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修猶在犟嘴:
「皇後娘娘被關在深宮,連個消遣的玩意兒都沒有,如何體面?她向來古靈精怪,如今可要憋壞了!」
我更加無語,一把將鍋也端走。
「你若看不慣我,便從我府上滾出去,吃軟飯都吃不明白!」
宋修在宮中當侍衛多年,竟也沒攢下什麼積蓄,這府上如今的花銷都靠著我的例銀和惠妃娘娘宮中的賞賜。
一個寵妃身邊得臉的大宮女,拿到手的財物足夠養活起一個院子。
這宋修卻不知好歹,一個小小侍衛,偏要操皇後娘娘的心。
我紅著眼睛回了宮,道宋修宋侍衛不給家用,求惠妃娘娘做主。
惠妃撫了撫我的頭發。
「你們的婚事是皇上欽賜,
本宮越不過去,你且先在宮中住下,待我尋了機會再替你分辨。」
我點頭應是。
能讓我暫時和宋修分開,日後他做出什麼逾越之事,至少我還能落個不知情的身份,少受些牽累。
惠妃尋了個籌備賞花會的由頭,將我留在宮中,不必回府。
再聽到宋修的事,是一個夜裡,宦官匆匆忙忙敲響了寢殿的門,說,德妃那兒出了大事。
德妃,我記得,是宋修的緋聞對象。
6
宋修夜裡翻德妃宮牆,不慎被掛在了樹杈上,被宦官尖著嗓子抓了個正著!
要說這德妃娘娘,在宮中也是很有名的。
她母族強大,性格跋扈,長相平平,卻能讓皇上為她做主。
不過,倒是從來不曾在宋修口中聽到過她,為何這次……?
我陪著惠妃匆匆趕到時,德妃宮裡已經烏央烏央簇擁了一大群人。
宮中的熱鬧不少,這麼明目張膽地倒也少見。
宋修被幾個侍衛壓在庭院中,他懷裡抱著一床棉被,胸前掛著一個包袱,SS不肯松手。
直到皇上駕到,命人去扯,包袱才被散開,落了一地的木馬、風車、花盆兒等小玩意兒。
德妃的寢宮就在皇後中宮隔壁。
我看了一眼宮牆,宋修摔落的地方,恰巧是兩座宮殿的交匯處——
我懂了。
宋修是要給禁足的皇後娘娘送棉被和包袱!
卻不慎摔倒在隔壁的德妃院子裡。
德妃真冤啊……
私闖宮妃的寢殿是穢亂後宮的重罪,可宋修抿著唇,
無論宦官如何拷問,都不肯開口說明為何要闖德妃的宮殿。
惠妃娘娘和幾個頂著寵妃標籤的娘娘站在一側,眼中都是好奇和探究。
就算是被捉住,也總該有個辯駁。
我在心中腹誹。
宋修哪裡敢說,他若真開了口,才是將他的皇後娘娘拉入深淵。
皇帝震怒,居然有侍衛在他眼皮子底下給他戴綠帽子,左右也不想審了,當即發令就要將宋修斬了!
