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關注了妹妹的某音,微博,小紅薯。


 


我會第一時間查看她的動態,我反復翻看她的朋友圈。


我去了解她喜歡的明星,追她看過的劇,讀她推薦的書,去她旅遊過的地方。


 


有時候我們一整天都在熱聊。


 


她說:【英子,我感覺咱們好像認識很多年一樣,我們居然有這麼多相似的愛好。】


 


傻姑娘。


 


我們的確認識多年。


 


但我們的喜好並不是那麼類似。


 


隻是因為愛你,我先去愛了你喜歡的一切而已。


 


我跟張警官說了找到妹妹的消息。


 


他也很開心。


 


「太好了,恭喜你。


 


「你是我接手的第一個拐賣案件,這麼多年,其他人都陸陸續續地找到了親人,又或者放下執念開始了新的生活。


 


「隻有你一直還困在過去。

我想勸你看開點,又能理解你一直放不下。


 


「現在能找到妹妹,也算是老天爺有眼。


 


「你真的不準備告訴她你們的關系嗎?」


 


我輕聲回:「不說了吧,她過得這麼幸福,我幹嘛去打破呢?」


 


張警官沉默了幾秒:「也好,血脈之情是天生的,相信就算不說破,你們今後的關系也一定會很好。


 


「那你還繼續找你媽媽嗎?」


 


當然要繼續。


 


原本我都有些絕望了。


 


但是找到妹妹又重新給了我力量,相信媽媽也在不遠處等著我!


 


我必須要努力,所以我跳槽到了業內最火的短視頻公司。


 


我努力做個社牛。


 


很快公司裡的人都知道了我在尋找親人。


 


大家都關注這個事,給我的尋親視頻推流轉發不說,

遇到有那麼點相關的,也會第一時間告訴我。


 


那是一個很尋常的下午。


 


我升職了,同事們鬧著要我請下午茶。


 


我點星巴克時,同事佳佳說:「今天我看到一個新號,拍的是他們老家苗寨風光。


 


「推給你,你看看。」


 


視頻放到第二個時,我渾身像過電了一般。


 


記憶裡某些模糊的場景突然清晰了。


 


我尖叫一聲站起,帶翻了桌上的咖啡。


 


我聯系了博主,她告訴了自己家鄉的位置。


 


我迫不及待休了年假,張警官知道後也要陪我一起。


 


我們驅車前往了湘省下的一個小縣城。


 


車子下了高速,開進國道,又繞進省道。


 


然後拐過水泥路,進了村道,我看到了那棟樓。


 


那棟經常出現在噩夢裡,

矗立在半山腰的樓。


 


20


 


它比夢中的更破舊,卷簾門已經生了斑斑鏽跡。


 


外牆的瓷磚掉落了許多,門口的水泥地坪裡生了許多雜草。


 


我停下車,踉跄撲倒在卷簾門前,伸手用力拍打。


 


「媽媽,媽媽……


 


「媽媽,你在裡面嗎?」


 


媽媽自然是不在裡面的。


 


三十多歲的我,無法穿越時空去拯救三十多歲的媽媽。


 


我無法抑制,失聲痛哭。


 


平復情緒後,我沿著記憶一路尋找,結合各種詢問,見到了可能是我爸爸的男人。


 


他脊背微彎,懷裡抱著孫子在哄。


 


他那麼蒼老,聲音沙啞而疲憊。


 


與夢中的那道嗓音全然不同。


 


見到我後,

他核對細節,反復辨認,淚珠滾滾,喚我:「英子,英子……」


 


羅英。


 


原來我叫羅英。


 


不知為何,我卻哭不出來,問他:「我們三個失蹤了,這麼多年,你為什麼沒有報過案?」


 


如果他早早報失蹤報拐賣,那麼在我十三歲逃出來那年,張警官拿著我提供的資料去跟全國被拐賣人口信息登記核對時。


 


我就該找到家了。


 


我就該找到媽媽了。


 


他抹了一把眼淚:「那時候隔壁村的玉姐說你媽嫌我窮,對她不好。


 


「帶著你和妹妹跟著野男人跑了。


 


「她親眼看到你們上了那男人的車。


 


「而且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你們的衣服也被拿走了一部分……我們前天晚上剛吵過架嘛,

我以為,我以為……」


 


多可笑啊。


 


他竟以為媽媽帶著我們兩個跟別人跑了。


 


