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打電話說：「狗不是沒事嗎？快回去接人。」
媽媽打電話說：「一條狗而已，你弟家不能散啊。」
這一刻我才明白，所謂的公平從來都是假象。
1
我按下車窗。
肖外婆拉開車門，先看見副駕的狗。
「哎喲！這車裡怎麼有個畜生！」
平安被嚇到，往後縮。
「肖外婆，它叫平安，不咬人，您坐後面吧。」
肖外婆撇著嘴上車，用力關車門。
「哼，還平安，人都不平安，狗倒金貴。」
她坐穩，車子啟動，她嘴不停。
「我說小許，你一個大姑娘，整天跟個狗混一起像什麼話。這狗毛飛得到處都是，
髒S了！」
我沒接話，盯著前路。
肖外婆見我不吭聲，聲音拔高。
「你爸媽給你買房買車，是讓你好好成個家，不是讓你伺候畜生，我們琳琳都給你家生兩個孫子了，立了大功！你呢？三十好幾了，連個對象都沒有，就知道啃你爸媽的老本。許家的錢，以後那都是琳琳和你兩個侄子的。」
肖外婆見我不吭聲，繼續說。
"你弟也是個不爭氣的，白讀那麼多年書，工作都能弄丟。回老家搞什麼養殖，把你爸媽的老底都掏空了還不夠，還要去借網貸。要不是我們琳琳跟了他，誰看得上這種敗家子。"
她頓了頓，「聽說還去借了高利貸，差點連累你爸連返聘的工作都保不住。這種兒子生來就是討債的，要不是看在兩個孫子面上，你爸媽早該把他趕出門。」
車子駛過減速帶，
顛簸了一下。
她的身子跟著晃了晃，話卻沒停。
「要我說，你爸媽就是太心軟。這種兒子留著有什麼用，還不如早點把家產都留給孫子。你一個姑娘家，遲早是別人家的，也別惦記家裡這些東西了。」
她伸手拍了拍駕駛座靠背，「你聽見沒有，等你爸媽老了，這些家業都得留給兩個孫子。你現在養狗，不如多攢點錢給你侄子用。」
我手指掐進方向盤裡。
2
弟弟許浩去年被裁了，灰溜溜跑回老家。
他拍胸脯保證搞養殖肯定賺錢。
爸媽把攢了一輩子的大半部分養老金掏給他。
結果他賠個精光，還偷偷借了網貸和高利貸。
要債的電話打到爸爸學校。
最後是爸媽拿出所有的積蓄加上我的錢，才把窟窿堵上。
為這事，爸爸氣得住了三天院。
許浩當時怎麼說的？
他抱著頭蹲在病房外面。「姐，我錯了，我真不知道這麼難……」
不知道？我心裡冷笑。
他隻知道伸手。
弟媳肖琳以前不這樣。
生老大時還挺明事理，壞就壞在懷二胎的時候她媽來了。
那個肖阿姨，從來了就沒走過。
整天在肖琳耳朵邊嘀咕。
「琳琳，你可是老許家的大功臣。」
「你婆婆帶孫子天經地義。」
「許雲一個姑子，遲早是外人，她現在不嫁，就是盯著你公婆那點家產呢。」
「你得為你兩個兒子打算！」
說得多了，肖琳也變了。
眼裡沒了以前的客氣，
多了算計。
媽媽在家帶兩個孩子，還要做飯洗衣拖地。
肖琳和她媽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嗑瓜子，等現成的。
我吸了口氣，壓下火，不能吵，爸媽難做。
3
肖外婆見我不說話，更來勁。
「這狗能吃能拉，一年得花多少錢？這些錢省下來給我重外孫買點好東西不行？你就是敗家。」
車子開進服務區。
我需要透口氣，不然怕自己會失控。
「我上個廁所，很快回來。」
我下車，把平安的牽引繩系在座椅頭枕的支架上，摸了摸它的頭。
「乖乖等著。」
我快步走向衛生間。
回來時，平安不見了。
「平安呢？」
肖外婆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自己跑了吧。」
「自己跑？它一隻狗能自己開車門？」
我趕緊喊平安，到處問人看到一直拉布拉多沒。
然後就聽到有人喊「有隻狗衝上高速了。」
我立即跑過去，就看到平安正在往高速路中間走。
「平安！」我追過去。
它聽到我的聲音，猶豫著停下腳步，差點被一輛貨車撞上。
我一把抱住它，渾身都在發抖。
走回車的路上，我的腿都是軟的。
拉開車門時，我看見肖外婆臉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表情。
一種計劃落空的遺憾，嘴角甚至還往下撇了一下。
我把平安放在副駕駛，關好車門。
轉身看向後座的老太太。
「你希望它被車撞S？」
「那正好，
省得你整天當個寶。」
我惡狠狠的盯著她，許是沒見過我這樣子。
她別開臉，「你自己沒拴好狗，怪誰。」
「我拴得很好。」我盯著她，「是你放了它。」
她繼續念叨：「為條狗甩臉色，難怪嫁不出去...」
4
「你下去。」
「什麼意思？」
「我讓你從我車上滾下去。」
她臉色變了變，生氣到，「一條狗而已，值得你這樣？」
「在你眼裡它是條狗，」我一字一頓地說，「在我眼裡它是家人。」
「家人？」她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它就是個畜生！你為了個畜生跟我較真？」
我看著她那張刻薄的臉，突然覺得特別累。
跟這種人講道理，純粹是浪費口水。
我解開安全帶下車，
拉開後座車門。
老太婆警惕地往後縮，「你要幹什麼？」
「下車。」
「我不下！」她SS抓住座椅。
我伸手抓住她胳膊，把她往外拉。
她尖叫起來，「你幹嘛，我不下車，你別拽我。」
我用力把她拽出車門，她踉跄幾步站穩，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個沒大沒小的東西，敢推我？我就是要弄走這畜生，怎麼了？一條狗命，還能比人金貴？它就該S。」
「它比你有良心！」我氣得眼睛發紅，「它知道誰對它好，你呢？你在我的車上，想扔我的狗，誰給你的臉！」
「你的車？呸！這明明是你爸媽的錢買的，那就是我外孫女和重孫子的。你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就是條吸血的螞蟥，吸你弟弟一家的血，我扔條狗怎麼了？我還沒打你呢！
