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偏偏,老師跑去和她告狀我打架鬥毆時,她堅定地相信我的話,站在我身前,和挨揍的家長據理力爭,和不理解的老師擺事實講道理;


 


外婆他們吃飯不給我上桌時,你直接掀翻了飯桌。


你聲音很低,甚至發抖,可卻異常堅定。


 


「飯是我做的!我女兒不配吃,那你們也都別吃!」


 


陳淑芬啊。


 


我親愛的媽媽,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


 


你自己承擔了上一代給予的痛苦,半生不得解脫,卻沒有延續到下一代。


 


你為你「年幼不可得之物」壓彎了腰。


 


可你彎下腰,把苦難在你這一代生生阻斷。


 


然後低下頭,用一身是傷的身體,為我遮住風雨,對年幼的我說。


 


「女兒,向前走,別怕,有媽在!」


 


沒有你,我的脊梁可能早就彎了。


 


沒有你,我怎麼有勇氣對著全世界的不公和偏見,亮出獠牙。


 


沒有你,我怎麼可能那麼驕傲地、自尊自立地拼S出自己的天地,變得比你更豐盈強大!然後站在你面前,反過來想保護你,拖著你的脊梁。


 


有了你的託舉,我才發誓,此生一定讓我的女兒託舉得更高。


 


媽……


 


外婆配不上做你的好。


 


別再為不愛你的人難過了……


 


血緣算個屁,它隻是起點,不是終點。


 


我隻信冥冥之中,人與人互相託舉的緣分。


 


女兒聽不懂大人說的是什麼,隻是眨著大眼,懵懵懂懂地看著我們。


 


她突然模仿起我們的話,嘟著嘴巴。


 


「媽媽不是大山,媽媽才不是我的大山!

媽媽是翅膀,媽媽的懷抱軟軟的,媽媽會帶著寶貝飛!」


 


女兒的聲音太甜,把我和我媽逗得破涕為笑。


 


我們一左一右抱著她,三個人,一張床。


 


在有一搭沒一搭的扇風中,清涼的夜色裡,終於沉沉入睡。


 


夢裡,我好像也被一雙翅膀摟在了懷裡。


 


夢裡,那座山柔軟的,變成了羽毛。


 


而我的媽媽,身後也裹住了一對溫柔的翅膀……


 


12


 


上梁後的第二天,我們準備返程。


 


這裡,以後就是我們周末,還有孩子寒暑假的時候,我們一家人的樂園。


 


我和我媽已經忍不住開始規劃在院子裡再種些什麼花草。


 


要不要再開闢一塊菜地,該種些什麼樣的果蔬。


 


我媽說現在可真方便,

才兩三個小時就到了。


 


她小時候,翻山越嶺的,走路去鎮上就要兩個小時,再坐馬車,再轉大車。


 


凌晨四點出發,到天黑才能趕回城裡。


 


不知道多麻煩。


 


絮絮叨叨中,我媽打開了已經關機兩個月的手機。


 


看著手機裡爆炸的紅色圈圈。


 


99+的未接電話,99+的未讀短信,99+的未讀微信。


 


她驚呆了。


 


13


 


我讓我媽關機,是因為我太了解她有多心軟。


 


她軟了半輩子,你想讓她突然完全硬起來,那是「痴人說夢」。


 


我真怕小姨和大舅說了什麼,她真會妥協。


 


可我不是她。


 


那座山倒了。


 


從今以後,誰也別想欺負我媽。


 


天王老子來了,

也得先過我這一關。


 


後續處理,我交給了我老公。


 


術業有專攻嘛。


 


目標隻有兩個。


 


第一要證明房子是我媽出資購買的,屬於我媽個人財產,和我外婆無關,遺囑無效。


 


第二要統計我媽為照顧外婆生病付出的勞務和資金,向我大舅和小姨兩家均攤過去幾十年的赡養費用。


 


老公早就不想忍我外婆一家。


 


如今私事公辦,我們前腳離開,他後腳就一臉亢奮地開始起草律師函。


 


順手把我剪輯好的視頻也發了出去。


 


我都能想象,他坐在律所的旋轉椅子上,壞笑著轉圈圈的嘚瑟模樣!


