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是那會兒國家開始建立全國打拐 DNA 數據庫。


 


所有報警過孩子婦女被拐賣的親屬,陸續將 DNA 錄入了這個系統。


一旦解救了被拐賣的婦女兒童,隻要提供 DNA 入庫後就能進行 DNA 盲比,如此大大提高了找到親生父母的可能性。


 


我很清楚地記得這件事。


 


那會兒臨近高考,張警官擔心影響我的心情,隻說帶我們去抽個血。


 


而我早已從網絡上知道了這個 DNA 庫,正想問什麼時候能輪到我們,於是追問他:「是要讓我們去匹配嗎?


 


「不用瞞著我,對我來說,找到我媽媽和妹妹比高考還要重要。


 


「你知道的,我沒有那麼脆弱。」


 


他點點頭:「是,現在庫還不那麼全,但我想盡快讓你們試試。」


 


我和朝陽急切地等待著匹配結果。


 


15


 


很快,張警官帶著報告來找我們。


 


他笑著對朝陽說:「恭喜你。」


 


滿是歉意地對我說,「對不起。」


 


朝陽找到了遠在河北的親生父母。


 


朝陽走的那天抱著我哭:「英子姐,對不起。」


 


「胡說什麼呢,朝陽,我為你感到高興。」


 


「英子姐,你很快也會找到你的家人的。」他輕聲說,「假如找不到也沒關系,我永遠是你弟弟,我永遠是你家人。」


 


那一波有很多孩子都找到了他們的爸媽。


 


除了我。


 


我沒有找到爸爸,沒有找到媽媽,更沒有找到妹妹。


 


張警官寬慰我:「這個庫還在不斷錄入新的數據,或許是你爸爸的數據還沒來得及錄入,我們過段時間再試。」


 


高考滾滾而來。


 


我分數還不錯,思來想去,結合老師和院長的意見,我報了計算機專業。


 


因為未來是屬於網絡的時代,互聯網讓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變得越來越小。


 


或許我可以就此找到媽媽和妹妹。


 


我上了申城一所不錯的 985。


 


大學相對高中的時間更多。


 


那時大家都還用 QQ。我加了全國各地的校友群,厚著臉皮一次次介紹自己的情況,希望校友們可以幫忙擴散。


 


同為校友,大家都很關注。


 


那段時間確實給我提供了許多消息。


 


除此之外,我還想方設法加了很多苗族相關的群,各種擴散各種尋找。


 


那時也有不少尋親節目,我幾乎每一個都去報名了。


 


然而結果還是失望。


 


大二那年,國家又建立了 Y 庫,

即 Y-STR 基因數據庫。


 


這個數據庫是為了解決刑事案件中的法醫鑑定問題,特別是針對男性個體的 DNA 信息進行追蹤和分析而建立的。


 


但對我們這些需要尋找親人的人來說,一樣有作用。


 


從數據庫建立以後,張警官幫我不斷撞庫,不斷擴大搜索範圍。


 


但很遺憾。


 


還是沒有匹配成功的消息。


 


從 2003 年到 2013 年。


 


我從少女變成了成人。


 


張警官的孩子都快念初中了。


 


那天我坐在長椅上,看到了他鬢邊雜生的白發,輕聲道:「或許我爸爸已經不在了。」


 


如果他還活著。


 


如果他還在。


 


這十六年來,他必定也會想盡辦法找我們的吧。


 


可要是找不到爸爸,

就找不到那個媽媽娘家的女人。


 


找不到她,就找不到媽媽和妹妹。


 


我就永遠是孤獨的。


 


夕陽西沉,張警官捏在手裡的煙遲遲沒有點上。


 


最後他拍了拍我肩膀:「不會的,算算年紀他也比我大不了幾歲,肯定還在。


 


「一定是有什麼地方出了錯。」


 


大三這年,朝陽通過高考考到了申城的大學。


 


我們再度重逢。


 


我去火車站接他,他長高了許多,遠遠看到我便飛奔過來一把抱住我:「英子姐,我想S你了。」


 


那時已經有網絡實景地圖了。


 


除了去那些朋友網友給我提供線索的地方,我日常就會打開地圖看。


 


希望能在上面找到熟悉的風景。


 


我大四那年,短視頻開始興起。


 


我也發布過尋人消息,

買了流量後效果依然不理想。


 


其後我研究生畢業,沒有聽從導師的安排進國企,而是入職了當時發展勢頭最好的一家短視頻公司,我從後臺提取了每一條尋找親人相關的視頻。


 


但沒有找到家人的消息。


 


我也錄制了屬於自己的尋親視頻。


 


