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笑了：「應該是可以的吧。」
他打開酒：「咱倆喝點吧……」
我們碰杯，兩個人默默地吃著面條。
他吃飽了，臉色微紅，指了指我放在手邊的那張紙。
「你打開看看，我讓宋澤加急做出來的。」
我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張遺囑，這才反應過來，宋澤是律師。
遺囑是楊傑的，他還特意公正了一下。
裡面寫的很清楚，他所有遺產和夫妻財產份額，都由我一個人繼承。
女兒楊小晴什麼都得不到。
我忽然很害怕，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楊傑一把握住我的手，往他胸口上拉。
「淑華，我這裡很痛，我感覺我活不下去了，我好像是……」
可他話還沒說完，
家裡門鎖被人打開了，然後咚地一聲，那人重重地踹開了防盜門。
我們兩個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小晴回來了。
她氣衝衝地走到我面前。
一把就將白天從我這裡搶走的包砸在了我的臉上。
「你竟然背個假包去見我婆婆，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笑了：「她怎麼知道是假的？」
小晴氣的胸口上下起伏：「她要換個款式，去專櫃一問，才知道是假的！」
說罷，她在家裡翻箱倒櫃：「真的呢？把真的給我？你太讓我下不來臺了！
「我修了幾輩子的福分才換來這麼一個好婆婆，你知道不知道別的女人被婆婆折磨成什麼樣？」
「你聽聽我婆婆誇我的話，你看看我婆婆對我做的一切！難道你不為我高興嗎？」
「我這麼幸運，
怎麼，你嫉妒我了？你嫉妒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太陌生了，我慢慢地後退了一步。
她是誰？她為什麼在我家？
「真包呢？把那個真包給我！」
11
楊傑又喝了一杯酒，冷冷地開了口：「你媽說，要幫你買車，她少花點，你就能多拿到點錢。
「所以她喜歡了那麼久的那個包，她還是沒舍得買，找人買了個假的。」
「她不讓我告訴你，怕你擔心她，怕你心疼她。她說，你過得好，她哪怕背個麻袋都願意。」
小晴聽了這話，渾身一抖。
她漲紅了臉，回過頭來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咬著嘴唇又回過頭去看著楊傑。
「爸，後備箱那些禮物呢？」
楊傑還是那般冷淡：「有些東西求人辦事，
我送人了，有些東西拿去賣了。」
原本情緒已經緩和下來的小晴，一跺腳，又吼了起來。
「誰讓你賣了的？誰讓你送人的！你不知道那都是我要送給婆家的禮物嗎？」
楊傑的臉色這才有了一點變化。
他不自覺地抽動著嘴角，手中的酒杯劇烈地晃動著。
酒水撒出來，湿了手背。
小晴氣哭了：「我不管！你們兩個太過分了，明天把那包買了，再買一套護膚品給我送來。
「然後把我準備的那些禮物統統給我重新置辦全，否則……」
我起身：「否則怎樣？」
她這才回頭看向我：「否則我就要跟你們斷絕關系！」
我曾經很害怕某天會聽到她跟我講這樣的話。
可事到臨頭，
竟然有一種解脫感。
我看著她離去的身影，心底裡一個聲音小聲地嘟囔著：「別回來了，再也別回來了……」
我跟楊傑說了今天刷到的帖子。
楊傑拿著我的手機，把帖子轉發給了小晴。
【乖女兒啊，你婆婆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你聰明點，爸爸媽媽不在你身邊，你要多張個心眼，照顧好自己啊。】
小晴秒回：【上網說的話都是鬧著玩的，她說這話就是為了氣網友，你們少借題發揮。她可不像你們那麼多心眼子。】
隨後，楊傑的椅子嘎吱一聲響。
他忽然頭朝後，直挺挺地砸到了地板上。
渾身不住地抽搐著，嘴角邊泛起白沫。
12
楊傑被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說已經救不回來了。
那一刻，我頭腦發白，雙腿徹底失去了知覺。
有人不停地按我的人中，有人在我耳邊勸我想開一點。
「家裡還有沒有別人了？快通知其他家屬吧。」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面臨這樣巨大的痛苦，人是木訥的。
我像個提線木偶，顫抖著雙手掏出手機。
給小晴撥打了電話，可接電話的，竟然是她婆婆。
【哎呦？小晴媽呀，你說這都幾點了，你到底心不心疼孩子啊？
【孩子都休息了，你還打電話來幹什麼？要賠禮道歉等明天吧。】
【今天小晴被你們夫妻倆氣得心髒疼，早早吃了藥就躺下了。】
【不是我說你們，做父母的，怎麼能這麼自私……】
我不想聽她廢話，隻小聲地說了一句：【小晴爸爸不好了，
讓她來醫院。】
這時，小晴的低語聲傳了過來：【別信，騙人的，苦肉計。】
張桂芬清了清嗓子：【咳咳，小晴媽，別總嚇唬孩子，這樣不好。】
我淡淡地重復了一句：【小晴爸爸不好了，讓她來醫院。】