 


這兩個月,我往親大舅小姨四個人身上「潑屎」的戰績,讓我徹底出了名。


 


視頻做了剪輯,但是依然很長。


 


因為視頻裡附帶了外婆的醫囑,

外婆住院後我媽和大舅、小姨詳細的出入院記錄。


 


我媽辦理提前退休後,伺候外婆的監控日常和開支數據。


 


外婆賬戶給大孫子十年的轉賬金額明細。


 


日常補品服用監控。


 


最重要的,我媽當年為了賣房記錄,借款借條,買房的銀行轉賬記錄。


 


我深知,任何的賣慘和控訴,在實打實的「數據」面前,都會顯得蒼白。


 


外婆當時忽悠我媽拿現金去買房,我就覺得不對勁,直接S回家攔住了我媽,叮囑她不要告訴外婆。


 


幸虧我媽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不能用現金,可還是聽了我的話。


 


大舅小姨他們也就是知道這點,才以為我媽沒有證據自證購買款的資金來源。


 


有這些證據和記錄,想打官司,太容易了。


 


但我想讓全世界的人知道,

這幫鳥人欺負了我媽大半輩子!


 


14


 


「也就是說這房子,這個外婆鬧著讓二女兒買房子的時候就已經在算計留給兒子和小女兒了啊!天哪,不是說老年痴呆嗎,我怎麼感覺比猴還精!」


 


「這簡直就是城市版的曹心柔啊,哈哈哈,過癮,過癮!可惜城裡沒有糞池,不然現場肯定更精彩!」


 


「我也是家裡的老二,我真的很懂這個阿姨的感受。你最體諒爸媽辛苦,可他們隻覺得你最好欺負。隻是我比阿姨幸運的是,我還年輕,及時清醒,再也沒有做他們的血包。」


 


「誰知道照顧一個老年痴呆十幾年如一日是多麼煉獄的生活嗎?而且看老太太的樣子,比女兒都顯得白淨,照顧得多好啊。那個大舅和小姨到底是怎麼有臉指責的啊,是出錢還是出力了啊!」


 


「是啊,看入院記錄,小姨一家子是每次入院後,

操心累人的事情都搞完了,才來看一眼,出院約個車接一下。老大更誇張,幾個電話,就哄得老太太喜笑顏開。這老太太可真是拎不清啊。」


 


「啊啊,看得我氣S了!這都能忍!這阿姨要是這都能原諒,我非心梗!!」


 


「上海房子給老大,自費出國全支持!賣房款給老三,保姆級伺候給老二!現在還算計老二唯一的房產。這東西要是沒S,我直接S到醫院去罵!」


 


難聽的話也有,還不少。


 


主要是指責我媽的不爭氣,活了大半輩子還活不明白,活該被吸血。


 


但是大部分留言都是為我媽感到氣憤和不公。


 


怒其不爭的話,我小時候不止一次說過。


 


我甚至哭著讓我媽二選一。


 


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也是那時候,我媽說了那句我記了一輩子的話。


 


「囡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大山。」


 


而我長大後,聽到了這句話的另外一個版本。


 


「人終究要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擾一生。」


 


15


 


我老公是知名律師,經常分享案例普法,粉絲眾多。


 


在這個事情上,他處理得可真是人才。


 


我讓他抽空幫我做視頻剪輯和整理發出去,他居然直接發到了自己賬號下面。


 


聽說當天評論區直接就炸了。


 


關注的人也越來越多。


 


看大舅和小姨的電話和微信就知道,他們的信息都被直接人肉了出來。


 


大舅和舅媽直接在家人群裡質問。


 


舅媽長達 60 秒的大哭語音,一天一百多條,不間斷地發。


 


說堂弟的婚禮取消了。


 


特斯拉車牌號都被發出來了,

每天都是私信,問他們一家子「人血饅頭」好不好吃。


 


小姨和姨夫打的是柔情牌,私信我媽。


 


說已經嚴重影響到他們的生意了。


 


他們是做連鎖餐飲的。


 


他們店裡的外賣評論區都被惡評攻陷了。


 


每天的惡評都是 99+。


 


說他們是真的不知道房子是我媽的錢,遺囑裡是真的一個字都沒說啊。


 


我媽看了一路,一路無言。


 


最後,才嘆口氣問我。


 


「其實媽不怕沒了房子,隻怕最後什麼也沒給你剩下,怕成為你的負擔。」


 


「楠楠,你是不是也覺得媽窩囊。媽沒給你做好榜樣……」


 