我努力工作,表現優異,最終說服了領導,給我內部協調了很大的流量。


 


16


 


我記得很清楚,妹妹的右胳肢窩的位置有一顆藍色的痣。


 


那時媽媽還開過玩笑:「小孩子一天一個樣,以後你妹要是走丟了,咱們就憑這個痣去找她。


 


「這就是她的印記。」


 


我在視頻裡著重強調了這個印記。


 


這個視頻被播放了上億次。


 


我也跟著網友提供的線索,聯系了一次又一次,又否定了一次又一次。


 


趁著假期我回去看院長。


 


她早已兩鬢斑白,步履蹣跚。


 


她說:「我看到手機上推送你尋親的視頻了。


 


「英子,轉眼你都三十了。」如兒時一般,她幫我理順凌亂的頭發,溫柔地說,「我盼著你找到她們。


 


「但也希望,你不要一直被困在過去。你還年輕,你這個年紀應該去戀愛,去享受生活。」


 


其實,不止她這麼跟我說過。


 


可是我總是會夢到倒地不起的媽媽,夢到眼淚汪汪的妹妹。


 


一切都是我的錯。


 


找到她們之前,我無法心安理得享受自己的人生。


 


隻是,連院長這樣老太太的手機裡都得到了推送。


 


我的爸爸媽媽和妹妹,或者他們身邊的人,想必都收到了吧。


 


為何,沒有人聯系我?


 


為何,還是沒有他們的消息。


 


難道我這輩子,真的找不到他們了?


 


兩個月後,視頻已經沒太多人關注了。


 


後臺有陌生人給我發來一條消息:【你好,我可能有你妹妹的消息。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細聊一下。】


 


我撥通了那個電話。


 


女人聲音理性而溫柔:「我養女右邊胳肢窩也有一個藍色的痣。


 


「她應該是三歲左右被我一個遠房表弟買回來的。


 


「她來了後,我表弟和弟妹就先後大病一場,村裡人說是我女兒克的。


 


「他們夫妻對她很不好,那年正好我回了老家,實在看不過去,就把她帶過來,一直養在身邊。


 


「我女兒那時候太小,不懂事。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我跟她爸爸親生的。」


 


我急急問:「那你方便給我傳個照片嗎?


 


女人遲疑了下:「還是你先給我傳個照片吧。」


 


我加了她微信,急急把照片傳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給我回傳了一張照片:「你們是有點像。」


 


如果蓋住嘴巴,看上去跟我真的很像。


 


不!


 


簡直是一個模樣印出來的。


 


我激動地問朝陽:「你看,這像不像我?


 


「她肯定是我妹妹,她肯定是!」


 


朝陽湊過來:「這個是挺像的,姐,我陪你去見見。」


 


但我等不及他有假期,買了凌晨的全價機票飛廣州,阿姨單獨來見了我。


 


聽我說了從小到大的經歷後,她說:「嬌嬌現在過得很幸福,我不確定你們是不是親姐妹。


 


「如果你願意,可以留一份血液樣本,我會幫你們做 DNA 鑑定。


 


我急急問:「我不能現在見見她,我看一眼就能……」


 


阿姨搖搖頭。


 


我留下血液樣本後回了申城,長假後復工,也心不在焉。


 


同事們都持謹慎態度。


 


「為何不讓你們見一面,英子,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該不是什麼輪番詐騙計劃的一環吧,你要提高警惕。」


 


「這世上沒有血緣長得像的也有很多,什麼小周迅小章子怡的。」


 


阿姨氣質很好,不像是騙子。


 


我憂心的是,她會不會是我妹妹。


 


老天爺是不是又再次給我希望,再讓我狠狠地失望?


 


那個周五,我微信收到阿姨發來的檢測結果。


 


17


 


我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敢點開圖片。


 


親權指數大於 10000。


 


是!


 


她是!


 


她真的是我妹妹。


 


那一瞬,我張大嘴巴,有千言萬語想說。


 


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唯有眼淚止不住,大顆大顆滾落在手機屏幕上。


 


我擦拭著水漬,反反復復看著結果。


 


沒錯。


 


我沒看錯。


 


我靠著牆慢慢滑在地上,雙手埋在腿間,這一刻終於找回自己聲音,放聲痛哭。


 


好像要把積壓了二十多年的眼淚,一次性全哭出來一般。


 


阿姨給我撥語音電話過來時,我還在哭。


 


她說:「我跟她爸爸商量了一下。


 


「下周末是嬌嬌三十歲生日,你就在那天來見她吧。


 


