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書桌那端,徐逸的筆記本突然「叮」的一聲響起。


 


暗下去的對話框亮了。


 


是關悅,問他在做什麼。


 


幾分鍾後,又一行字跳出。


 


「哥哥,明天還是 7 點遊泳館見嗎?那家店我好喜歡。」


 


頭像陌生,備注卻熟悉——這是他從未向我提過的小號。


 


一瞬間,仿佛有極細的琴弦勒住我的喉嚨,呼吸頓住,隻剩嗡嗡的耳鳴在顱腔內回蕩。


 


徐逸有恐水症。


 


小時候,徐逸的家境不算好,寒暑假時,他的父母忙著打拼事業,根本空不出人手照顧他,索性將他丟到農村的爺爺奶奶家。


 


三年級暑假,他和幾個膽大的孩子偷偷去鄰村的池塘玩水。腳下一滑,不慎跌進深水區,渾濁的泥水瞬間沒頂。


 


幾個小伙伴嚇得一哄而散。


 


幸好某個路過的村民聽見他的撲騰聲,跳下去把他撈了上來。


 


自那以後,他對深水產生了極大的恐懼,連泳池都不敢靠近,和父母也因此有了隔閡。


 


而從小父母離異的我,被他們視作累贅,早早被送去祖父母身邊。母親留給我的那張與她肖似的臉,成了奶奶心頭拔不出的刺——她待我遠比其他孫輩嚴苛。正因如此,每次看到徐逸,我總像看見另一個自己:同樣曾被至親推開,同樣遭遇過冷眼與縫隙。


 


知道這件事後,水邊長大的我再沒提過要去海邊,偶爾行程經過水面都會下意識留意他的反應。


 


我總記得他說起那段往事時,眼底屬於那個溺水孩童的驚惶。


 


我以為這是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現在……


 


聊天記錄裡,

水下拍攝的模糊照片中,清晰可見徐逸的側影。


 


難怪他每次「健身」回來,身上總有揮之不去的氯水味。


 


每次問起,他都淡定地說:「健身房淋浴間的味道。」


 


因為了解他的恐懼,我從未懷疑。


 


直到此刻,真相赤裸地擺在眼前。


 


原來他的恐水症,也是分人的。


 


6


 


我拖出許久未用的大行李箱。


 


收拾證件時,徐逸剛好接完電話走進來,目光先落在亮著的筆記本上,再落到我手邊的皮箱。他走近,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季晚秋,你就這麼小氣?」


 


我被他帶得轉身。


 


這張臉依然清俊,眉目似舊。剛在一起時,我很喜歡他這種帶著佔有欲的強勢:攥緊我的手、從背後環住我的腰,仿佛那是他在乎我的證明。


 


記得剛畢業那年,我們的公司一起組織團建。同事和我約好清晨登頂看日出,臨了她卻改變主意。


 


我不想浪費準備,想著已經早起,也看好了路線,便幹脆獨自出發。


 


山區冬日霧氣濃重,我沿著山路上行,不知不覺,竟拐入了一條偏僻的岔路。


 


我試圖穿過荒草蔓生的灌木回到主道。


 


霧氣越來越重,冷不防地,我的腳下似乎被什麼絆住,背包也不慎掉落地上。


 


我彎腰去撿,側首,眼角餘光不經意瞥見——


 


一塊青灰色墓碑,突兀地立在霧中。


 


心髒幾乎驟停,我急忙跳離原地。


 


哆哆嗦嗦地往前繼續前行,沒走兩步,腳步再次被凸起物絆到。


 


濃霧陰鬱如詭魅。


 


我倒吸一口涼氣。


 


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竟誤入了一片荒廢的墳地,視線可及處,十幾個墳包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啊——!」


 


極致的恐懼讓我失聲尖叫。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下一刻,一隻溫熱的大手猛地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徐逸。


 


他頭發和外套都蒙著一層湿氣,微微喘著氣,清俊的臉上帶著笑意。


 


「你怎麼……」我意外又驚喜,幾乎跳進他懷裡。


 


他抿唇,有點不好意思。


 


「山下看到你一個人上來,不放心,就跟來了。」


 


深冬的太陽漸漸升起,稀薄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漆黑的眼底有我無法忽視的專注。


 


回程後,我們漸漸走到了一起。


 


可是從何時起,

這一切都變了呢?