他傷心了三年,再度娶了老婆生了一雙兒子,如今已經當上爺爺,盡享天倫之樂。


 


我很難受,卻也敏銳地察覺到不對:除了拐賣我們的那個女人,其他人不可能恰好能這麼掐著點翻亂家裡,並且故意欺騙爸爸。


 


我心慌意亂,這些年接觸了很多拐賣的案例,一般都是拐了人就跑,像這樣還特意弄個由頭,一般來說……


 


21


 


我與張警官對視,互相明白彼此心裡的憂慮。


 


玉娘很快被抓了。


 


她兒子如今在北京安家落戶,她跟兒媳處不來,所以就在老家過日子。


 


她家裡的樓房修得很漂亮。


 


大電視、熱水器、空調、洗衣機一樣都不少。


 


她養了一院子土雞。


 


隔一段時間就會用快遞發土雞蛋和宰好冰凍的老母雞給兒子孫子吃。


 


警察去抓她時,她正在跟同村的人炫耀。


 


「我今年養的雞就是會下蛋,一天一個從不落。」


 


你看。


 


被害者日日不得安枕,施暴者卻過得風生水起。


 


這世道。


 


真叫人好恨。


 


警察連日審訊,玉娘扛不住,很快就交代了。


 


媽媽S了。


 


文身男砸的兩鋤頭都砸在媽媽頭上。


 


她當時昏迷。後來沒多久,就斷了氣。


 


玉娘他們擔心爸爸回家後報警會引來麻煩,所以她才偷偷潛入我家,故意拿走一些我們的衣服,謊稱看到媽媽帶著我們跟著姘頭跑了。


 


幾個合伙拐賣的已經全部落網。


 


鎮上的人驚詫不已:「早些年這邊總是有女人跟野男人跑了,不會都是被拐賣的吧?」


 


「這玉娘平時笑眯眯地一副和氣樣,沒想到有這麼狠毒的心腸。」


 


我求著警察帶玉娘他們去指認現場時帶上我。


 


媽媽被隨意地埋在山裡。


 


玉娘也隻記得大概的範圍。


 


警察翻遍了大半座山,挖到了一片腐敗的衣角——青色百褶裙碎布。


 


是三十年前這一片的苗族女子常做的裝扮。


 


除了幾塊碎布,媽媽便隻剩下了一堆骸骨。


 


法醫很小心,因為若是太過用力,媽媽就會變成粉末。


 


我大聲尖叫,想衝上去狠狠撕碎這些惡魔。


 


張警官SS抓住我,

不斷拍著我後背:「冷靜,冷靜,英子,你要相信警察,一定會給你公道的。」


 


我無法冷靜。


 


我怎麼冷靜?


 


我的媽媽。


 


她竟然早就不在這世間了。


 


她是為了保護我和妹妹而S的。


 


這麼多年來,她日日夜夜都在這荒山野嶺,忍受蛇蟲鼠蟻的啃噬。


 


世間無人知道她已S亡。


 


無人給她上墳,無人給她燒香,無人在清明忌日時,來看看她,與她說說話。


 


她的魂魄啊,是不是一直遊蕩在這孤寂的山林中,無法得到解脫?


 


S!


 


這些惡魔都該S。


 


警察日夜審訊,這些人吐露出更多犯罪事實。


 


原來媽媽不是唯一一個被他們隨意SS的。


 


玉娘會護住一隻下蛋的雞,

卻漠視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犯罪事實太過惡劣,案子很快就開庭了。


 


22


 


玉娘在法庭上痛哭流涕:「我沒動手S人的,我隻是想多賺點錢給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


 


「我男人賺不到錢,我又沒什麼文化……


 


「我沒有其他賺錢的路子。


 


「饒了我吧,我孫子才剛滿周歲呢。


 


「英子,你跟法官說說好話,我沒打過你沒罵過你,你親眼看到的,你媽不是我S的呀。」


 


我怨恨地看著她,無聲地說:「去S!」


 


那幾個兇神惡煞的男人一個個也悔不當初,痛哭流涕。


 


紛紛表示自己錯了,不該S人。


 


人都S了。


 


你現在來後悔,有什麼意義呢。


 


爸爸也旁聽了案件審理。


 


他激動地站起來,大聲罵:「畜生,你們這群畜生。


 


「我好好的一個家,都被你們拆散了。」


 


好在這一次,法律總算站在了我這邊。


 


