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房東趕出來後,我忽然刷到一個帖子。


 


「全款購房!感謝老爸老媽給我的底氣!」


 


配圖是幾張新房的照片。


 


ip 地址、頭像都跟妹妹夏婷一模一樣。


 


我有些好奇,趕緊點進她的主頁仔細查看。


 


博主之前分享的那些溫馨視頻、照片,雖然沒有一張露臉的,但房間裡的陳設卻跟我家一模一樣!


 


我心裡一陣酸澀,直接給男友發了一條信息:


 


「我願意跟你一起走。」


 


1


 


我漫無目的地遊蕩在深夜的街頭。


 


寒風刀割一般掠過我的臉頰,鹹湿的淚痕瞬間就被吹幹。


 


街邊一個賣紅薯的老大娘驚訝地問:「姑娘,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啊?快回去吧,免得家裡人擔心。」


 


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爸媽的家,早已經沒有我的房間了。


 


租住的房子,又因房東忽然漲價換租客,把我趕出來了。


 


我不知道,我的家到底在哪裡。


 


去年年底,公司發了一筆可觀的年終獎,我就想在公司附近買個小公寓,一來上下班方便,二來,也算是一種投資,結婚以後也有點底氣。


 


我媽卻說:「你一個姑娘家買啥房子?以後就是收了房租也都要貼補在你那個小家。你要是不同意,那可有的吵了!」


 


我爸也很為難:「夏芸,家裡啥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有那多餘的錢,還不如都交給你媽補貼家用呢。」


 


我媽馬上就提出,把我按月上交的生活費由三千提高到五千。


 


她還貼心地解釋:「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因為大手大腳被那些心懷叵測的鳳凰男給盯上了。」


 


我總是試圖去說服自己,

爸媽都是為了我好。


 


畢竟,現在離婚率這麼高,有的男人是真的很不靠譜。


 


可現在,他們竟給妹妹全款買了房!


 


我抱著膝蓋蜷縮在爸媽小區附近的商場門口。


 


在同事們眼裡,我明明是個有底氣、有退路的本地人,可現在的我卻偏偏無處可去。


 


電話鈴忽然響起來。


 


我有些意外。


 


是我媽。


 


這麼晚了,她有什麼事?


 


剛接通電話,我媽就不耐煩地道:「之前跟你說的那事考慮得怎麼樣了?十萬塊錢也不多,你不是有那筆年終獎嗎?」


 


我這才想起來。


 


半個月前,爸媽跟我商量,想借我十萬塊錢周轉一下,問他們幹嘛用,他們卻支支吾吾不肯說。


 


我爸還擺臉色:「養了你二十幾年,跟你借十萬塊錢都要問東問西的!

咋地?是不是怕我們不還你了?幸虧我們兩個老不S的還有幾個退休金,要不可是活在你手心裡了!」


 


我從小就聽話,也不敢再打聽,隻好答應下來。


 


可最近公司太忙,就把這事給忘了。


 


我媽追的這麼急,看樣子是急用錢。


 


我心裡一動。


 


這錢,該不會是準備拿去幫妹妹裝修家吧?


 


畢竟,視頻裡,她那套新房可還是毛牆毛地呢。


 


我聲音沙啞道:「媽,你們跟我要這筆錢究竟幹啥用?會不會是準備給夏婷裝修新家?」


 


電話那邊,我媽忽然就不說話了。


 


看吧,果然是讓我說中,心虛了吧?


 


我在心裡冷笑,又有些自憐。


 


「哦,你也知道了?」


 


「我當初要用自己的錢買房,你們就說我一個姑娘家用不著買!

