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個人身上不同程度掛了彩。
可惜了小姨新做的指甲,刮在舅媽臉上開了花。
可惜舅媽新做的頭發,變成了老拖把。
大舅和姨夫更是已經拳拳到肉,誰是誰的親戚,錢面前,親戚算個鳥。
隻剩下牆上照片裡黑白色的外婆,還在抿著嘴,優雅地、事不關己地、一成不變地笑。
我媽慌了神,拉大哥也不是,拉小妹被人推。
我朝我媽使個眼色,讓她站遠點,別被誤傷。
我媽嘆口氣,手不知道放哪地退了兩步。
趁他們打起來,我進了廚房和衛生間一會兒。
把廚餘垃圾、冰箱裡的剩菜、放了幾年沒人敢開的鲱魚罐頭、垃圾桶的廚餘垃圾、衛生間擦腚的紙簍子、貓砂盆裡鏟出的屎粑粑,全都衝水攪和在一個大盆裡。
盆裡的水散發著渾濁但「迷人」的氣味,
對人類的胃口實在是不太友好。
我憋著氣把盆端出來,趁著他們四個扭在一起。
大喊一聲:「媽,快躲開!」
在我媽「哎呦」一聲,碎步跑開的瞬間。
我盆裡的固態和液體混合物,穩、準、狠地朝扭成麻花的四個人身上潑去!!
8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男男女女,高音低音,尖叫聲此起彼伏。
那叫一個慘絕人寰。
大舅不小心吸到嘴裡一根「薯條」的粑粑,趴在地上瘋狂嘔吐,可惜了那身進口鑲著大 LOGO 的奢牌衣服。
舅媽臉是淡淡的黃色水漬,妝已經花了,掛著一片一片的浸透的不知道白色絮狀物。
無法接受地尖叫大哭。
小姨最搞笑,
她正全神貫注扯著舅媽頭發,臉紅脖子粗要他們夫妻倆還房子。
突然一盆散發著特殊氣味的冷冷的混合物潑下來,都懵了。
手指停在半空,目光迷茫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
其實要說,我還是最佩服姨夫。
他算是反應最快的。
他摸了一把臉上的東西,幹嘔了一陣,看著手上正拿著電油鋸把玩的我,什麼也沒說,先衝上去把門解鎖打開了。
然後回頭攔著抱反應過來要找我拼命的小姨,硬生生把她泥鰍一樣翻騰著的她,抱出了我媽家。
大舅和舅媽折騰了一小會,也很快咬著牙,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我老公因為看監控也知道了事情過程。
一邊喊「打架居然不叫我」,一邊開車往我媽家趕。
趕回來時,正看到我在滂臭的房間裡,
翹著二郎腿,打電話預約保潔。
而我媽一會說,請保潔做什麼,她能打掃。
我說,媽,你閨女有出息,有錢,僱的起保潔你不知道嗎?
哦,對,其實不預約也行。
一會又問我,怎麼家裡啥時候放了個電油鋸,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說,我放的,因為好使啊。
這玩意介於熱武器和冷兵器之間,震懾力無敵。
歹徒看到都要抖三抖。
最重要的是不犯法!