數罪並罰,主犯和參與S人的文身男等人被判了S刑,剩下兩個是S緩。


 


玉娘沒參與S人,隻有拐賣,最後被判了二十年。


 


往後餘生,她估計都要在監獄裡度過了。


 


從頭到尾,她心心念念的兒子孫子都沒有出現在法庭上。


 


一切塵埃落定,媽媽的骸骨也該入土為安。


 


爸爸在法庭上的表現,讓我有了錯覺:這些年,他心底也是在乎我們母女三人的。


 


審判結果出來後,我跟他商量媽媽安葬的事。


 


外公外婆早已過世,舅舅姨媽也不在老家生活。


 


他們的意思是,

媽媽既然嫁入羅家,自然要葬在羅家。


 


爸爸反反復復搓著手,不住拿眼睛去看自己後來娶的老婆。


 


女人臉色不好:「你想讓她葬回羅家的墳地裡可以,但她隻能葬在你爸爸旁邊。


 


「你爸不能跟她合葬。


 


「他們要是合葬了,那我算什麼,我以後葬在哪裡?」


 


我看向爸爸,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屋外的風景,已與我幼年時大不相同。


 


門口那個大池塘縮小了一大半,一條高速公路蓋住了小時候媽媽經常帶我去摸螺蛳的小河。


 


那條泥濘的鄉間小路,如今已經變成了水泥路。


 


這是媽媽的家鄉,這亦是我的家鄉。


 


可這裡,又已經不再是我們的故土。


 


我收回目光,哂笑道:「別擔心,我會把媽媽的骨灰帶去申城的,

我想她會更願意跟我在一起。」


 


媽媽,不必在乎這生活了三十年的故土。


 


從今往後,有我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我離開那個家時,爸爸將我叫到一邊。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約莫二三千塊往我手裡塞。


 


「英子,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


 


「我當年也是被騙了。


 


「爸爸現在又有了老婆孩子,當了爺爺,我……」


 


我把錢推回去:「我不需要。


 


「爸,媽媽從沒抱怨過日子苦,你竟然會覺得她會嫌你窮跟別人跑。」


 


他嘴唇直抖:「他們都那麼說,說得活靈活現,我日聽夜聽……」


 


電視裡的那些大團圓結局,果然都是騙人的。


 


我幼年時曾覺得父母感情不錯。


 


但這樣的感情,如此輕易就被流言蜚語摧毀了。


 


我打斷他:「不用再說了。


 


「我其實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


 


「那時候你要給媽媽雕的,是玫瑰還是菊花?」


 


爸爸愣住,像是根本沒聽懂這個問題。


 


啊。


 


他忘了。


 


他徹徹底底地忘記了。


 


原來我這麼多年執著的記憶和感情,在其他人眼裡,如此不值一提。


 


我放輕聲音:「從今往後,我們不要再見了。


 


「我走了。」


 


我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我從後視鏡裡看到爸爸跟著跑了幾步。


 


車子拐過彎,他的身影徹底被拋在腦後。


 


我約了第二天的火葬場,帶著媽媽的骸骨去火化。


 


籤字確認時,身後響起一道女聲:「姐姐……」


 


我回頭,看到了妹妹和李姨。


 


她眼中含淚地看著我,問:「姐姐,我是不是來得太遲?」


 


後記


 


玉娘的案件鬧得很大,一度上了新聞。


 


李姨也一直關注著事情的進展,經常會微信安慰我。那晚她跟電話,我告訴她爸爸不願意接納媽媽骨灰,爸爸忘了那朵玫瑰的事。


 


她跟叔叔思忖良久,還是把妹妹的身世告訴了她。


 


妹妹決定認回我,所以李姨陪著她不遠千裡,坐飛機趕了過來。


 


妹妹走上前抱住我:「對不起,姐姐。


 


「這些年,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些。


 


「從現在開始,我們一起面對吧。


 


「我們一起安葬媽媽,

以後我們一起生活。」她聲調那麼溫柔,「真開心,原來我們是真正的姐妹。」


 


那一刻,我的眼淚決堤而出。


 


後來的後來,妹妹告訴我,對於媽媽,對於我她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


 


她願意接納我,認回我。


 


恰恰是因為當初我沒有告訴她真相,願意維護她美滿的生活。


 


這一次,我的善良得到了命運的回報。


 


這一次,我想我真的新生,開始了新的人生吧。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