為啥現在卻給妹妹買了?」」


 


我媽忽然就爆發了:「夏芸!你啥意思?難道我們花自己的錢還得向你匯報?」


 


「你妹妹沒你掙錢多,我們給她買個小公寓傍身有啥不對的?說實話,你這個當姐姐的難道不應該資助資助她?」


 


我氣得渾身發抖:「媽,你還講不講理了?」


 


「你知不知道?房東要漲價轉租給別人,我今天忽然就被人家趕出來了?」


 


我媽陰陽怪氣地道:「哦,合著你是被房東趕出來,不敢跟房東去鬧。就把氣都撒到我頭上了?我是你的出氣筒啊?」


 


我忽然就不想說話了。


 


我媽總是善於這樣避重就輕地轉移矛盾。


 


在她面前,我好像永遠都在無理取鬧。


 


2


 


剛上初中時,我覺得數學有點吃力,想補補課。


 


我媽卻皺眉道:「補課?你頭發留那麼長幹啥?啊?光是洗頭梳辮子也得比別人多耽誤一個鍾頭!我看你的心思根本就沒有放在學習上!」


 


二話不說,直接拿起剪子,「咔嚓咔嚓」幾剪子就給我剪成了參差不齊的短發。


 


我摸著像是被狗啃了一樣的頭發放聲大哭。


 


我爸過來就踹了我幾腳:「一個賠錢貨還整天想東想西的!你咋不上天呢?」


 


「剪得好!早就該給你剪了!還省水省電省洗頭膏呢!」


 


我強忍著不敢哭出聲。


 


曾經,我以為他們單純就是重男輕女,討厭我是個女孩,可他們對妹妹夏婷又是百般的寵溺。


 


衣服鞋子都是當季的新款。


 


書法、舞蹈、鋼琴這些興趣班也是樣樣不落。


 


而我,衣服鞋子都是趕在換季的時候才買。


 


為了能讓我多穿一年,我媽還總是故意給我買大一碼。


 


衣服還好,隻是不合身而已。


 


可大了一碼的鞋子穿在腳上,走得急了都會掉。體育課上,我沒少摔跟頭。


 


我因此被大家取笑、孤立,甚至還被幾個同學長期霸凌。


 


回家告訴爸媽,他們卻不耐煩地問:「人家為什麼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肯定是你的問題!」


 


「你看看你妹妹在學校多受歡迎!」


 


我終於明白,他們隻是不喜歡我這個女兒罷了。


 


可凡事都要有個度。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我懶得繼續聽我媽強詞奪理,直接掛斷電話。


 


我打電話叫男友過來接我。


 


他早就提議讓我搬去他的大 house。可思想保守的我一直都不肯。


 


現在,我打定主意,隻等忙完手頭的工作便立刻辭職,與男友動身前往外地。


 


好幾天沒聯系家裡,他們終於坐不住了,派了妹妹夏婷來聯系我。


 


電話裡,她的聲音裡滿是責備:「姐,就因為爸媽給我買了個小公寓,你就鬧成這樣?好幾天都不給家裡打個電話?」


 


「你知道媽媽因為這個有多傷心嗎?」


 


「都怪我沒本事,掙不到大錢,才需要爸媽接濟。姐,你要怪就怪我吧,不要再怨恨爸爸媽媽了好不好?」


 


她說得義正詞嚴,語氣裡還夾雜著一絲明顯的委屈。


 


我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感到歉疚,開始自我懷疑,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跟爸爸說的那樣,太計較了。


 


我淡淡地問:「夏婷,你能告訴我,你那個小公寓總共花了爸媽多少錢嗎?」


 


江城雖然隻是個三線城市,

但主城區的樓盤怎麼也要一萬起步。


 


就算是買個五十平米的小公寓,也得一次性掏出五十萬來。


 


妹妹委屈地道:「姐,你就非要跟我這麼計較嗎?」


 


「從小到大,你就總愛跟我比!可爸爸媽媽要對我好,那能怪我嗎?」


 


我冷笑出聲:「是啊。是爸媽偏心沒錯!可我就好奇了,夏婷,你是怎麼才能做到明明享受了所有的好處,還能這樣理直氣壯地跑來指責我的?」


 


過往的一切如同放電影般在我腦海中一幕幕閃過。


 


我閉了閉眼,強忍下心裡的酸澀。


 


我上大學的時候,爸媽說家裡養兩個孩子太緊張,隻能幫我負擔每年的學費。至於生活費,則要我自己靠勤工儉學去掙。


 


對此,我深信不疑,從此就開始了一下課就往外跑,趕著去做兼職的緊張生活。


 


後來,

見我居然真的就此經濟獨立,我媽居然開玩笑似的暗示我,作為姐姐,既然已經有了收入,那就應該給妹妹點零花錢。


 


我覺得愧疚,趕緊照做,每個月都從自己有限的生活費裡擠出一點錢,時不時給妹妹發個紅包,買個禮物。


 


就這,爸媽還總說我太摳搜了。


 


直到我工作後,妹妹也上大學了,我才意外得知,爸媽每個月居然都會給妹妹三千塊錢的生活費!