他們離開我家後,就報了警。
我聽到警車的聲音,抱著我媽哭S哭活,大舅和小姨想讓我坐牢,讓我媽一定保護我。
我老公正好看到這一幕,表情十分精彩。
那一刻,我知道我苦心經營多年的強悍高冷人設,不復存在了。
9
我們這個大家庭再相聚,
是在派出所的調解室裡。
我家有監控,全程無S角提供。
事情經過清清楚楚,責任分明。
他們身上的傷痕,是他們為那個拆遷房「互毆」導致的。
和我沒關系。
而我的那盆混合物,沒有造成實質性傷害。
我敢做,就對事態後期發展做了基本評估。
家庭內部矛盾嘛,結果無非就是商量解決,息事寧人,以和為貴。
鑑於「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所以調解時,建議我賠償他們被損毀的服裝,還有人體表皮清潔的費用。
我很有禮貌、很得體地道了歉,表示前面是自己情緒失控了。
然後當著警察的面,很痛快就給他們轉了名牌衣服和洗浴的錢。
對這個結果,大舅和小姨四個人顯然不滿意,火力一直朝著我媽開,
叫囂著要警察把我關起來,大喊大叫的,還要找律師。
一個個掛著臭臉,可又不敢再惹我。
這幫慫貨,連和我目光對視都不敢。
畢竟,我真的會發瘋。
再不講理的人,也怕瘋子。
我聽說要找律師,沉默了一下。
我在想,剛才不該強迫我老公留在我媽那打掃衛生,不然這會還能給我老公作為合伙人的律所介紹一下業務。
而我媽好像換了一個人,完全沒有了之前怯懦的氣質,像個戰鬥的母雞,當著警察的面,控訴大舅和小姨一家如何欺負我一個小輩。
警察都被吵得頭疼,看到我媽就皺著眉頭。
調解的工作人員最後換成了一個年紀偏大的「大姐」,和我媽說了很多共情的話,我媽憤怒的心情才慢慢平息。
我看著我媽,
從頭到尾,她說的都是我這個女兒受了多大委屈。
一個字也沒有提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多少不公,多少痛苦。
這就是我的媽媽。
我翻不過去,也不想翻,想背在身上一輩子的「大山」。
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山」,對吧。
可她一個字不提她承受了什麼,不代表我也會如此。
不「以牙還牙」「锱铢必較」,那我豈不是白白被人當做「瘋子」?
鬧騰到天黑,終於回家。
我老公帶著女兒來接我們時,身上臭烘烘的,臉色更臭。
「林勝楠,我堂堂金牌律師,是按小時收費的!你居然讓我收拾那些東西!」
我被逗得肚子疼。
操作了一會手機,然後扭頭對著正摟著我女兒的我媽,神秘地壞笑。
「媽,
這段時間,您先關機。」
10
這個事情的處理需要時間,我都交給我老公,畢竟經濟糾紛這種事情,是他的專業領域。
而我因為手上的項目已經尾聲,可以放手給下面人。
所以,外號「工作狂」,連著七年年假一天沒請休的我,這次推掉了後面的項目,和總部請了一個大長假。
錢可以慢慢賺。
你有能力有技術有頭腦,好項目會追著去找你。
我的腦海浮現我媽的那張診斷書,心如刀絞。
眼下,什麼也沒我媽重要。
我開著車,帶著我媽,去了她奶奶,也就是我太姥姥的老屋。
距離不算遠,開三個小時,但是路很好,寬闊平坦。
這些年,城市農村的基礎建設都做得很好。
沿途風景滿眼青翠,
山清水秀。
讓人渾身看了,渾身筋骨舒暢。
我媽的童年,就是在這裡度過的。
我沒見過我太姥姥,我媽回城後,外婆就再也不願意去村裡。
她去世前,外公每年過年還是會帶著我媽回去住幾天。
我媽說,那是她最開心的時候。
我媽說,我太姥姥特別疼她。
她有五個孩子,每家都甩給她一個孩子帶,非常辛苦。
那時候,包括我媽在內,她總共要照顧六個孫輩。
隻有我媽一個是女孩,可她卻最疼她。
因為我媽是唯一的女孩,她晚上也總是抱著我媽睡。
但對所有孩子,又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如果糖不夠分,她就會把糖全部融了,化成糖水,再分成六份。