「我跟她爸爸其實都不想告訴她這件事。

但這對你來說太殘忍了。所以現在把選擇權交給你,要不要跟她說,你自己見過她之後再做決定。」


 


我見到了妹妹。


 


她的皮膚很白,穿著米白色的連衣裙,雙手修長細膩,還做了漂亮的美甲。


 


想來平時根本不用做家務。


 


生日宴定了包廂,來了很多客人。


 


舅舅,叔叔,阿姨,好幾個表哥。


 


每個人都給她準備了禮物。


 


她笑得眼睛彎彎,像是最純淨的月牙。


 


她的親哥哥給她買了最新款的筆記本,阿姨給她買了個限量版的包包。


 


她還抱著叔叔的手撒嬌:「爸爸,包包是媽媽買的禮物,那你給我買什麼了?」


 


叔叔嗔她:「你想要什麼?」


 


她狡黠地笑:「我想要換輛車,我要換輛小轎車,SUV 不適合我。


 


叔叔瞪眼:「當初是你自己說 SUV 大氣,開起來帥,這還不到三年……」


 


她使勁晃叔叔的手:「爸爸,爸爸,今天是我三十歲整生日,我想要轎車嘛……」


 


叔叔拗不過她,掏出一張卡拍在桌上:「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好打發,這裡面有二十萬,不夠的錢你自己添。」


 


她笑起來,吧唧親了叔叔一口:「爸爸最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心願達成的她笑得很燦爛,總算注意到了我,她略帶疑惑看過來:「你是……」


 


桌上眾人也紛紛留意到我。


 


也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欸,你們看。她們兩個眼睛鼻子長得好像哦。」


 


「是呢,之前都沒注意。」


 


妹妹湊過來跟我臉貼臉,

打開相機,驚詫道:「是很像呢。


 


「姐姐,你也是咱們家親戚嗎?以前沒有見過你!」


 


18


 


叔叔和李姨忐忑朝我看來。


 


告訴她吧。


 


大聲地告訴她:我是你姐姐,我找了你很多很多年。


 


大聲地跟她道歉:對不起,妹妹。


 


對不起,讓三歲的你遭遇了不幸。


 


千言萬語在嘴邊翻滾,我生生忍住眼淚,輕聲道:「你好,嬌嬌。


 


「我是你的遠房表姐。」


 


肉眼可見地,叔叔和李姨松了口氣。


 


「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是我問過李姨她的身高體重和圍度後,給她買的新衣服。


 


小時候,她總說:「姐姐,我想快點長大,就再也不用穿你的舊衣服了。」


 


如今我們長大了。


 


姐姐可以給你買很多的新衣服。


 


妹妹拆開袋子,將外套穿上:「大小剛好欸,款式也是我喜歡的,你也太會買了吧。


 


「表姐,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英子,我叫英子。」


 


妹妹舉起手機湊過來:「英子姐,我們來拍個合照,我到時候發朋友圈說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姐,絕對能唬住他們。」


 


她拍了好幾張,又是一番修圖後,加了我微信把照片傳給我。


 


我看到她給我的備注:英子姐。


 


我也改了備注:妹妹。


 


飯後,李姨問我:「剛才人多確實不適合說,你們可以單獨約個時間。


 


「或者,我們先幫你透個氣。」


 


水晶燈的光落滿她的臉,連她眼角的皺紋,也是慈悲善良的模樣。


 


我深吸一口氣,

搖搖頭:「不說了。」


 


「為什麼?」


 


「她現在過得很幸福,看得出你們都很寵她。」


 


快三十歲了,還如同孩子一般純淨快樂。


 


告訴她這一切,對她來說太殘忍了。


 


「我想找到她,就是害怕她會跟我一樣,受盡折磨痛不欲生。可她過得很好,我又何必去打破這一切呢。」


 


我抬眸看向李姨,「謝謝你,謝謝叔叔。


 


「謝謝她哥哥,謝謝你們所有人都這麼愛她。」


 


我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謝謝你們,至少從今往後,我的噩夢能少一個了。」


 


李姨上前兩步,輕輕抱住我,哽咽道:「好孩子。


 


「這一切不是你的錯,錯的是那些人販子。


 


「你別太自責,或許你媽媽也跟嬌嬌一樣,現在過得還不錯。」


 


李姨堅持開車送我去機場。


 


我進安檢時,她叫住我:「英子,如果你願意的話,以後你也可以跟嬌嬌一樣,當我跟你叔叔的女兒。」


 


19


 


等候飛機起飛時,我刷到了妹妹發的朋友圈。


 


【這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姐,像不像?】


 


我點了個贊,評論:【你好啊,我失散多年的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