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什麼話?我們怎麼沒有良心了?我們混得好,難道不是我們自己努力的結果嗎?你知道我當年在國外吃了多少苦,才有的今天?」


「我和你嫂子在大城市打拼,距離遠,想盡孝心,自然沒你方便。可逢年過節買的東西少嗎?」


 


「你自己沒出息,眼界又短,願意窩在小地方圖安逸,領一輩子S工資也是活該!」


 


「你搬到你女兒那邊不就行了,她現在不是很有錢嗎,會讓你流落街頭嗎?你為什麼非要搞得現在這麼難堪呢?」


 


舅媽翻白眼:「就是,小地方的就是小地方,不知道阿拉大城市日子多難喲!」


 


小姨夫也幫腔:「是啊,大姐,你的話,連我聽著也不開心的。我和慧慧雖然在本地,可我們做生意的不比你們這樣的清闲,忙得天天腳不著地。可媽哪次住院我們沒去看望,沒買營養品啊!」


 


小姨聲調越來越高,

手指頭幾乎要指到我媽鼻子。


 


「陳淑芬,我忍你很久了,現在大家都在,我也不怕挑明!媽不糊塗的時候,經常給我打電話,抱怨吃得不好,我們買那麼多營養品怕是都吃到你肚子裡了吧!」


 


住院時,我們也要出錢的,可媽說自己有錢,不讓我們出,我們才沒出的!


 


「可我們來之前查了媽的銀行賬戶,她每個月七八千養老金,這麼多年了,現在裡面居然隻剩三千塊!媽說過錢都給你保管的,錢都花哪了?」


 


「就算這房子裡有你的錢,那也不可能是全部,不然你會隻寫媽一個人的名字?你有這麼好心?還有,你拿什麼證明,媽的養老金都用在她身上了,你敢說你和媽住一起這麼多年,不是為了她的養老金,不是為了這房子?!」


 


四張嘴輪著對我媽炮轟。


 


雖然知道大舅小姨的目標是分房子,

可拿我媽照顧外婆不盡心、有所圖謀說事,簡直就是S人誅心。


 


外婆時不時犯糊塗,喉嚨卡到硬物可能直接就會要了她的命。


 


所以我媽跟著外婆,吃了十多年細軟的飯菜。


 


即便如此,她還是會打電話和小姨抱怨,我媽故意苛待她。


 


我媽嘴唇肉眼可見地哆嗦,保持著一個「啊」的口型。


 


還沒想好怎麼回答一個人,另一個人的機關槍就已經無縫對接地開始接住衝鋒火焰。


 


最後留在嘴巴縫裡的隻剩下蒼白的、驚恐的、顫抖的那個「啊」。


 


「你們怎麼能這樣啊,你們怎麼能這樣啊!」


 


我看著這四個人窮圖匕現的嘴臉,滿天飛的唾沫星。


 


拳頭捏得SS的。


 


好好好!好的很!!


 


這是以為我媽身後都S絕了,

是吧!


 


我铆足了勁。


 


隻聽「嘭」的一聲巨響。


 


一腳把門從外面狠狠踹開。


 


5


 


姨夫瞳孔微縮:「楠楠,你怎麼回來了?」


 


他穿著皮夾克染著黃毛追小姨那會,我小小年紀就敢帶著人堵他。


 


打他我也是第一個往上衝。


 


我說是外婆看不上他,讓我打的,這慫貨屁也不敢對我放。


 


那時候小姨已經和上兩個黃毛離婚,奈何小姨口味始終如一。


 


外婆看到這種類型就崩潰,發著瘋逼小姨分手。


 


外婆一反對,小姨就偷家裡的錢和黃毛跑。


 


那些年,不知道偷了外婆和我媽多少錢。


 


我自然是不在乎他們如何,我有記憶以來,小姨就一直在戀愛、私奔、離婚、回家哭的路上來回往返,

樂此不疲。


 


這套我都看膩了。


 


我隻是怕再看到我媽一次次操碎心,偷偷哭。


 


後來,他們又結婚了,還一起創業,居然到現在沒有離婚。


 


可我每次見到他,還是叫他「三姨夫」。


 


畢竟之前有個「姨夫」和「二姨夫」。


 


他倆氣得七竅生煙,隻可惜,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


 


小時候不能,現在更不能。


 


所以,他到現在對我都很忌憚。


 


屋裡沒人說話了,靜得好像不是塞滿了人。


 


我鼻子裡悶哼。


 


「對啊,我怎麼回來了?難為你們算準了我這個時候不在家,特意趕過來!」


 


我「咔噠」一聲,反手把門鎖了。


 


算清楚賬之前,誰也別走。


 


舅媽臉色都變了:「楠楠,

你這是幹什麼?」


 


大舅結婚晚,堂弟比我小了七歲。


 


四歲那年,大舅和舅媽才第一次帶他來我們家。


 


說男孩子這個年齡,正是調皮的時候,讓我這個當姐姐的多包容些。


 


那天,我頭發被薅禿一塊,鼻血直流。


 


