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不會單純地覺得，這厚厚的信封裡塞滿了感謝信。
就算有，那也是紅色的。
雖然我貪財。
但這筆錢，我碰都不敢碰。
猛地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不行！」
我幹脆利落地拒絕了。
隨後，彎了彎眉眼，笑著打圓場：
「您這是逼我犯錯誤。」
「這麼厚的一沓錢，交給我，這和老鼠掉進米缸裡有啥區別。」
「再說了，您看何砚那一臉清高，他是少爺來著，這點錢他看不上，反而會覺得您侮辱了他的理想。」
「您要實在信不過，就買兩斤火龍果給他送去，他愛吃。」
熊耀年似乎真的被我說動。
雙手顫抖著，把信封收了回去。
「火龍果就行？」
我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信我。」
門外有影子一閃而過。
多年相處的默契。
隻看影子，我就判斷出門口的人是何砚。
於是，畫風一轉，繼續道：
「我拿熊阿姨當我親媽，咱們是一家人。」
「當你媳婦一天拿五千，已經夠罪惡了，你要是再把這個給我，我晚上還怎麼睡覺。」
熊耀年覺得我莫名其妙。
但年輕人嘛，說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正常。
16.
一門之隔。
何砚拿著一包橘皮糖站在門口。
突然冷笑一聲。
一副要哭了的表情。
他轉身離開時地上的影子也跟著一晃。
我松了一口氣。
「熊阿姨現在有醫生照顧，也用不到我了。」
「具體的注意事項，我整理好後發電子版給您。」
「今天的錢我就不要了，畢竟我也沒做什麼。」
「做我們這一行的不希望回頭客，所以就不說再見了。」
「另外，醫護不能收受紅包這是規定，做醫生第一天發過毒誓的，誰收誰一輩子發不了財。」
「您以後，還是不要這樣了。」
「我雖然沒辦法保證治療效果，但我能保證何砚醫生的人品。」
「他是個很好的醫生，他一定會盡力的，您相信他。」
這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燃。
推開門走出去，伸了個巨大的懶腰。
下一秒，我被人攥住了手腕。
17.
砰——
消防通道的大門猛地關上。
我被困在牆角和身體之間。
一個綿長又毫無道理的吻落在我唇上。
橘皮糖的味道從舌尖傳遞過來。
引得人瘋狂分泌口水。
我拼命撐開身體，支撐出一個狹窄的空隙：
「何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你這是見不得人的小三行徑，會被人亂棍打S的。」
他笑眯眯地在我唇上淺啄一下。
「我是小三嗎？」
他拉著我的手撫摸他的胸口。
不知什麼時候，他把白大褂脫了。
此時，他穿著一身柔軟的毛衣站在我面前。
我心髒跳得很快，不知是緊張還是心動。
「當……當然是。」
他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絲絲縷縷地鑽進耳朵。
半邊身子都麻了。
「按照先來後到，他才是小三。」
「我們從大學就在一起，比他早多了，是他插隊。」
我不知道他突然犯了什麼病，力氣又大得驚人，讓人掙都掙不開。
其實若真想逃也有辦法。
畢竟門外就是熱鬧的住院處。
隻要我用力敲兩下門，保管有人來救我。
但我控制不住心跳。
十年過去，還是這麼沒出息。
魅魔隨隨便便一用計謀，我就醉倒了。
隻是嘴還硬得很。
「我們……當年已經分手。」
「這條隊伍重新排。」
18.
「分手？」他微微眯起眼，「誰說了分手？」
我有些驚訝地提起那封信，
還有信封裡的三百塊錢。
「沒有，沒收到。」
「真的假的？那可是我當時的全部身家。」
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果然，夢裡都是假的。
他沒有用那筆錢買玩偶，他甚至沒有收到那筆錢。
我貼著牆面，緩緩下滑。
「我好像有點S了。」
事已至此，我已經猜到，他剛才應該是假裝要走，實際上偷偷藏到旁邊。
多年不見，還使上計謀了。
他也是真了解我。
知道我會偷偷溜走，所以半夜不睡覺在醫院蹲守。
知道我會演戲，所以偷偷藏在一邊誘我露餡。
說不感動是假的。
但除了感動，還覺得心口很酸。
如果當年他連那封信都沒收到……
那在他眼裡，
就是那麼相愛的人突然消失。
沒有理由，沒有分手，沒有道別。
或許，他還會懷疑我們曾經的感情。
我們的戀愛會不會是一場遊戲。
這麼一想，心更塞了。
他長臂一伸將我撈進懷裡。
摟著我的腰，強硬地向他靠近。
「當年就三百塊錢了也給我？」
我眼神閃避，「答應了送你一人高的娃娃，我不能言而無信。」
「那你還答應陪我過生日呢……」
「人……人不能什麼都信。」
他梗住了。
末了，無奈地笑出聲。
方才還冷冰冰的眸子，此時染了顏色。
什麼色？
像是粉色，
也像是藍色。
甜得冒泡，但還帶著一點隱約的傷感。
果然，他將臉埋進我肩頭，幽長地嘆了一句：
「對不起，你受苦了。」
「很想知道你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但你不想說，我不逼你。」
「可以先從我的事開始說。」
「就先從我是怎麼費盡心機地來到你的城市說起吧。」
「顧昭，你好神秘。」
「我問了好多人才找到你，又花了好多年，才走到你面前。」
「這一次，別放手，好嗎？」
「就算前面是暴風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走些。」
愛的最高形態是心疼。
我們都在同一時間，不約而同地心疼起了對方。
喉頭仿佛被什麼東西塞住，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們又擁抱了許久。
直到樓上的門開了。
我們才被嚇到一樣，飛快地收回手。
「何醫生，我婆婆就交給你了。」
何砚無奈地笑，「相信我的人品，也相信我的醫術吧。」
明顯的調侃語氣。
怎麼會有這麼記仇的人啊。
19.