 


聽到消息時,我震驚又憤怒。


 


他們不給我生活費也就算了,怎麼還要來壓榨我呢?


 


我質問爸媽,卻隻是換來媽媽的斥責與爸爸的沉默。


 


媽媽說我就是個攪家精。別人家都是大的讓著小的。隻有我,從小就喜歡攀咬妹妹。


 


她還質問我,是不是非要把好好的家折騰得雞飛狗跳才滿意?


 


而我爸異常的沉默則有些令人發怵。


 


我懷疑,如果不是因為我已經徹底獨立,不用再依靠他們,他早就一巴掌招呼過來了。


 


畢竟,這樣的事情他可沒少幹。


 


那時,妹妹可憐巴巴地問我:「姐,我又沒惹你,你為什麼總要針對我呢?」


 


她的抱怨換來爸媽對我


 


我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被父母寵愛著的她,什麼都不需要做,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她看起來總是顯得那麼無辜。


 


不像我,隻是想為自己爭取一點基本的利益,或者稍微表露一下內心的不滿,就會被爸媽瘋狂地辱罵毆打。


 


我以為,經過這麼多年,那些曾經的怨氣早已被遺忘。


 


誰知,它們隻是被掩埋在內心最深處。


 


直到現在,終於被爸媽那價值幾十萬的「底氣」徹底點燃。


 


3


 


妹妹哭了。


 


二十三歲的她哭得稀裡哗啦的,像個被苛待的小孩。


 


我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已經有很多年都沒有哭過了。


 


早在很多年前,我就意識到,哭,其實也是一種武器。


 


不過,隻有別人心疼你,你的眼淚才能成為你的武器。


 


小時候,隻要妹妹一哭,爸媽就會怪罪在我頭上,怪我沒有讓著她,沒有照顧好她。


 


妹妹的哭,曾讓我發自內心地恐懼。


 


因為,那是我挨打挨罵的前奏。


 


而我,隻有在爺爺奶奶面前,才可以活得像個小孩子。


 


可以撒嬌,也可以哭鬧。


 


我盡量壓制著心裡的厭煩,淡淡開口:「夏婷,你哭什麼呢?讓爸媽看見了,還以為我又欺負你了呢。」


 


電話裡,

妹妹哭得更響了。


 


緊接著,我媽忽然吼起來:「夏芸!你是不是瘋了?就因為我們給你妹妹買了個小公寓,你就眼紅成這樣?」


 


又長嘆一聲,苦口婆心地道:「夏芸,對你和婷婷,我們的愛是一樣的。我們為人父母的,隻是希望自己的每個孩子都過得很好。」


 


「你妹妹掙錢沒你多,我們多接濟她一點有啥不對?等你以後有了孩子,就能體會到我們的難處了。」


 


隔著手機屏幕,我都能想到她此刻一臉無奈的樣子,就好像我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還在難過,我爸暴怒的聲音忽然在我耳邊炸起:「夏芸!你趕緊把錢打過來!老實告訴你,那錢就是要給你妹妹裝修房子用的!」


 


「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這是你欠我們的!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從頭到尾,

都沒人問過我一句,那天忽然被房東趕出來後,我究竟住在哪裡。


 


喉嚨裡仿佛是被什麼東西堵上了,過了好一陣,我才艱難出聲:「那我要是堅決不給呢?」


 


最終,這場以一敵三的、不愉快的對話,在我爸的咒罵聲裡被我直接掐斷。


 