不過,堂弟也沒好哪去。


 


直接被送去了醫院的骨科急診。


 


那之後,外公外婆想孫子了,隻能打電話,或者坐車去上海。


 


我也不知道我隨了誰,從小到大,我就沒怕過誰。


 


學校裡,我是孩子頭,明明是個女孩子,卻總是留著短發,插著褲兜橫著走。


 


有點像現在流行的「哪吒」。


 


學習上,我聰明又肯下苦功,年年全校第一,老師對我又愛又恨。


 


家裡家外,不服就幹,誰也別想惹我。


 


外婆有嚴重的潔癖,外公上床都得換家居服。


 


床單一天換一套。


 


隻有我,敢端著碗,坐在她床上。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翹著腿吃。


 


她居然也沒說過我一次。


 


畢竟,我是真的可能直接把飯倒在她心愛的蠶絲被子上。


 


他們不是沒打過我,隻是打服我之前,先被我反S了。


 


我頭上纏著白紗布,都敢把房子的窗簾直接點了。


 


或者直接一個報警電話,說他們N待祖國花朵。


 


我知道,他們真的怕我。


 


因為我橫起來,是不要命的。


 


我也不是天生如此,隻是從外婆這一家子身上,我早早就學會了,什麼叫「軟柿子才好捏」。


 


什麼叫「見人下菜碟」。


 


也早早就知道,

就算是血緣這東西,也分個「三六九等」、「高低貴賤」。


 


同樣是自己生的,手心和手背之外,還有個腳心和腳背。


 


腳心腳背之外,還有需要修剪的指甲、礙眼的腳皮。


 


怎麼會一樣呢!


 


誰他媽的說都一樣!?


 


血緣之間,如果你操控著對方,那不是你多精明。


 


其實不過是對方骨子裡的真心、缺愛和善良。


 


外婆總說,我一身反骨,是個刺頭,一點不像我媽。


 


可其實我知道,我骨子裡很像她。


 


像她一樣,聰明肯學,愛恨分明,對任何困難都不畏懼。


 


可和我不同的是,她的身上有座五指山。


 


她不是逃不掉,是從來也沒想過逃。


 


而如果非要說,這世界上,有什麼山,是我「林勝楠」也肯承認翻不過去的。


 


那就隻有我媽。


 


她也是一座山,是我的山。


 


是我一生永遠也翻不過去,也不想翻的「山」。


 


就像我曾經SS拖住她的人生往下沉,她也從來不覺得我是「累贅」,是「討債鬼」,沒有想過放開我的手,是一樣的。


 


我媽看到我,有點慌張地擦擦眼淚,笑著說:


 


「楠楠!大舅他們是來收拾你外婆遺物的!」


 


6


 


我媽每次遇到難事,都會笑著騙我。


 


可她笑的樣子真的很假,她是個蹩腳的演員,每一次都讓我一眼看穿。


 


我也笑著叫了一聲「媽」。


 


然後皮笑肉不笑地掃了一眼屋裡的其他人。


 


「我剛在外面聽你們聊得不是蠻好的,繼續聊啊。」


 


小姨和小姨夫、舅媽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誰也不肯第一個開口。


 


剛才攻城伐地的架勢呢,我還以為多有本事呢?


 


大舅看了一圈,居然笑了。


 


「怎麼,我們做長輩的,商量事情,還要和你一個小輩匯報?」


 


「讀了幾年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我找了個舒適的姿勢,翹起腿,開始陰陽怪氣。


 


「確實讀到狗肚子裡了。可比不上堂弟,想從狗肚子裡掏出書,都掏不出來,哦,狗屎可能掏一大碗,畢竟臭味相投嘛。」


 


堂弟是他們的命根子,是七寸。


 


既然決定開戰,哪有不掐七寸的道理。


 


大舅氣得直接站起來:「你,你你!陳淑芬,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我搖頭,不知道漂亮國到底怎麼教育「精英」的,把大舅教得這樣沒意思,太容易破防。


 


我扭頭看看我媽。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在這樣的家,能如此囂張地長這麼大。


 


我媽就是答案。


 


我媽變了臉,站起身來。


 


「我教出的女兒咋啦,國內名校畢業,市特級人才引進計劃要回來的,不比你高考 250 分,花錢去國外野雞大學混假文憑的兒子強!?」


 


看到了吧。


 


我媽一輩子在這個家,慫得像倭瓜,想怎麼欺負就怎麼欺負。


 


可她也有她的「七寸」,那是誰也不能碰的「底線」。


 


她的「七寸」,就是我。


 


從小到大,我就像她的膝蓋下兩寸的那塊血肉,你敢碰我,她就敢爆起腿,踢你。


 


我出生的時候,因為我爸「重男輕女」的觀念,全家一起幫他打掩護去瞞著我媽,把我遠遠的送了人。


 


她還在月子,得知了消息。


 


趿著拖鞋哭著坐了一天一夜火車,跑到甘肅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找到那戶人家,跪著要回了我。


 


後來,我腸套疊,很嚴重。


 


