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沉靜地看著他,那荷包有些年頭了,瞧著沉甸甸的。
見我不答話,宋修又忍不住催促我。
「宋公公。」
我打斷他。
「從前家中捉襟見肘,菜錢都要從我自己攢的嫁妝裡出,給同僚的拜禮都是我去低聲下氣尋人借的……那個時候,你也有這筆積蓄嗎?」
宋修啞然。
原來如此。
怪不得我同他的日子過得越來越難。
原來二人間,早有一個人從開始就在藏私。
心不給我不要緊,錢也不給,大惡不赦。
「宋公公,慢走。」
我轉身離開,一步都沒有停。
身後沒有傳來腳步聲,我不知道宋修盯著我的背影看了多久。
10
過了年節,
惠妃娘娘給我升了級別,從二等宮女升成了一等宮女,領惠妃宮中的大小事項,僅次於她的奶嬤嬤。
宋家託人給我遞信,話裡話外說我還是宋家的媳婦,讓我過繼一個宗室的孩子,當作宋修的香火。
宋老太太在信裡頤指氣使,要我去浣衣局伺候她的寶貝兒子。
「不忠不孝,當心老身上表皇上,將你浸豬籠!」
怪不得宋修癲,原來有個更癲的娘。
世道對女子苛刻,但好在君臣之道,高於夫妻之道。
皇宮之權,便是君權。
惠妃娘娘隨口一句差遣,說她離不得我,幫宋家送信的人就忍不住兩股戰戰,再不敢提。
去德妃宮中送年節禮時,見到了一件稀奇事。
幾個宮人正在柴火房裡欺負一個小宮女,那小宮女很瘦弱,繃著背,一聲不吭。
偶然一抬臉,我怔住。
那小宮女神色間……隱約有幾分像冷宮裡的皇後娘娘。
這還不是關鍵。
真正讓我停下腳步的,是她頭頂的標籤——
「宋修初戀。」
如果我沒記錯,宋修頭上頂著的初戀……是貴妃。
宮中如今並沒有一位貴妃娘娘,但未來也許會有。
我攔下了那幾個盛氣凌人的宮人。
原來這位小宮女是從前跟著皇後娘娘的,叫青梅,是個家世貧苦,卻懂幾分詩書的小丫頭。
「奴婢從前是皇後娘娘宮裡添墨的宮女。」
青梅小小年紀,卻不卑不亢,抓著添墨的機會,自學了讀書習字。
可惜皇後被貶入冷宮後,
宮人都四散到了各處。
這小丫頭相貌出眾,想必正是因為有幾分肖似皇後,才被德妃討來,任由一群下人欺辱。
我不知是否該幹涉她的命運,目光無意間瞥到她藏在袖中微微顫抖的手。
「將手伸出來。」
她戒備地看著我。
伸出的右手手腕處有一道很深的傷痕。
還有深深淺淺的掐痕。
宮中本就踩低捧高,更何況有德妃的暗中授意,青梅的日子恐怕很不好過。
我沒忍心。
「有樣東西惠妃娘娘急要,小丫頭,可否幫我送去?」
德妃外院的都是些低品階的婢子,不敢阻攔。
小宮女看著我,眼中感激又疑惑,捧著我給她的香囊離去。
待送完年節禮,回到惠妃娘娘處。
「那小丫頭我留在偏殿了,
瞧著倒是個機靈的。你平日裡甚少替人出頭,她可有什麼特別的?」
惠妃娘娘不愧是一顆七竅玲瓏心。
「這丫頭在德妃娘娘那兒受了些苦,奴才心生不忍,才擅自作主,還請娘娘恕罪。」
「冷宮裡那位娘娘尚在,這丫頭的相貌流落在外,總歸讓人不安。」
惠妃了然。
她吩咐小廚房熬了一份冰糖雪梨粥,端著去御書房探望皇上。
回來後,便稱已將青梅討來宮中,做個小廚房的丫頭。
「本宮是寵妃,德妃的貼身嬤嬤動不了,一個灑掃丫鬟還是要得來的。」
我給青梅送去了傷藥,吩咐她安心,先將傷養好。
等到開春,青梅傷好了,整個人都機靈活泛起來。
不愧是未來要當貴妃的人,從前在皇後書房裡就學會了寫字,
如今在小廚房,很快就燒得了一手好菜,樣樣都合惠妃的胃口。
惠妃娘娘對她也很是喜愛。
「我家中的幾個妹妹,若有你和青梅一半機靈,父親也就不必憂心了。」
我和青梅連稱不敢。
六月盛夏,惠妃娘娘的哥哥在西域稱王,收服了一眾小國,派使臣向大周求娶公主。
大周素來有和親傳統,不過鮮少派嫡親的公主去。
若是邊陲小國求娶,大多是派不受寵的宗親之女,或宮中女官。
西域如今不安穩,宗親無人願意送出自己的女兒,皇上下朝後一臉鬱色,怒罵臣子不知體恤帝心。
惠妃娘娘將青梅招來。
「如今有個機會,若成,榮華富貴,萬人之上。若敗,紅顏枯骨,香消玉殒。你可願意去試試?」
11
青梅踏上了去往西域的路,
皇上親封她為華青公主,十裡紅妝風風光光出嫁。
臨行前我去給她收拾行裝,見她頭頂的字明明滅滅,最終不甘心地消失。
從「宋修初戀」變成了「和親公主」。
她無法成為大周的貴妃了,但也許未來,會成為西域一國的王後。