我從後視鏡裡看著我媽低垂的臉。


 


「媽,你覺得你女兒好嗎?」


 


我媽立馬直起腰:「當然好,

我女兒是最好的孩子!」


 


我笑出聲:「那既然你把我教得那麼好,怎麼還說沒有做好榜樣呢?」


 


「那時候你隻是一個孩子,你不知道在大人們不講理的世界裡,該怎麼做才是對的;可等你自己做了媽媽,卻無師自通知道怎麼做一個好媽媽,知道怎麼偏愛自己的孩子。別苛責自己,讓所有人都滿意,你不是聖人!」


 


我沉下聲音:「媽,小時候我也氣你,怪你傻。」


 


「可更多的是心疼你。」


 


「我曾覺得這種情緒很復雜。」


 


「可如今,我隻想保護你,做你的鎧甲……」


 


路上風景和來時一樣美。


 


我的媽媽臉朝向窗外,突然泣不成聲。


 


16


 


兩年時間,一晃而過。


 


我們的生活發生了很多變化。


 


小姨和大舅兩家因為大舅上海的那套房子,撕得醜態畢露,還打上官司,徹底決裂。


 


他們之間的狗屁倒灶,我不關心。


 


我忙著事業,忙著家人,他們對我來說是餐後八卦。


 


不過,我倒是喜歡他們鬧。


 


鬧得越大越好,鬧到最後,最好是小姨贏了。


 


因為那就輪到我打官司,去要我媽的那三分之一。


 


那我老公律所又多新業務了。


 


外婆遺囑判定無效後,房子完全歸屬到了我媽名下。


 


我媽再也不想回到那裡,幹脆直接賣掉,搬到了我家,幫我帶孩子。


 


房子賣了整整 420 萬,我媽成了有錢的小老太太。


 


笑容爬到了眼角。


 


調解後,大舅和大姨又各自補償了我媽二十萬。


 


我媽原本所剩無幾的賬戶,

突然華麗麗地躺下了 460 萬。


 


可那兩家子鳥人,還是不甘心地繼續找事,鬧騰。


 


最終,在我「戲精」老公雪花片一樣的律師函裡,我大舅和小姨一家,終於徹底消停。


 


奈何我老公不肯消停。


 


小時候,他還是個「豆芽菜」一樣的弱雞時,就喜歡跟在氣質豪橫的我屁股後面。


 


不知道被我大舅、三個黃毛「姨夫」輪番欺負了多少回。


 


這些年,心裡憋著氣,不敢撒。


 


如今撕破臉,興奮得像打了雞血。


 


心情不好,找到茬就開始給我小姨大舅他們發各種名義的律師函。


 


簡直人間惡魔。


 


我忍不住感嘆,得罪懂法的「小人」,可實在太可怕了。


 


我媽花了半年時間,一門心思地學開車。


 


成功拿到了駕照。


 


來回在市區和老屋奔波。


 


把院子打理得頗為雅致。


 


把我女兒徹底曬成了黑芝麻餡的湯圓。


 


當然還是餡料在外的那種。


 


還學習這種網絡文案,視頻制作,居然真的讓太姥姥那邊的老屋成了小有名氣的民宿。


 


每個月都能接到不少年輕人的訂單。


 


慢慢地,我帶她去醫院復診的時間間隔越來越久。


 


從兩個星期,變成了一個月一次。


 


然後是兩個月,最後成了半年。


 


她還是會鑽牛角尖,特別是如果大舅小姨一家子陰魂不散的糾纏的時候。


 


可軀體化的症狀肉眼可見地好轉。


 


後來,那兩家人徹徹底底老實了。


 


沒了外婆和這兩家人的糾纏,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世界可以如此清淨。


 


大約過了兩年,我們再去醫院,醫生已經告知可以嘗試完全停藥了。


 


我媽是因為缺愛得了病。


 


愛,自然也是她唯一的解藥。


 


此生,我會給她很多愛,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愛,去覆蓋她流血了半個世紀的傷口。


 


報答她為我遮風擋雨的前半生。


 


記憶裡,那張慘白的「重度抑鬱,嚴重自S傾向」的診斷書,被我藏在了櫃子裡。


 


我知道,她已經開始了新生命。


 


即便已經過了六十歲才重新開始,可又如何?


 


生命何時重啟,原本就沒有人,有資格去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