」
5
老太婆唾沫橫飛，說的話一句比一句毒。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顧及，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我轉身，一把抓起後座上老太婆那個布包，直接扔到車外的地上。
然後坐進駕駛室，關上車門，發動車子。
肖外婆愣住了，拍打著車窗。
「你幹什麼，你扔我東西？反了你了，開門！」
我降下一點車窗，看著肖老太婆，眼神冷冰。
「讓你女兒來接你。」
說完，我升起車窗，無視外面又跳又罵的老太婆，一腳油門，車子駛出了服務區。
車子剛駛出服務區不到五分鍾，手機就開始在支架上震動。
屏幕上跳動著「許浩」兩個字。
我沒接。
電話自動掛斷後，
立刻又響起來。
這次是肖琳。
我盯著前方道路，任由手機響個不停。
第三個電話是我媽打來的，我按了接聽。
「小雲，你在哪兒呢？肖琳她外婆……」
「媽，」我打斷她，「肖外婆故意放了平安，把它往高速路上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雲，媽知道你很生氣，可是你把一個老人家扔在服務區，這萬一出點什麼事……」
「她放狗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平安會出事？」
「平安不是沒事嗎？」媽媽的聲音帶著懇求，「聽話，回去接上肖外婆，這事就算了好不好？」
「不好。」
「小雲，你就不能為家裡想想嗎？你弟弟現在這個情況，
肖琳剛生完孩子，你爸身體又不好……」
「所以我就該忍著？忍著她罵我老姑娘，忍著她算計家裡錢，現在還要忍著她害我的狗？」
媽媽沉默，過了一會兒，「媽知道委屈你了，可咱們是一家人啊，一家人總要互相體諒。」
「他們體諒過我們嗎？」
我握緊方向盤，「肖琳和她媽在家什麼都不幹，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要做家務。許浩欠的債還沒還清，他們倒惦記起家裡的錢了。」
「這些媽都知道，可你弟弟現在困難，咱們得幫幫他，算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
「孩子不是你們慣著他們的理由。」
「小雲！」媽媽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你現在掉頭回去接人，這事還有挽回的餘地。」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的聲音，「讓我跟她說。
」
我媽小聲爭辯，「你好好說，別嚇著孩子……」
電話換到了我爸手裡。
「許雲，」我爸的聲音很沉，「你現在立刻掉頭，回去接肖琳外婆。」
「爸，她差點害S平安。」
「我知道。」我爸抬高聲音，「可那是你弟媳的外婆，是客人，你不能沒有禮貌把人家扔在半路。」
「她放狗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客人？」
「狗不是沒事嗎？」我爸吼道，「現在掉頭回去接人。」
「我要是不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
6
我想起三年前。
項目失敗，被公司優化。
我整夜整夜睡不著，站在陽臺往下看，覺得跳下去也挺好。
是媽媽發現不對，
硬拉著我去看醫生。
診斷是中度抑鬱。
那時候，是平安來到了她身邊。
朋友家的狗生了，問我要不要。
小小的一隻，暖烘烘地靠著我。
我哭，它就舔她的手。
我睡不著，它就趴在我床邊打呼嚕。
我給它起名平安，求個心安。
爸媽都知道平安是我的藥。
媽媽每次來看我，都給平安帶好吃的，摸著狗頭說。
「平安啊，謝謝你陪著我們小雲。」
爸爸話少，但也會經常帶平安去遛彎。
他們都知道平安對我意味著什麼。
可現在他們卻說：狗不是沒事嗎。
他們輕飄飄一句話，就把肖外婆做的事抹平了。
為了許浩那個爛攤子，為了所謂的家庭和睦，
他們選擇讓我退讓。
我甚至能想象電話那頭的情景。
我爸鐵青著臉，我媽在旁邊抹眼淚。
肖琳和她媽一定在添油加醋，而許浩照例躲在一旁不吭聲。
這個家從來都是這樣。
隻要許浩惹出事，最後都是我退一步海闊天空。
以前是錢，現在是平安。
出口近在眼前。
我松開油門，車速慢下來。
平安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我，它不知道剛才差一點我就見不到它了。
右轉向燈還在滴答作響。
我猛地把方向盤打回左邊，車子重新駛入主車道。
油門踩到底，引擎發出轟鳴。
出口指示牌在後視鏡裡迅速變小。
我拿起手機，給我爸發了條語音。
「平安是我的家人，
誰動它，我跟誰沒完。」
然後關機。
平安湊過來蹭我的手臂。
我揉揉它的腦袋。
「我們回家。」
7
車子駛入我小區的地下車庫。
我下車，牽著平安走進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我一張沒什麼血色的臉。
開門，進屋。
平安熟門熟路地去陽臺喝水，然後趴回它的墊子上。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
客廳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
腦子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