青梅向惠妃娘娘拜別,然後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送親的馬車。
似乎從我失手打翻惠妃娘娘的絕育湯開始,一切冥冥中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我能看到的標籤不再一成不變,每個人的命運都隨著個人的選擇而有所不同。
但不太妙的是,皇上在青梅出嫁前見了她一面。
——從前惠妃娘娘都將她養在小廚房,從來不見聖駕。
我一個小小宮女都能看出肖似,皇上和皇後是結發夫妻,更是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青梅年輕俏麗的面龐讓他想起了曾經的皇後,和他們之間曾有的情分。
於是接連幾日,皇上都沒進後宮。
這天,小太監悄悄來報消息,說皇上囑咐御膳房燒了好幾道菜,都是從前中宮愛吃的。
惠妃娘娘垂眸思忖了會兒,問我:
「你那討債鬼前夫,似乎還惦記著皇後?」
「那就給他個機會吧。」
這事不難,甚至不需要給宋修遞話。
不過是要浣衣局給陸常在宮裡送些被褥,要得又急又多。
陸常在不受寵,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大概率會分到宋修頭上。
陸常在本就和皇後交好,遇上同樣對皇後S心塌地的宋修,難免會說上兩句。
保不齊還會抱頭痛哭。
而好巧不巧,從陸常在宮裡回浣衣局的路上,
恰巧有個岔路口,直通皇後住的冷宮。
從來沒有任何人唆使宋修。
他若守本分,守規矩,便不會去冷宮。
皇後若守本分,守規矩,宋修哪怕是去了,也說不上話。
「本宮乏了,你伺候小憩罷。」
我低頭應是,扶著惠妃娘娘回了寢殿,回頭望了一眼冷宮的方向。
不知這二人,可會給惠妃一個驚喜。
12
被褥是晌午讓送的,宋修人是傍晚沒的。
皇上宴請親王時,見席面上,擺著皇後娘娘從前愛吃的菜餚,觸景生情,回憶起了同皇後的往事。
他一時興起,差人拎著食盒前去探望。
正巧。
在冷宮的後院裡看到了「執手相看淚眼」的皇後和宋修。
雖然事後皇後一再解釋,
是她種花時不慎摔倒,宋修隻是拉她一把。
但皇上頭頂的帽子,已然比滿園的葉子都要綠。
這次皇上沒理會皇後娘娘的威脅,直接就將宋修拖出去斬了。
口中嚷嚷著「若S他先S我」的皇後,等到宋修的屍身都涼透了,還好好兒地站在院子裡。
睜著一雙大眼睛,愣愣地看著皇上。
「臣妾的少年郎,終究是故去了。」
這句話後,此後二十年,皇上再沒踏足過冷宮。
13
我終於徹底自由了。
雖然宋修早就成了宋公公,但我二人的婚約猶在,天子賜婚,官府登記在冊。
我時刻吊著一顆心,怕宋修何時犯了事兒,又將我牽累進去。
也怕我總歸是宋家婦,女子出嫁從夫,縱使夫君S了,也要聽婆母拿捏。
好在惠妃娘娘是個辦實事的。
趁著皇上心情低落,在惠妃娘娘處喝酒時,娘娘隨口提了一句。
「阿許也是個可憐人,被皇上賜婚時歡歡喜喜,夫君卻從不歸家。」
「可憐她在我這兒勤勤懇懇,掙一份賞錢都要留著補貼老太太。」
她語調溫軟,又有幾分抱怨,皇上最吃這一套。
於是皇上嗯了一聲,道。
「你喜歡,那便召回來罷。」
天子一言。
我與宋修、宋家再無瓜葛。
看著鏡子裡我頭頂的「嫌貧愛富女配」也慢慢消散,我終於露出輕松的笑。
我寧可做一個小小婢子,在宮中過著日復一日枯燥無味的生活,也不願意做宋修偉大愛情的墊腳石,做他們跌宕起伏劇情裡的炮灰。
女子未必要嫁人。
我喪夫,又深受惠妃娘娘恩典,在一批又一批宮女放歸的名單裡,我從未寫上自己的名字。
惠妃娘娘的奶嬤嬤病逝後,我成了她身邊的掌事姑姑。
彼時惠妃已加封了惠貴妃。
她是異族,無子嗣,是當不成皇後的。
但皇上愛重,娘家哥哥的勢力在西域又不斷壯大,宮中無不敬著。
我走到哪兒,也都會被尊稱一聲。
許姑姑。
我收養了兩個小丫頭,在宮中種些花花草草。
惠妃娘娘沒子嗣,對小丫頭也很寵愛。
宮中又不斷有新的美人,吸引著皇上的目光,惠妃娘娘宮裡漸漸冷清了下去。
皇上敬重她,予她理六宮事,但更喜愛年輕的面龐。
惠妃也樂得安排。
她是個清醒人,
不奢求皇上的愛,年輕時牢牢把握住皇上的寵,年華老去時擁有了皇上的敬。
於是這一生,都過得不錯。
當然,我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