也不會讓哪個孩子吃不到。
她說,不能讓懂事的孩子卻吃了虧。
七歲時,我媽被接走那年。
她深怕外婆不喜歡我媽,提前給她做了一身花布衣服,抹上平時舍不得用的香脂。
交代她一定要勤快,要懂事。
這樣爸媽就會喜歡你。
隻是那身花布衣服,在回家的第二天,就被外婆帶著手套,連同那雙因為走太久山路而破洞的布鞋,一起扔在了垃圾箱裡。
我媽哭了很久。
到現在,買衣服也喜歡買花布的,可能也是因為那段往事。
一路我媽都沒有睡。
她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風景,一帧帧不斷退後。
沒有說話。到了地方,看見那個已經多年無人居住、倒塌破敗的老屋。
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下意識地喊了聲:「奶……」
仿佛她從沒有長大。
仿佛那裡還站著一個佝偻的老人,拄著拐杖,在等待年幼的她回來。
11
我們安頓在距離最近的鎮上。
正好遇到趕大集,我媽帶著我那個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女兒,新奇地這也吃,那也買。
這件事,在外婆住院之前,我就已經開始籌劃了。
直到外婆去世後,看到我媽的診斷書,我才知道,自己再不行動,以後就隻會徒留悔恨。
我在鎮上聯系了約好的包工頭和建材供應商。
拿著我擬定的圖紙,在飯館和他們商量著開工事宜。
這草圖是我根據我媽的夢想作為創作素材畫的,在保留太姥姥一些老物件的基礎上,推倒老屋,蓋一座新房出來。
這個計劃我醞釀很久了,包括宅基地的歸屬問題,工人的聯系。
現在天氣熱,
正是蓋房的好時候。
我們就這樣在這裡,待了兩個月,每天忙忙碌碌。
連紅豆湯圓一樣的圓滾滾的女兒都被曬黑了,變成了棗泥口味。
餡料還是外露的。
但是總算看著青瓦白牆的房子,拔地而起。
我媽半個世紀的心願,其實隻需要兩個月,就可以有血有肉地實現。
院子從一片廢墟,變成兩層的新徽派,加上偌大的中式庭院。
現在繡球苗還小,薔薇花藤還很細。
不過沒關系。
院子裡有最好的陽光,有山上引流的山泉。
院子外的圍牆和青石板,到處撒的都是月見草的花種。
麥子再熟一次,這院落一定比莫奈的花園更加迷人。
按照當地習俗,上梁那天,我們要慶賀一番。
我媽開心得像個小孩子。
鞭炮炸個不停。
糖果、硬幣、花生撒得到處都是。
村裡的居民已經沒人不認識我媽了,可民風淳樸,聽說是老陳家的後人來蓋房子,都跑來慶賀。
按照當地規矩,我們要擺宴請幹活的工人和幫忙的村民吃飯。
村裡很久沒有那麼熱鬧了。
氣氛好得不行。
安靜的村莊,那天的寧靜被打破了一般,熱鬧了整整一天。
我知道,能回到這裡,是我媽一直的心願。
她半生被外婆困住,後被我牽絆。
現在也算得償所願。
雖然用的都是最環保的材料,可新房子到底有些氣味,需要透氣。
上梁那晚,我們就睡在新房子的院子裡。
女兒沒有這樣睡過,看著蚊帳外的星空,興奮到凌晨都不肯睡著。
我媽的扇子還在她身上不停地搖啊搖。
生怕她熱著,生怕哪個不長眼的蚊子鑽進來咬她。
就像太姥姥對小時候的她那樣。
就像她小時候,對我那樣。
蟬叫蛙鳴,日落月升。
三個女子,三個年代,一老一中一幼的悄悄話,被藏在月光朦朧的蚊帳裡。
我媽說,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有自己的山。
我媽的山,是外婆。
她說,她生我的時候,就在想,此生,絕不讓我像她一樣長大。
外婆是她一輩子都無法翻越的大山,壓在心裡,沉得透不過氣。
我說,她也是我的山。
更是我的軟肋。
是我的鎧甲。
給了我沉甸甸的偏愛,更託住我的脊梁。
她對誰都是壓著腰,
垂著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