 


他不再關心我的瑣事,不再在深夜陪我回家,他和我跳過了許多紀念日、節日,不再和我分享他的生活。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體諒」兩個字我吞下過多少遍。


 


「我一直不大方。」


 


我掙開他的手,聲音平靜。


 


「就為了這點小事?」他不可置信地重復。


 


我拉上行李箱拉鏈,站起身。


 


「對我而言,不算小事。」


 


這次,他沒再攔我。


 


洗完澡,我身心俱疲地躺在酒店的床上。


 


翻開手機,有新消息。


 


好友司晨推來一條鏈接:「看看這是不是徐逸?」


 


點開是一個叫「Xuyue·序月」的博主主頁。粉絲不多,更新卻很活躍。


 


照片多是和一個男人的合影——男人沒有露出正臉,

多是各種角度的側面、背影,或是特寫。


 


最新一張照片,男人靠在駕駛座上似在熟睡,關悅小心翼翼彎下腰,俯身向他的唇角吻去。


 


配文:徐徐入懷。


 


擋風玻璃前,陶瓷小醜晃著腦袋——那是我上周剛買的掛飾。


 


7


 


因為有心事,這幾天我一直睡不安穩。


 


轉眼到了周六,我再次來到徐逸的公寓,打算取走剩下的行李。


 


推開門,我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關悅在這裡。


 


她穿了件絲質吊帶短裙,長度堪堪過大腿,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我再熟悉不過的男士襯衫,正蜷在客廳沙發上。而徐逸,就靠在她旁邊,正低頭看著她手上的平板。


 


冬日的陽光淺淺透進來,可以清晰看見他眼中的縱容與笑意。


 


那目光,我曾在他望向我時見過。


 


手中的鑰匙突然從手中滑落。


 


聽到聲音,兩人同時抬頭。


 


徐逸瞳孔微縮,下意識與關悅隔開些許距離,卻並未出聲。


 


關悅先是驚訝,隨即臉上綻開一抹甜笑。


 


「姐姐,你怎麼來了?」


 


似乎意識到自己問得不妥,她細聲細氣地解釋。


 


「我有些工作實在想不明白,隻好來麻煩徐逸哥哥了,你別介意。」


 


目光掃過客廳。


 


茶幾上放著兩隻咖啡杯,旁邊還有一支用了的口紅。玄關處,甚至有一雙粉色的女士毛絨拖鞋。


 


「我來拿剩下的東西。」我聲音平靜,繞過他們,徑直走向臥室。


 


徐逸起身跟來,在門口攔住我,語氣透著不耐。


 


「晚秋,

你一定要這樣?悅悅她隻是……」


 


「隻是來請教工作。」我替他說完,頭也沒抬,繼續將衣物塞進行李袋。


 


「我知道。」


 


我的平靜顯然出乎他的意料,讓他準備好的說辭全都堵在喉間。


 


我拉著箱子走出臥室。目光掃過玄關櫃時,上面放著的機票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拿起一看,怔住。


 


目的地是瑞士。


 


那個我說了無數次,想和他一起仰望雪山星空的地方。每次他不是說「最近太忙,下次」,就是「海拔太高,你身體受不了」,總有理由拒絕。


 


而此刻,這兩張機票的出發日期就在下周。乘客姓名:徐逸、關悅。


 


原來,不是不想去,隻是不想和我去。


 


記憶回到去年元旦,我們原本計劃去周邊一個很有人氣的古鎮。

我興致勃勃地做好了所有攻略,臨出發前,他卻因為關悅一個感冒的電話,毫不猶豫地放棄行程,趕去她所在的城市。


 


那個假期,我聽著周遭的歡聲笑語,獨自一人在冰冷的景區走了三天。


 


他曾給過的溫暖是真的,但這些細碎的、尖銳的磋磨,同樣是真的。


 


徐逸看到我拿著的機票,臉色終於變了。


 


「這個隻是……」


 


「不重要了。」我打斷他,將機票放回原處。


 


他眼底掠過一絲掙扎,突然上前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你想去,我下次可以陪你……」


 


關悅站在他身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視線越過他,落到那雙陌生的粉色拖鞋上。


 


他隨我的目光看去,

表情驀地一滯。


 


徐逸,你看,你明明都知道。


 


8


 


