃了嗎?」我問女兒。


 


女兒挺嘲諷地笑了聲:「就我奶現在這癲樣,她能讓我跟著上桌吃飯?人家有大孫子了,就覺得我這孫女是白養活的,得先伺候他們吃。」


 


我這顆心總算落回肚子裡,「我頭一次這麼感謝你重男輕女的奶奶。」


 


「可不,她連哭帶嚎好幾天都是我安慰的。」


 


我說你心可真大,「趕緊跑吧,等她回過味來就該怪你拿了廠裡股份了。這年回來過吧啊,聽話。」


 


「你不去新馬泰甜蜜蜜了?」


 


「……」


 


我也沒想到三天後我到底還是提著行李箱跟上了新馬泰的旅行團。


 


但身旁坐的人不是傳說中的男朋友柏橋,

是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寶貝女兒。


 


她已經賊嘻嘻地纏著我從國內問到國外了。


 


「媽,說說嘛,那天柏橋真的沒走啊?我爸說他在外面蹲了一夜也沒見柏橋的車出小區。」


 


「是,是沒走,讓我睡會兒吧好嗎寶貝。」


 


「等會兒睡,等會兒睡。那……你們晚上有沒有……嘿嘿嘿……」


 


「……」


 


26


 


聞有國情緒崩潰跑來找我的那天晚上鋪了場大雪。


 


柏橋沒有離開。


 


我打電話跟女兒了解過事情起因後,心中十分恐慌。


 


柏橋打電話給物業,保安幫忙出去看了好幾次,聞有國一直在路口的路燈邊坐著,

就連吃飯也是匆匆在旁邊超市買了一袋沙琪瑪。


 


沙琪瑪配幹脆面,就著一瓶稻花香。


 


他給我發了很多條消息,簡直不像他能說出的話,怕是各種搜索軟件都問爛了,才找到那麼多求原諒的話術。


 


我安撫了幾句,讓他往前看。


 


他蹬鼻子上臉,以為我還放不下他。


 


我趕緊閉嘴。


 


柏橋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怕聞有國找上來,就一直陪我喝豆漿喝到深夜。


 


我說老師,再喝下去我腦子裡就隻剩豆漿了,您還是應該為項目考慮考慮。


 


「我睡女兒的房間,您睡我房間吧,四件套全都是換洗過的,保證幹淨。」我把人從地毯上拉起來,推進房裡,「明天早上我請您吃飯。」


 


「好。」


 


柏橋下意識準備關門,關到一半又打開了,

「哦對了,學校送了兩張新馬泰的旅遊小團券,我有個研討會要開,你可以帶著女兒去玩幾天。」


 


他說著從電腦包裡摸出兩張紙質的旅遊券遞給我,「你關房門,我開著睡。」


 


總之,沒有女兒想聽的精彩環節。


 


說起這個我倒想問問女兒:「你是不是跟他說過什麼?」


 


哪裡這麼巧學校剛好發了兩張新馬泰的券?


 


「當然啊。」女兒理直氣壯地覺得老母親沒怎麼出過門,更沒出過國,需要得到周全的照顧。


 


於是她找人要到了柏橋的電話,千叮嚀萬囑咐地讓他別把我弄丟了,說我一個人肯定找不回來。


 


「你閨女一向貼心,不用誇我。」


 


我看著女兒邀功的得意,神情復雜,一言難盡。


 


……


 


都怪聞有國,

不然我此時此刻旁邊坐的人應該是人間精品柏老師……


 


27


 


新馬泰固然精彩,比新馬泰更加精彩的,是聞家人的家族群。


 


年才剛剛過完,照顧老太太的兩個大姨辭職不幹了,給多少錢都不幹。


 


人老了都不是吃素的,倆老大姨在家族群裡跳著腳地罵聞有國他媽不好伺候,天天作妖鬧脾氣不說,還罵得難聽。


 


【還伺候什麼啊?再伺候都S全家了我。】


 


【她大兒媳多好的孩子,被她給害離婚了,這老不S的就該被後來的這個對付,一天天的淨折磨人。】


 


【就這她二兒子和閨女還嫌我們伺候得不好,說他媽都長褥瘡啦,說飯菜做得不好吃啦,說又哪兒哪兒磕了碰了,一天天淨想著扣那點錢。】


 


【反正我是不幹了,拿他家這點錢都折我壽。


 


【我也不幹了,誰愛伺候誰伺候去。】


 


女兒躺在酒店的大浴缸裡,雙手舉著手機,對群裡這些人不留餘地的說話方式很不理解。


 


「人老了是都會變成這樣嗎?我記得我奶以前也就背後說人幾句壞話,還小心地不被人知道,你看現在……」


 


「我盡量不變成這樣,好嗎?快出水吧我的小美人魚,再泡都巨人觀了。」


 


「媽……少上網。」


 


幾十年沒舍得花錢旅遊,這一趟玩得昏天黑地,回到學校才從保安那裡知道有人一直在找我們,每天都來。


 


運氣不好的是我們當時一轉身就碰到了。


 


這次不止是聞有國一個人。


 


聞有國和聞有家推著坐輪椅的老太太,聞燕慶手裡提著各種名牌護膚品和補品。


 


一看到我,四個人同時換上喜笑顏開的表情,龇著牙咧著嘴小跑著湊過來。


 


「嫂子,今年過年你不在家都不熱鬧,我們說一起來看看你,沒想到不趕巧一直找不到人,我們都在酒店等好幾天了。」


 


聞燕慶想把手裡的東西塞給我,我縮起手指頭沒給她碰到一塊衣服布料。


 


「不好意思,我不是你們嫂子,有事直說。」


 


「能有什麼事,這不都想來跟你道個歉嘛。」聞有家說:「當時是我們衝動,誤會你了,讓你受了委屈。」


 


女兒聽不下去,「要是你們誠心覺得對不起我媽,以後就別再來打擾她的新生活。」


 


「聞免,你這孩子說什麼呢?」聞有國把女兒拉到一旁去,「你不想讓爸媽和好啊?」


 


「就是,哪有希望父母離婚的孩子。」聞燕慶責備地瞥了女兒一眼。


 


我把女兒從聞有國手裡拉回來,向著學校裡推去,「沒你事,去準備開學典禮的節目。」


 


今天這幾個人不是來道歉的,是來「逼宮」的,我可以跟他們徹底撕破臉皮,但女兒以後還要跟他們相處,我不能讓她拉仇恨。


 


28


 


小輩一走,這幾個人就放飛了自我似的,聞燕慶當時就跪下來,甩了自己兩個耳光。


 


【嫂子,是我們當時對不起你,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計較,回去和大哥好好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