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這個毀掉了我人生的賤種!你終於S了!」


「老娘再也不用看見你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了!!」她笑著倒退了幾步,然後快步離開了。


 


可其實媽媽記錯了。


 


我和那個男人長得並不像,外公說了,我和媽媽才是真的一模一樣。


 


就連媽媽自己,很早的時候也會看著我的臉出神。


 


小的時候不懂事,覺得或許自己和媽媽再像一點,她就會忘記我的出生,開始愛我。


 


所以我學著媽媽的樣子笑,學著她的樣子說話,甚至連聲音都逐漸模仿。


 


卻被媽媽狠狠打了一個巴掌。


 


「畜生的孩子再怎麼學做人也還是他媽的一個畜生!」


 


媽媽是這樣說的。


 


可其實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媽媽。


 


老師說我很乖,很聽話,我的成績很好,

讀書也很努力。


 


我不是畜生,我是很乖很乖的孩子。


 


我會給媽媽爭光,會孝順媽媽,會成為別人家的孩子。


 


等以後,媽媽老了,我還會帶著媽媽去世界各地旅遊,帶著她看各種各樣的美食,拍各種好看的照片。


 


讓她重新露出老照片裡那樣燦爛的笑容。


 


可這些,我再也不能實現了。


 


靈魂是不會落淚的,我隻是覺得自己的心髒處有一個很大很大的洞。


 


冷風呼呼的吹著,讓我渾身發抖。


 


媽媽,沒了我,你會快樂嗎?


 


她不會回答我的話,隻是冷著一張臉坐上了回家的車。


 


家裡沒有開燈,一切都是昏暗的。


 


媽媽也沒有開燈,踹掉了腳上的鞋子拿出冰箱裡的酒大口大口喝著。


 


然後突然頓住了動作,

目光直直的落在冰箱上。


 


上面是我早上出門時留下的便籤。


 


【親愛的媽媽,生日快樂~晚上等我回家一起吃蛋糕哦!】


 


5


 


我的字寫得很好看,就連班主任也贊不絕口。


 


雖然一開始,我勤奮練字,是為了給媽媽寫信。


 


可她從來沒有看過我的信,也沒有在意過我的筆跡。


 


冰箱上的便籤每天都在變換,早上出門上學的時候,媽媽大部分時間都還在床上睡覺,我就會提醒她記得吃飯,做好的早餐都放在鍋裡溫著,每天都不會落下。


 


但媽媽很少吃我做的東西。


 


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因為我做的並不好吃,所以我苦心鑽研廚藝,以為這樣媽媽就會坐下來和我吃一頓飯。


 


可結果直到我S,這個願望都沒有達成。


 


她的指尖顫抖著觸摸著便籤上的字跡,

好多次我都以為媽媽要為了我流下兩滴眼淚。


 


可結果都隻是我的幻想罷了。


 


她隻是看了一會兒那張便籤,然後就隨手放在了一邊,腳步虛浮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躺在了床上。


 


我隻能在一邊幹著急。


 


媽媽的妝還沒卸,也沒有吃晚飯就喝了酒,她的胃怎麼受的住。


 


胃藥就在客廳的抽屜裡,可無論我怎麼呼喊她,媽媽的身體都沒有動彈。


 


直到凌晨,她才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一般,猛地從床上坐起。


 


那張臉透出一股不健康的慘白,就連牙齒都在發顫。


 


我知道,媽媽又做噩夢了。


 


我伸出手去,隔著虛空將她摟進了懷裡,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


 


就像那些我看的童話故事裡一樣,如同溫柔的母親哄著她珍貴的孩子。


 


媽媽沒有這樣哄過我,但是沒關系,我很聰明,可以自學成才。


 


隻可惜,靈魂的安撫並不會讓生人好受一些。


 


她的身體仍舊發抖,然後衝進了廁所裡嘔吐起來。


 


媽媽的背影這樣瘦弱,我看在眼裡,卻什麼都做不了。


 


「媽你喝點熱水吧,廚房裡有蜂蜜,胃藥就在客廳裡。」「要是實在難受,你就打電話去醫院吧!」


 


