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是在詐我?


我不確定。


 


可這是我唯一逃出地獄的機會。


 


我一咬牙,將身上的衣服全部脫光,憋著氣在豬屎上滾了幾圈。


 


手腳並用,藏在那些受驚的豬中間。


 


或許是因為太緊張,我竟感覺不到冷,隻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像是盛夏的暴雨噼噼啪啪砸落。


 


周水桶用棍子沒有捅出我,伸手去開豬籠的扣子。


 


師傅急了,一把拽住她的手:「你幹嘛?


 


「這裡面都是豬,臭氣燻天的,好好的姑娘爬這裡面去幹嘛?」


 


「家裡裡裡外外都沒有,她肯定在這裡面。你把豬放出來,她就現原形了。」


 


「幾十頭豬,放出來怎麼抓回去?」師傅抽出一個本子,「你看看收這些豬花了我多少錢,要是跑了你負責啊?


 


「而且剛才趕你家豬進去的時候,

是你自己開的籠子門。她要是在裡面,籠子門怎麼會是鎖的?」


 


邊說著,他邊繞著車轉了一圈,伸長脖子往裡看。


 


「你們自己來看,裡頭都是白花花的豬,哪裡有人?」


 


看熱鬧的人也都圍過來。


 


我把頭深深埋進胸口,躲在幾頭大肥豬的中間。


 


眾人紛紛道:「是沒看到人。」


 


「莫不是翻圍牆跑了?」


 


……


 


師傅再度啟動車子:「我還趕著回去卸豬宰豬,就先走咯。」


 


車子緩緩駛出院子,駛上鄉間路,駛出村口的牌樓。


 


我在豬與豬的縫隙裡,看到周水桶憤怒的臉變得越來越小。


 


我渾身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激動。


 


自由了嗎?


 


我真的自由了嗎?


 


我貼在身邊的豬身上,它很暖和,又很柔軟。


 


我伸手抱住它,無聲地哽咽起來。


 


媽媽,妹妹,爸爸。


 


我很快就能再見到你們了。


 


很快!


 


車子在鄉道上顛簸慢行,也不知開了多久,突然在一個拐彎的偏僻地方停了下來。


 


應該是信號不好,師傅下了車,開著免提接電話。


 


於是我聽到周水桶恐怖的聲音:「我裡裡外外找遍了都沒找到那個小賤人,她肯定在你車上。


 


「我現在騎摩託車來追你,你把豬籠子鎖S,我跟你一起去屠宰場卸豬。」


 


11


 


師傅掛斷電話,點了一根煙。


 


他拿出一根鏈條鎖,繞到車後門處。


 


幾個呼吸後,我聽到師傅說:「出來吧,你在這裡也躲不住。


 


這一次,還是不行嗎?


 


我抓起衣服隨便套了套,慢慢從豬籠裡爬出來,眼淚止不住滾過髒汙的臉。


 


可這是我最後的機會,我不能就這樣放棄。


 


我爬下豬籠,跪在地上不住朝師傅磕頭:「我不是瘋子,是我被拐賣的。


 


「他們要把我配給他們的傻兒子。


 


「你也有孩子吧,求求你,求求你發發善心……就當給自己孩子積德,你一定會好人有好報的。」


 


師傅神色復雜,踩滅了手裡的煙。


 


低聲說:「我女兒年紀跟你確實差不多。」


 


說完,他拿來老虎鉗,「咔嚓」一下剪斷了鐵鏈子。


 


我愕然看向他。


 


嘴唇忍不住發抖。


 


他真的要放過我?


 


這些年我碰過無數次壁,

剛才其實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哀求的。


 


沒想到命運會真的眷顧我。


 


師傅師傅把錢包裡的零錢全部拿出,又抽了三張一百,一並塞給我。


 


還想脫下身上的厚外套給我。


 


我眼含熱淚拒絕:「不行,如果被他們發現你衣服不見了,會起疑心的。


 


「我穿髒衣服挺好的。」


 


越髒,越安全。


 


師傅指著密林裡的一個方向:「你年紀小,坐大巴和火車不方便也不安全。


 


「沿著這個方向,穿過這片林子,你會看到運煤的火車。


 


「那裡有個車站,你想辦法爬上運煤車,離開這裡,越遠越好,在最熱鬧的城市下車。」


 


我的眼淚哗哗滾落,不住地說:「謝謝謝謝。」


 


他叮囑我:「到了大城市再報警求幫助。


 