我拿起手機撥給司晨,鈴聲剛響就被掛斷。


 


一抬頭,她竟然已經出現在電梯口。


 


斜戴著畫家帽,衝我挑眉:「速度吧?」


 


司晨是我高中同學,也是我在江城最好的朋友。


 


她家境優渥,性格灑脫,和我的成長環境截然不同,但偏偏三觀契合得驚人,這份友情就這麼吵吵鬧鬧地持續到了現在。


 


「就這麼點東西?」


 


她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紙箱,語帶不滿。


 


「夠用了。」我將她推進電梯,順手替她扶正了帽子。


 


走出單元門,中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就看到一輛陌生的黑色 SUV 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

駕駛座坐著的那個男人,讓我怔了一下——司清,我們公司新來的研發總監,也是司晨的哥哥。


 


他怎麼會在這裡?


 


司清是江大有名的學霸,據司晨說,他本科畢業後即被送往藤校留學,一路讀到了博士。


 


回國後,短暫地在某頭部企業呆過一年,不久前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被他的學長,也就是我們 CEO 挖了過來擔任研發總監。


 


高中時,我們在司晨家見過幾次,但幾乎沒說過話。


 


司晨已經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嘴裡嘟囔著:


 


「趕緊走,這地方多待一秒都晦氣!」


 


她瞥了眼身後的樓層,一臉嫌棄。


 


司清也下了車,站在車邊。


 


他穿著簡單的休闲襯衣和長褲,身姿挺拔,看向我時微微頷首。


 


「司總監?

」我有些遲疑地打招呼。


 


「叫我司清就好。」他開口,聲音比在公司時溫和些許。


 


「正好順路,司晨說你需要幫忙。」


 


司晨推我進入座:「晚秋,我哥就是我的專屬司機,別客氣!」


 


她突然探身趴向前座。「對吧哥?」


 


司清的目光從後視鏡中看來,和我短暫交匯。


 


「嗯。」


 


他低應一聲,啟動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區。


 


我沒有回頭。


 


下午一點,司清幫我把行李送到了新租的公寓樓下,他接了個電話,就先趕回公司加班了——新項目工期緊張,他是核心。


 


我和司晨簡單吃了午餐,就回到公寓收拾了一下。


 


夜幕降臨,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她輕輕靠著我。


 


「照片裡的男人,是沈逸吧?」


 


我轉過頭,看向她泛紅的眼角。


 


這就是我認識的司晨,看似粗枝大葉,卻總能細膩地照顧我的感受。


 


記得高中時,有人嫉妒我和她來往,在背後叫我「跟班」、取難聽的外號。她知道後,二話不說就去狠狠教訓了帶頭的人,回頭又拉我去吃路邊攤,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對我太好,好到年少時的那點委屈,早已被這份溫暖撫平無數遍。


 


「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會更乖。」


 


她握住我的手,聲音很輕卻堅定。


 


「把過去留在身後,才能給新故事讓路。別怕一個人,有我呢。」


 


9


 


過了幾天,關悅突然給我發來消息。


 


加好友以來她幾乎從不主動找過我,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半年前她問我徐逸的收貨地址。


 


她解釋說那天是因為租的房子網絡不穩定,又有緊急的工作需要請教徐逸,所以才不得已留宿,還落下拖鞋。


 


我沒有回話。


 


過了幾分鍾,屏幕又亮起。


 


「我那天已經把鞋子拿走了,也希望姐姐不要誤會哥哥。」


 


「瑞士的機票是我們公司的福利,我一個人不敢去,徐逸哥哥不放心才想陪我去的。」


 


我看著屏幕,沒忍住:


 


「網絡不穩就需要留宿?瑞士太遠就需要別人男友陪?關悅,你到底是生活不能自理,還是不想自理?」


 


對話框頂端的「正在輸入」消失了。


 


點開她的朋友圈,依舊是一條冷硬的橫線。


 


可當我翻開那個名為「Xuyue·序月」的微博時,心髒還是被刺痛了一下——最新動態是一張熟悉的男性側影。


 


配文是:「好想撫平你的眉頭,治愈你的所有不快樂。」


 


下面有不少不知情的網友留言,大部分都是在鼓勵她「勇敢追愛」、「守得雲開見月明」之類。


 


我毫不猶豫地刪除了關悅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