「媽,你別坐在地上,地上涼,你會生病的!」


 


可奈何我說破了嘴皮子,媽媽也什麼也聽不見。


 


她的眼裡泛濫著生理性的淚水,眼神呆滯的看向前方。


 


直到最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抹了一把自己的嘴唇,從地上站了起來。


 


然後搖搖晃晃的走進了我的房間裡。


 


媽媽的嘴裡不停的咒罵著,

拿起我書桌上的一本筆記本,猛地砸向了我的床。


 


「你這個賤種!怎麼還不去S!」


 


「和你爸一樣下地獄去吧!!」


 


「你和他一樣都他媽的是個畜生!」


 


她的謾罵聲裡夾雜著如同瘋癲了一般的笑聲,頭發凌亂手臂胡亂打著空氣。


 


好幾次從我的身體裡穿過。


 


她就像是一個真正的瘋子。


 


可我不會害怕她,因為她是我的媽媽。


 


我知道的,我的媽媽和我一樣,都是受害者。


 


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終於累了,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她像是坐在了什麼東西上,不太舒服,將一本書從屁股底下抽了出來。


 


那是我的日記本。


 


媽媽看著封面上我寫下的名字,愣了神,然後隨手翻開了它。


 


【媽媽今天又喝多了,她哭了好久好久,一邊哭一邊罵我,也罵那個我生理意義上的父親。】


 


【我討厭他,可我沒有辦法劃清自己與他的關系,所以媽媽也討厭我。】


 


【可我愛媽媽,非常非常愛她,媽媽沒有錯,媽媽隻是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可不可以不要讓媽媽這麼難過,如果可以,把我帶走吧......】


 


我已經不知道這是我什麼時候寫下的日記了。


 


可媽媽卻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SS抓著那頁紙,甚至要將它從那書上拽下來。


 


我甚至擔心,媽媽已經低著頭暈了過去。


 


可後來傳到我耳朵裡的,是她壓抑著的哭聲。


 


那麼絕望,卻又那樣的痛徹心扉。


 


她將書抱在了自己的胸前,

抬起頭來,嘴巴咧得很大,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像是剛剛出生的嬰兒,哭的如此的茫然而無助。


 


「丫丫,我的丫丫......」


 


丫丫,是外公給我取的小名。


 


媽媽從來沒有叫過,第一次聽見,竟然是在我S了之後。


 


我蹲下身,把頭輕輕靠在了媽媽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媽媽,丫丫在這裡。」


 


6


 


哭過一場的媽媽很快就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冷漠而平淡的籌備著我的身後事。


 


直到那天下午,警察給媽媽打來了電話,我才突然想起,我不是自然S亡。


 


媽媽淡淡應了,把我的骨灰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然後換了一身平日裡很少穿的素色的衣服,離開家去了警局。


 


我這才看見那個撞S我的人是誰。


 


他坐在審訊室裡,

一臉的囂張與跋扈。


 


「你出去打聽打聽我爸是誰,你們竟然敢把我關在這裡?」


 


「我說了很多次了 ,那天我的車被別人開走了,那個人不是承認了嗎,還來找我幹什麼?」男生看著隻有二十多歲的樣子,語氣裡的不耐煩絲毫不掩飾。


 


可我知道,他在撒謊。


 


被車撞飛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坐在駕駛座位上的人。


 


雖然已經記不清楚樣子了,可我認識那一頭黃色的頭發。


 


和他的發色,是一樣的。


 


媽媽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下一秒卻笑著看向身邊的警察。


 


「我可以和他聊聊嗎?」警察猶豫了片刻之後,點頭答應了。


 


媽媽打理好了自己的頭發,走進了審訊室裡。


 


我聽到她身後的議論聲。


 


「哎,你看這女的,

女兒才S了多久啊,就花枝招展的出來。」


 


「誰說不是呢,我聽說她對她女兒不好,指不定現在心裡還在高興能拿到一筆賠償金了。」


 


「小姑娘真可憐啊......」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媽媽不是不難過,她隻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我在心裡反駁著他們的話,可當我看見媽媽臉上淡淡的笑容時,我也開始不確定起來。


 


她,真的為了我難過嗎?昨天晚上為了我而流的眼淚,是不是隻是我的幻覺。


 


我的媽媽,恨了我 18 年,她真的,會為了我傷心嗎......