放下手機,我忽然特別想念爺爺奶奶。


 


因為爸媽工作忙,直到上小學前,我都一直被寄養在鄉下的爺爺奶奶家。


 


小時候,每當受了委屈,我就會躲在樓道裡獨自想念爺爺奶奶。


 


一到寒暑假,也總急著要回老家。


 


可爸媽卻不讓我回去。


 


因為,我必須留下來照顧小我五歲的妹妹。


 


媽媽還說:「回啥回!要不是因為他們,你能成現在這個德性?我看你就是被他們養歪了!」


 


可明明,不是我自己要回去的,

也不是爺爺奶奶非要把我留在鄉下的。


 


為了讓我有好的生活條件,爺爺奶奶不止一次讓爸媽帶我回城裡。


 


奶奶還說,如果爸媽實在是忙不過來,她可以一起去照顧我。


 


可每次都被爸媽找各種理由拒絕了。


 


現在,她卻反過來責怪爺爺奶奶沒有教好我?


 


我心知事情不會就這樣過去,心裡焦急地期待著調令下來,好盡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藩籬。


 


沒想到,隔了一天,卻收到一個同城包裹。


 


是兩大罐香菇醬。


 


沒有什麼精美的外包裝,就隻是兩個普通的玻璃瓶。


 


一看就是我媽自己加工的。


 


與瓶子一起寄來的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


 


這不僅僅是兩瓶普普通通的香菇醬哦,更是媽媽那深沉的愛!


 


下面還畫了一排各式各樣的小表情,

看起來既溫馨又調皮。


 


我一眼就認出,這是妹妹的傑作。


 


唇角不由得浮起一抹冷笑。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這是又有什麼事用得著我了?


 


4


 


恰在此時,妹妹的電話撥了過來。


 


「姐,我一直盯著物流信息呢,你應該收到媽媽專門給你做的香菇醬了吧?」


 


我沒心思陪她演相親相愛一家人,直接道:「高中那幾年,我吃香菇醬拌飯早就吃傷了。你不知道嗎?」


 


電話那邊,妹妹驚訝地「哦」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地道:「瞧我這豬腦子,又忘了。哈哈。」


 


高中住校那幾年,學校的飯菜不好吃。


 


繁重的學習任務又很消耗體力。大家肚裡的油水都被刮幹淨了。


 


周末回家,其他家長都想方設法給孩子改善伙食,

返校時,也總會給書包裡塞滿各種各樣的好吃的。


 


隻有我,回家吃的是清茶淡飯,更沒有人會想起來給我帶什麼好吃的。


 


我媽說:「你妹妹周一到周五要上學,吃得都有營養,到了周末,自然就要吃得清淡一點,以免青春期的她會發胖。」


 


「夏芸,婷婷跟你不一樣,她將來可是要在藝術這條路上發展的。如果有機會,還可以進演藝圈!我們可不敢為了滿足你的口腹之欲就賭上她的前途!」


 


餓得頭暈眼花無法集中精力學習的我,隻好自己想辦法,發明了香菇醬拌飯這個吃法。


 


可整整吃了三年,就算是再美味的東西也早已吃膩了。


 


諷刺的是,我親愛的家人,居然沒有一個記得,這些年,我早已不愛吃香菇醬了。


 


甚至,隻要聽到香菇醬這三個字,我都會生理性反胃。


 


他們忽然來給我送溫暖,必定是有求於我。


 


畢竟,與爸媽在妹妹身上的投資相比,妹妹實在是混得一般。


 


她沒什麼天賦,精力又太分散,所有的藝術訓練,最後都淪為了聯歡會上的才藝表演。


 


沒有哪一項,可以拿出來讓她立足於社會。


 


爸媽雖然有點失望,卻也隻是耐心地安慰她:「興趣班就是學個愛好,提高一下綜合素質而已,哪能指著這些混飯吃?」


 


被偏愛的人總是有無窮的底氣。


 


可我,永遠都隻能靠自己。


 


我直接開門見山道:「夏婷,說吧,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妹妹尷尬地笑了一聲:「嘿嘿,這都讓你看出來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