「快點,

免得他們追上來了。」


 


我胡亂套上衣服後往山裡鑽。


 


爬到山坡時回頭,看到他拿著鏈條鎖正把豬籠鎖上。


 


我該問問恩人他叫什麼的。


 


可是我又怕大聲呼喊,萬一周水桶他們已經在附近……


 


或許他有所感應,轉頭朝我看來。


 


他擺擺手,示意我快走。


 


我揮手再見後,再度鑽入密林之中。


 


我躲在暗處四個小時,等到了一輛停下來的運煤車。


 


我躡手躡腳爬上去。


 


我以為到這一刻,我算是真的逃脫了。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我竟然看到周水桶一邊大聲喊著「大花大花」,一邊朝這邊跑了過來。


 


她身後還跟著宋瘸子和村裡的幾個村民。


 


12


 


我將身體緊緊貼在火車上,

不住地祈禱:「快開吧,求求你快開車。」


 


眼看著他們的身影越來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再度將我拉入無盡深淵。


 


火車拉響了長長的汽笛。


 


「哐當哐當哐當……」


 


它動了。


 


它載著我動了。


 


它越來越快,帶起呼嘯而過的風。


 


周水桶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眼睜睜看著火車帶著我——


 


飛奔而去。


 


我滑坐在地,渾身力氣仿佛都被抽空。


 


這時才發現自己身上臉上,已經滿滿都是汗水。


 


它們混合著豬屎,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可這於我而言,卻是自由的味道。


 


是沁入肺腑的芬芳。


 


我在一個很遠,很繁華,滿是高樓的城市下了車。


 


在火車站派出所附近徘徊。


 


我還不確定,這裡是否能給我公平。


 


一個女警注意到了我光著腳。


 


她立馬進去拿了一雙鞋遞給我,溫聲問:「小妹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是跟家人走丟了嗎?」


 


後來我跟她進了派出所,她帶我去洗澡,幫我脫下那一身滿是豬屎的衣服後,她看著我身上深深淺淺的傷紅了眼睛。


 


她說:「拐賣兒童的那些人真該S。


 


「妹妹,你放心,你肯定能找到爸媽和妹妹的。」


 


我激動地握住她的手:「真的嗎?


 


「你真的能幫我找到她們嗎?」


 


因為涉及人口拐賣,我被移交給了專門負責這類案件的張警官。


 


那時他還不到三十,剛有了自己的孩子。


 


問我案件情況時,

他抬起手想打開我背後的空調開關。


 


我下意識就把雙手護住頭。


 


那一刻他紅了眼睛,放低聲音:「別怕,叔叔不打你。」


 


我迫不及待地告訴他,我的小名叫英子,媽媽叫菊花,妹妹還沒有正式的大名。


 


爸爸叫建國。


 


我生活的村子叫光明村。


 


我描摹著媽媽和妹妹的模樣。


 


那時太小,爸媽也沒有意識教我,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屬於哪個鎮子哪個縣。


 


我告訴他們記憶裡的那條鄉間小道。


 


但是張警官的表情並不輕松,他問:「還能想起什麼嗎?」


 


我仔細回想,道:「衣服,我們的衣服很特別,媽媽當時還說賣了雞後給我買一身上學穿的新衣裳。」


 


女警帶我到大屁股的臺式電腦前,幫我搜索出各民族的服裝。


 


在看到苗族服裝後,我激動地跳起來。


 


「是這個,就是這個!」


 


張警官表情也放松了許多。


 


「苗族聚居地,這樣範圍就縮小了許多。」他溫和地笑,「別擔心,我們會幫你在全國範圍進行比對。你們母女三個失蹤,想必你爸爸也報警了的。


 


「一定能找到的。」


 


我被暫時安置在未成年兒童保護中心。


 


一天一天又一天。


 


我滿心期待著能有家人的消息。


 


13


 


張警官也一直在努力。


 


可中國太大,也許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個孩子在失蹤。


 


僅憑模糊的信息,想找到他們就跟大海撈針一般。


 


三個月後,還是沒有找到爸爸媽媽和妹妹的消息,我被轉去了福利院。


 


唯一的安慰就是。


 


宋瘸子因為買了我,被定了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罪。


 


因為我被N待,他被判了兩年十一個月有期徒刑。


 


周水桶則是緩刑。


 


緩刑對她來說實在無關痛痒,她又沒有孩子需要考公務員。


 


我問張警官:「為什麼周水桶不用坐牢?」


 