宋修跪坐在地上,冷汗將背部都打湿,眼瞧著就要被幾個宦官拉出去……
「都住手!」
眾人紛紛回頭去看。
是皇後。
她沒了身邊一向威武的常姑姑,身形單薄地站在庭院門口,身後跟著一串左右為難的侍衛。
……皇後隻是禁足,
後位仍在,她執意要來,衛兵也不敢硬攔。
皇上抬頭瞥了她一眼。
到底是有帝後情分,他口中說著不合規矩,神色卻緩和了幾分。
「皇後怎地出來了?」
皇後娘娘一臉倔強,理也不理皇帝,徑直上前攙扶起了宋修,還替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她回身道:
「皇上如何能草菅人命!」
皇上臉上剛剛緩和的表情凝固了,「皇後,賊人擅闖德妃寢宮,按律當斬。」
「他闖的不是德妃的寢宮。」
天家威嚴不容挑釁,縱是皇後想為宋修求情,也該先保他性命,待過後再替他尋個理由,全了皇上的面子。
但皇後和宋修不愧是一對臥龍鳳雛。
常年伴隨皇後的陸常在似乎已經感覺到不妙,她上前一步試圖阻止,
卻沒能攔住皇後脫口而出的下半句話。
「宋修是來看臣妾的。」
頓時一片哗然。
7
惠妃娘娘為首的妃嫔驚慌地跪下,不敢抬頭。
餘光裡,皇上的臉色漆黑如鐵。
唯有宋修看著皇後娘娘,一臉溫柔繾綣,大約能得皇後這一句,他就S而無憾了。
擅闖德妃寢宮,尚且還有辯解的餘地。
可皇後當著眾人的面,親口承認宋修這個外男是來尋她的,那就真的是在皇上頭上出恭了。
果然,皇上一句也不願再聽。
他驟然抽出了侍衛腰側的長劍,寒光凜冽,向宋修刺去——
「不可!」皇後驚叫著擋在了宋修面前。
再多一寸,長劍便要擦過她的胸口!
「皇後!
」皇上暴怒。
他當眾刺S宋修,便是要堵了皇後的口,將此事止在侍衛的不肖之行上,保全皇後的顏面。
皇後卻並不領情,她睜大了眼睛。
「我和宋侍衛清清白白,他隻不過想來給我送一床被子罷了,皇上竟連這個都要計較?」
皇上都要氣笑了。
「無緣無故,非親非故,他一個下人上趕著給你送被子?」
皇後噘著嘴,「臣妾和宋侍衛是摯友。」
剛剛松下一口氣的德妃終於反應過來,這二人就是差點害自己被汙蔑與外男有染的罪魁禍首,她指著宋修懷中的包袱道:
「皇後娘娘是宮妃,這賊人是侍衛,身份天壤之別,哪裡輪得到一個小小侍衛給皇後送東西。」
「再說,大家可都瞧見了,這風車、木馬,都是尋常有情人之間的小玩意兒,
還有這棉被,可是貼身之物,若說這二人沒什麼苟且,臣妾可萬萬不能信!」
我餘光裡偷偷去看……
隨著德妃義正言辭的話,宋修頭頂上的字竟然開始變化了,原本的「德妃緋聞對象」六個大字消失,「皇後白月光」幾個字一閃一閃,越加明亮。
宋修和德妃之間的關聯就這麼消失了。
如果皇後今日沒有趕來,那有關德妃和宋修之間的闲話必會傳遍闔宮。
我突然想起剛剛出門前,惠妃娘娘囑咐人去辦了什麼事,那宦官趕去的方向,似乎正是皇後娘娘的中宮所在。
難道是惠妃娘娘通風報信,讓皇後趕來搭救宋修麼?