 


我不知道。


 


可我還是寧願相信,她會的。


 


媽媽坐在了那個男生對面,壓低了聲音。


 


「我知道是你撞S了我女兒。

」男生不為所動,她又繼續說道。


 


「昨天晚上,我女兒給我託夢了,她記得你的樣子。」


 


「她說,要我為她報仇。」到底隻是二十幾歲的男生,被媽媽這樣一嚇,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僵硬。


 


可媽媽在說謊。


 


如果我真的給媽媽託夢,我一定不會讓她給我報仇。


 


我隻會告訴她,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我還會告訴她,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想做媽媽的女兒。


 


做媽媽戀愛,結婚後生下的女兒。


 


做一出生,就被媽媽喜歡的女兒。


 


男生也壓低了聲音問她,「你想幹什麼。」媽媽什麼都沒說,隻是將藏在自己手心裡的紙條遞給了男生,然後起身離開了。


 


我知道那張紙條裡的內容。


 


是媽媽的銀行卡賬戶。


 


當天晚上,

媽媽的銀行卡裡就打進了三百萬。


 


她也告訴警察,不再追究我的S亡,甚至告訴他們,我有神經病。


 


被車撞S,是我活該。


 


所有人都說,媽媽是個瘋女人。


 


說她鐵石心腸,S了女兒還整天笑嘻嘻的打扮自己。


 


後來,鎮子裡的其他阿姨,甚至會在自己女兒不聽話的時候威脅他們。


 


「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就把你送給宋阿姨!」


 


就這樣,媽媽成為了所有人口中的惡人。


 


隻有我知道,她每晚都在我的房間入睡,一頁一頁的讀著我的日記。


 


又哭又笑的,像是一個真正的瘋子。


 


我S後的第七天,媽媽穿上了靚麗的紅色短裙和高跟鞋,出家門的時候,摸了摸我的骨灰盒。


 


「丫丫,媽媽走了。」我不知道媽媽要去哪裡。


 


隻能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坐上了計程車。


 


然後車子停在了監獄的門口。


 


今天,是那個男人出獄的日子。


 


7


 


「媽媽,你來這裡幹什麼?你不是恨S那個男人了嗎?」


 


「媽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你不要嚇我好不好!」我站在了媽媽的身前,妄圖阻止她前進的腳步。


 


但隻是徒勞,媽媽穿過了我的身體,毫不猶豫地朝著前方走去。


 


我看著她搖曳的背影,隻覺得有什麼東西開始脫離原本的軌跡。


 


監獄的門緩緩打開,一個穿著灰色襯衫的男人出現在了門口。


 


他脊背佝偻,臉上滿是皺紋,雙眼無神,正是當初害了媽媽一輩子的人。


 


也是我的父親。


 


我怨恨,卻不得不承認的,父親。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外公和媽媽從來沒有提起過,隻是說他是一個畜生。


 


可這些年,我搜集當年的報紙,也找出了些許與他有關的信息。


 


他是有自己的家庭的,甚至還有一個當年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東窗事發之後,他的妻子立刻帶著孩子和他離了婚,他跪在地上和媽媽懺悔過,推脫自己當時是喝多了酒,沒了理智才會做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他祈求媽媽的原諒。


 


可如果媽媽原諒了他。


 


誰來原諒媽媽自己呢?


 


「東哥......」


 


媽媽迎了上去,在男人震驚的目光之中,牽起了她的手。


 


「你是......」


 


他不記得媽媽了。


 


多麼諷刺。


 


他毀了媽媽的一輩子,卻不記得她了。


 


我恨不得當場撕扯他的血肉,

把他的骨頭磨成灰撒進化糞池裡。


 


可到頭來,我隻能用滿是憤怒的目光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