張警官低聲道:「因為他們還有個傻兒子需要照顧,法律也要顧及這一點。


 


「對不起,因為不在本地審理,我們已經盡力了。」


 


至於那個讓我日日夜夜處在噩夢中的家寶,因為他是傻子,所以不用受到任何處罰。


 


從六歲到十三歲。


 


整整六年。


 


我被迫與父母和妹妹分離,我幾乎每天都在挨打。


 


我沒有吃過一頓好飯,我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我沒有讀過書,

我沒有得到過任何的愛。


 


我日日夜夜都活在絕望與恐懼之中。


 


然後,換來了這樣的判罰結果。


 


然而更可悲的是,這世上還有許許多多像我一樣的孩子。


 


她們或許永遠都沒有逃出的那一天。


 


她們可能終其一生,都沒辦法看到壞人受到懲罰。


 


更讓我絕望的是,那些人販子是流動作案。


 


在我之後,他們再也沒有來過村裡賣女人孩子。


 


所以從周水桶和宋瘸子還有周邊村鎮的嘴裡,問不出人販子的消息。


 


生活就是這樣殘酷。


 


沒多久,福利院又來了另外一個比我小幾歲的男孩。


 


他也是被拐賣找不到家人的,叫朝陽。


 


我們這樣的孩子,按規定是不能被領養的。


 


所以一直生活在福利院裡,

由國家監管。


 


申市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城市,各項福利很好。


 


經常有人來給我們捐衣服捐錢。


 


院裡的阿姨老師們同情我過去幾年的遭遇,對我也格外照顧。


 


我吃上了飽飯,睡上了軟床。


 


冬天能穿厚厚的輕巧的羽絨服,再也沒有發過凍瘡。


 


朝陽有時候會問我:「英子姐,要不是找不到爸媽和親人,我們該怎麼辦呢?」


 


「不會的,我們一定能找到!」


 


那時我如此急迫地想找到家人,有次院裡的老師帶我們出去逛古鎮。


 


我看到一群穿著民族服裝的背影。


 


環佩叮咚,就那麼輕輕地一晃,恍然是記憶裡媽媽的模樣。


 


我瘋了一般撥開人群追上去,拽住其中一個女人的手。


 


「媽媽。」


 


14


 


她們回過頭,

是一群二十來歲的姐姐。


 


原來她們是穿著民族服裝,在古鎮裡拍藝術照的大學生。


 


她們都不是媽媽。


 


現實裡的我太弱小了,就是喊得再大聲,也不足以讓所有人都聽見。


 


好在那會兒是 2003 年,我接觸到了電腦。


 


學校有電腦課,我因此知道了貼吧,天涯,貓撲這些網站。


 


那時我字都還認不太全呢,求著學校的電腦老師和院長教我注冊賬號,教我發帖。


 


院長格外開恩,允許我周末上三個小時的網。


 


我看每一條留言,每一個回復。


 


不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


 


我的零花錢絕大部分用來上網和打那些好些人留下的線索電話。


 


有些人是真的提供了蛛絲馬跡。


 


有些人卻在我撥過去後哈哈笑:「我就是想看看你是發帖吸引流量還是真的尋人,

你不會真的是被拐賣的吧?


 


「需要哥哥幫你報警嗎?」


 


希望與失望,每每隻在一念之間。


 


但我不斷告訴自己:「別灰心,別放棄。


 


「或許下一個給你提供線索的人,就能帶你找到家人。」


 


日夜流逝,很快到了 2009 年。


 


因為小學跳了兩級,那一年我二十歲,正在念高三。


 


小我三歲的朝陽念高一。


 


成年以後,我們兩人利用假期一起結伴循著網友提供的線索,去往雲南、四川、貴州這些地方尋找過家人。


 


那會兒零花錢少,打工賺錢的機會也不多。


 


十幾二十個小時的車程,我們都是坐硬座。


 


每每滿懷期待地去,滿心失望地歸。


 


有一次回來時,身上的錢花光了。


 


我們餓了一整天。


 


後來是旁邊的農民工大哥見情況不對,分了兩個饅頭給我們。


 


那些車票我們都留著,有次朝陽翻出來曬的時候還說:「英子姐,你說會不會其實我們的爸媽就在這些地方,隻是恰好與我們擦肩而過?」


 


我語氣堅定:「可能是時機未到,我們一定能找到的。」


 


他笑了:「對,一定能找到的。」


 


這些年,我們都是這樣互相打氣走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