未來得及叫我細想,便聽到皇上低沉的聲音——
「皇後,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
皇上到底還是給了她最後一次機會。
可皇後娘娘梗著脖子。
「德妃執意如此,臣妾百口莫辯。」
「皇上若要治宋修的罪,便先罰臣妾罷,他若S了,臣妾也沒臉活了!」
我瞧著皇上糟心地閉了閉眼,強壓下滿面的失望。
良久,他語調恢復平靜,給了皇後最終的宣判——
「將皇後押入冷宮,收回冊寶,非詔不得出!」
「宋修。」皇上瞥了他一眼,如同看一個將S之人。
「皇後既要保你,朕便饒你不S,你既喜歡在宮中伺候後妃,就永遠留下來罷。」
皇上……這是要讓宋修做公公。
「宋氏生出你這麼個孽障,日後也不必出現在朕面前。
」
隻此一句,宋修滿門的仕途就走到了盡頭。
此後,女不得入宮,男不得仕。
皇上沒S一人,卻已然斷了宋家的根。
8
我跟在惠妃身後,諾諾不敢出聲。
無人會在這種後宮動蕩的時刻,記得一個小小的婢女,是獲罪侍衛的妻子。
惠妃拍了拍我的手,叫我安心,如今皇上正在氣頭上,不宜多言。
我看著宋修被人拖走,遠遠望回這邊的最後一眼,他沒有給我這個名義上的妻子,一眼都沒有。
斂下眸子,我想,這樣也好。
本就無什麼夫妻情分。
好在我從開始就知曉宋修的心思,從不曾對他付出真心。
皇後和宋修頭上的標籤明明滅滅,最終還是沒再變化,像是操控我們的仙人有所妥協,
暫時蟄伏。
皇後還是「人淡如菊大女主」,宋修還是「皇後白月光」。
我便知道,他們隻是暫時沉寂下來,總有一天還會再S回來。
為了保住我這條小命,片刻都不能放松。
德妃向來跋扈囂張,受此委屈,若是放在從前,定會扯著皇上不依不饒。
哪怕我一個小小宮女,也能看出皇上臉色的不虞,恐總有一日天子一怒,會同她清算。
「皇上若是惹了我不高興,就是惹了我身後的羅氏一族不高興!」
皇上是天子啊,縱使一時容忍,卻也沒有為一個世家就委曲求全的。
若是長此以往,德妃的母家也會反受牽累。
德妃出自大家,不該不明白這個道理,多次激怒聖顏。
但今日德妃卻見好就收,自皇上下令將皇後押入冷宮後,
她就退回了本來的位置。
原本德妃頭頂的標籤是「草包跋扈德妃」,如今一看,隻剩「跋扈德妃」。
她如同之前的惠妃一樣,像是發生了什麼突然的變化,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性格與言辭被剝離,行事說話都有邏輯起來。
9
皇後禁足冷宮後,後宮裡平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德妃跋扈卻嬌憨,惠妃清冷卻美豔,二人在宮中平分秋色,哄得皇上抬頭紋都少了兩根。
皇後娘娘從前宮中的宦官婢子被分散到了各個宮殿。
至於宋修……成了浣衣局的一個刷恭桶的公公。
偶然一次我去取衣服的時候碰到他,曾經也算儀表堂堂的宋修,如今佝偻著腰,吃力地拎著重桶。
他並非年幼就入宮的小太監,行刑的人也不曾手軟,
這一刀,將他身上的活氣兒都砍沒了。
我欲疾步離開,卻被他喊住。
「許……姑娘。」
他話出口,又磕磕巴巴,似乎如何稱呼我都不合適。
我嘆了口氣,回頭。
從成親到宋修出事,我們也過了大半年的時光,若說賜婚時對未來的丈夫毫無期待,怎麼可能呢……
賜婚那日,我聽著公公傳來的口諭,也曾沒忍住多探問了一句。
「那宋大人……是個怎樣的人?」
彼時公公說,宋侍衛年少有為,為人機靈又疏朗,是個君子。
他說我是好福氣,日後定會夫妻舉案齊眉,和和美美。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心裡又好奇又忐忑。
我燒得一手好菜,不知他愛吃些什麼?是甜口,還是鹹口?
日後他在宮裡當值,我在家中操持家事,從前的例銀我留下不少,加上宋修的例銀,我們很快就能換一間更大的院子。
擺一些我喜愛的花,養一隻狸奴,興許還會有兩個小孩子。
可這一切,都在我看到宋修頭上標籤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停下腳步,聽他把話說完。
宋修放下桶,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從衣裳內襟裡掏啊掏,掏出一個針腳粗糙的荷包。
荷包上繡著一枚小小的綠竹。
「這是我從前攢下的積蓄,如今皇後娘娘在冷宮裡不比以前,你……你尋個機會,替我捎給她,也好讓她日子好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