很多人都說我長不大。


 


是她天天跑醫院,硬生生自學了生理鹽水灌腸,整整三年才把我養好,這期間,她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各種辛苦,無法描述。


 


我爸說的對,我就是「累贅」,硬生生想拖S我媽。


 


也是那時候,我爸跟我媽提出了離婚。


 


有我這樣的累贅,她卻和我爸說,她堅持不會再生,怕對不住我。


 


我爸是我媽第一個動心的男人,我爸提出離婚後,她一個星期暴瘦了十斤。


 


可她為了我,還是咬著牙同意了。


 


他們離婚後,

我的名字,也從「林生男」變成了「林勝楠」。


 


我看著我媽像被按了特殊「按鈕」一樣,終於燃起了鬥志,忍住了笑意。


 


轉頭,晴轉多雲地看著大舅和舅媽。


 


「大城市裡打拼多辛苦啊!大舅和舅媽你們可是在上海寸土寸金的地方都有兩套大房子哎!真是了不起!」


 


「我沒記錯,外婆說過,大舅你第一套房子是外婆娘家拆遷得來的。那可是浦東的老房子啊,拆了三套,外婆得了一套,就直接轉到你名下了對吧!您不是年少有為的人才,那個年代鍍金留學生呢,怎麼還是靠外婆給的啊,不知道還以為你們打拼靠自己買的呢!」


 


我媽小時候,外婆經常帶大舅和小姨去上海。


 


聽說上海故居地段好,二十米就有我媽一直心心念念的南翔小籠包。


 


可我媽隻能留在 H 市幹家務,

唯一去的一次,買了那麼多南翔,唯獨沒給她留。


 


哪怕一個都沒有!


 


「怎麼,我媽就活該一輩子是小地方的,房子沒份,吃個包子,也不配?」


 


「你們在外地伺候外婆不方便,怎麼一聽到有遺囑,就立馬屁顛屁顛跑回來了?這不是也挺快的嘛。嘖嘖,剛聽大舅那麼說,我還以為咱們省會小地方沒和大上海通高鐵呢!」


 


舅媽扶著幾乎站不穩的大舅,急得大叫。


 


「他們姓陳的分家產,你一個外姓的,有什麼資格說話?」


 


我冷笑:「是啊,我外姓沒資格,看來舅媽這是準備要磕頭改姓了。」


 


舅媽氣得尖叫,忍不住伸手撕扯我。


 


我媽一個激靈把我護在身後,可沒想到,叫得更大聲的居然是小姨。


 


7


 


「什麼?你上海那套大房子是拆遷的!

!你不是說是靠自己賺錢買的嗎?好啊,好啊,這是當我是傻子呢!」


 


「啊啊!媽,當時大哥去國外就把家裡榨幹了,居然還給上海的房子!你怎麼能這麼偏心!」


 


小姨和我媽是兩個極端。


 


我媽是但凡這個事情她吃虧能風平浪靜,那什麼委屈她都能咽下去。


 


小姨剛好相反,她強勢慣了,性子一點就炸。


 


誰都能吃虧,唯獨她不可以。


 


「拆遷的事情,連林勝楠一個小輩都知道,為什麼就我不知道?好哇!怪不得後來再也沒帶我們去過上海吃小籠包!問她就說身體不舒服,不想去!原來一直瞞著我!要不是今天被林勝楠捅了出來,你們這是要心安理得住一輩子啊!」


 


我媽這房子怎麼能和上海的大房子相提並論?


 


小姨擺明直接撕破臉,大舅臉都青了。


 


舅媽也跳腳:「你哥是你家唯一的男孩,不給他給誰,給你還是給你的幾個黃毛老公?你逼著我公公婆婆賣掉房子給你開店的事,我和你哥和你計較了嗎?」


 


這下,我姨夫臉上也徹底掛不住了。


 


「那怎麼能一樣,那才幾個錢!我就說你們夫妻倆怎麼變得那麼大方,敢情是吃了肉,所以看我喝點湯,自然不計較。」


 


眼見著小姨已經要上去扯舅媽的頭發,姨夫也沒有去拉。


 


大舅在兩人中間被兩邊人扯來扯去,進口的衣服被扯成皺巴巴的抹布。


 


我在旁邊添油加醋。


 


「對了,媽,外婆的養老金一個月七八千,咋一點不剩啊,是不是都偷偷轉給堂弟了啊。他新買的特斯拉,首付就是外婆給的吧。」


 


「哦,表妹上次是不是打電話給外婆說想要新包,外婆沒給錢吧。

掛掉電話,是不是說她一個丫頭片子,賠錢貨,怎麼好意思問她要錢啊!」


 


小姨徹底炸了,姨夫也氣瘋了。


 


四個人扭麻花一樣扭在一起。


 


什麼難聽話都衝著對方出了口。


 


大舅他們罵小姨家,一家子混混,一輩子都是「搖花手」的老黃毛老太妹。


 


小姨家罵大舅家,全家白眼狼,裝逼玩意,吃人肉不吐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