「下雪了。」
從消防通道出來，窗外雪花飄落。
他推開了最近的一扇窗。
冷風頓時卷了進來。
我抱著手臂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身上的毛衣，朝我投來挑逗的一眼。
這一眼，我就猜到他存著什麼壞心思。
SS抓住他的衣服下擺。
「你老實點，都多大年紀了還搞這些騷操作。
」
不是我多疑，屬實是這個人有前科。
多年前的某個期末周。
晚上十點，我們從圖書館出來。
那天我有一點小感冒。
他脫了外套擋雪，又脫下毛衣套在我身上。
當時周圍同學很多。
第二天，我倆就上了表白牆。
我將手伸出窗外，接下一片飄飄揚揚的雪花。
他突然笑著看我：
「我之前看一個劇裡說，接住一片完整的雪花，就能許一個願望。」
「顧昭同學，我冒昧問一下，你的願望是什麼？」
雪花剛觸碰到體溫就化了。
隻在掌心留下一片潮湿的水痕。
「好好活著。」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現在沒什麼別的願望，
就隻想好好活著。」
雪花繼續落下。
我收回手，關上了窗子。
「我媽去世那天也下雪了。」
「她這個人有潔癖，平日裡最討厭雪。」
「雪一化到處都髒兮兮的，不體面。」
「可她在床上躺了五年，最後瘦得幹巴巴一片，什麼體面都沒有了。」
「那天中午。」
「她好像突然察覺到這不是自己想要的樣子，突然地，毫無徵兆地就走了。」
「我當時正在工作，聽到電話時還是不敢置信。」
「她都已經堅持了五年，那時候那麼難都挺過來了，日子開始好起來了,她怎麼就堅持不下去了呢？」
「可後來,我看著正在飄落的雪,突然懂了。」
「這個身體太沉重，而她想要自由。」
「她最後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留,她總是這樣，越親近越殘忍。」
「但我知道,她最後,一定是希望我好好活著的。」
「所以，我要好好活著。」
20.
我抬頭,想看何砚。
可肩膀突然被摟住。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讓我抬不了頭。
緊接著，是一滴溫熱的淚。
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頭皮上。
「抱歉，我來晚了。」
我嗔怪著在他胸口懟了一下：
「和你有什麼關系。我當年不告而別,本來就不想讓你參與。」
他繼續道歉：
「還是怪我，沒有長出足夠寬廣的臂膀,沒能讓你信任。」
一向高傲的男人難得低了一次頭。
我卻不覺得痛快。
隻覺得心髒酸澀,
仿佛被放進了絞肉機。
心疼的最高境界，是會因為你心疼我,而心疼你。
我想，我和何砚在剛剛好的時候相遇，又在剛剛好的時候重逢。
相遇的時間晚一點,我會因為父親而喪失對愛情的信任。
重逢的時間早一點，我會沉浸在失去母親的悲痛中，無法開啟一段感情。
我們,就是剛好的剛好。
恰好的恰好。
番外——一年後。
趕在春節放假的最後一天,我跟何砚領了證。
從今以後就是有證傍身的合法夫妻了。
他拖家帶口地搬進我家。
一個人。
兩隻烏龜、三條⻥和⼀隻⼩倉⿏。
熊阿姨兩個⽉前正式畢業。
雖然和年輕⼈沒法⽐,
但每天晚上去跳廣場舞。
我看，起碼還能再活二十年。
認識了何砚在當地的朋友後我才知道。
在我們重逢的上一個春節，他就來了這邊。
⼀邊找我,⼀邊打聽當年的事。
⼩城市是沒有秘密的。
他到這裡第⼀個⽉，就把當年的一切都搞清楚了。
隻是，他不知道我⺟親已經去世。
⼀年時間,他幾乎用腳步丈量了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
發現我可能喜歡吃的燒烤店，標記⼀下。
發現我可能會感興趣的甜品店,再標記⼀下。
他就這麼一點一點挪到了我面前。
他的朋友在講述這些時，他去洗⼿間了。
等回來後,⼀臉懵地收回了我的一個熊抱。
「怎麼了？
不是你說想見我朋友的嗎？累了？」
「好吧好吧，那我們回家好吧。」
「真是服了你了,我怎麼記得剛⻅到你的時候很有活力啊。」
我將臉埋在他肩頭。
「有活力是騙你的。」
「那時候我每天不知道在緊張些什麼，吃不下東西，吃了就吐。」
「睡眠也不好,一天隻能睡三四個小時。」
「每天過得可慘了。」
他有些心疼地揉捏我的後頸。
在他掉下不值錢的小珍珠之前，我繼續道：
「剛才被你朋友講的,我都心疼你了。」
「作為報復，你也得心疼我才⾏。」
「不過，我最近很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點問題都沒有。」
「何砚,謝謝你哦。」
「跨越萬⽔千⼭來找我。
」
他拍拍我的後背，將我更深地擁進懷裡。
「誰讓我就吃定你了呢。」
窗外燃起煙花。
新年將至。
新的一年，我們繼續相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