隨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楊傑硬是強撐了一個小時，才合眼。
我SS地抱住他逐漸冰冷的身體，最後一次在他懷裡痛哭起來。
隨後的幾天，小晴始終沒有出現。
沒有電話，沒有消息，沒有一聲問候。
我和妹妹一家，找了喪葬一條龍，給楊傑舉辦了告別儀式。
我們兩個人，二十五歲結緣，二十八歲生下小晴。
五十五歲這一年，居然在一聲鐵門的撞擊聲中早早地陰陽兩隔了。
妹妹一家成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那段日子的。
行屍走肉般去楊傑公司給他辦理了一切手續。
他火化後的第六天，剛好是他頭七。
我在家裡一顆一顆地給他疊元寶。
高腳桌上擺放著他的遺像，長明燈一閃一閃。
家裡忽然鑽進來一陣風。
哦，是小晴回來。
身後還跟著陳碩和張桂芬。
13
「哎呦親家母！還真跟自己孩子記仇啊！」
張桂芬笑著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屁股坐在我身邊就拉扯我的手臂。
陳碩撓了撓頭：「媽，真跟我們生氣了？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
我木訥地抬起頭，看著他：「什麼日子？」
今天是我亡夫、小晴爸爸的頭七，還能是什麼日子？
張桂芬推了我一把：「裝傻！裝傻是不是？嘖，瞧你，一把年紀了，這麼小心眼。
「今天是陳碩他們小夫妻去看車的日子呀！小晴跟我說了，假包是因為你要多給她點。」
「你說你，早點跟我們說，那天哪能鬧出這麼大的烏龍？」
我沒說什麼，低頭繼續折我的元寶。
差不多了，滿滿三大袋子，我折了好幾天了。
忽然，小晴的哀嚎聲在客廳中回蕩起來。
吵的人耳膜疼。
「這是什麼？我爸呢？媽！我爸呢？」
她指著遺像，瞪大了雙眼看向我。
淚水不停地從她的眼中滾落出來。
「媽，你說話啊！你快告訴我，我爸呢？這是嚇唬我的，對不對？你說，假的，這是假的對不對？」
我抬起頭，
面如S灰地看著她：「那天晚上我給你打電話了,他硬熬著等了你一個小時,你沒來。
「楊小晴，你心好狠吶,你不要自己的親生父母了,我們從小把你護在心窩窩裡,你曾經是我們的寶貝。」
「可是你瞧瞧你現在，你是別人的了，你改了姓了，你不要你爸爸了,他那天被你傷透了心。」
「大頭朝後，直直地就摔倒在了那裡。」
我指著小晴跪坐的地方，冷冷地對她繼續絮叨著。
「他S之前說,不見就不見吧，下輩子也不要見了，下輩子就算做豬做狗，也絕不再做你楊小晴的爸！
「他這話說的不對，為什麼要等下輩子呢？楊小晴,我這輩子就不要你了，你S也好活也好,跟我江淑華再無瓜葛。」
小晴痛苦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啪啪扇著自己耳光。
一個、兩個、三個……
無數個……
「爸！
我對不起你！爸……你回來吧，回來看看我啊爸爸……我是個畜生，我不是人……
「爸爸……我求求你了,你的小晴做錯了……爸爸你回來吧……我改,我不結婚不嫁人了！」
「爸爸……我想守在你身邊一輩子啊……求求你了……」
14
我起身，輕輕地拖拽著三大包元寶。
外甥女說八點半來接我去給楊傑燒頭七。
現在她應該已經到樓下了吧？
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給自己找了件外衣。
然後順手撫摸著楊傑的遺像：「我出去給你送錢，一會就回來……」
張桂芬也跟著站了起來：「我說親家母,親家公S了,他應該留下不少錢吧？
「我可是聽說他有兩套房產，和不少股票呢。這錢你不能都把著吧？」
「有一半應該是小晴的，你要是都……」
可她話還沒說完,小晴就像一條瘋狗一樣，猛地蹿了過去。
一把就將她撲到在了茶幾上。
玻璃茶幾哗啦啦地直接碎了一地。
玻璃渣子刺向楊桂芬身體各個部位。
「你他媽的老牲口！要不是你挑撥離間，我爸不會被我氣S的！
「老牲口你下去給他陪葬！你去做牛做馬！你他媽的去把我爸換回來！
」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小晴從碎玻璃碴中抓起了一把水果刀。
一把就扎進了張桂芬的心窩窩裡。
一刀、兩刀、三刀……
無數刀……
外甥女來了：「大姨,重不重,給我提兩袋。」
我擺了擺手：「不重，輕飄飄的。」
可她還是從我手中接過了金元寶。
我扶著牆壁,一步一痛地往電梯走。
「雅雅啊，大姨老了，你能照顧大姨嗎？」
外甥女摩挲著我的肩膀：「當然了，正好，你跟我媽做個伴,你倆一起跳廣場舞，一起上老年大學。
「有我在,別怕！」
遠處傳來了警笛的聲音,一聲聲劃破天際。
聽說張桂芬當場就S了。
楊小晴因故意傷人罪，被判無期徒刑。
我聽說她連陳碩都沒放過。
眼珠子給戳瞎了一隻。
恐怕後半生他再找也難了。
嗨,關我什麼事？
一把年紀了，鹹吃蘿卜淡操心。
她陳楊氏是誰啊，一個緣分早就斷幹淨了的陌生人罷了。
再見什麼再見？
再也不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