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把便利貼貼在藥盒上,然後再次悄無聲息地走到客房門口,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擰動門把。


 


門沒鎖。


開了一條小縫。


 


裡面一片漆黑,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床上一個模糊的隆起輪廓。他好像真的睡著了,呼吸平穩悠長。


 


我屏住呼吸,把貼著便利貼的藥盒放在門口的地板上,然後用指尖輕輕推了進去。


 


搞定。


 


縮回手,關上門。躡手躡腳溜回主臥。


 


這一次,把頭埋進枕頭裡,很快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壓不住的笑。


 


……


 


第二天我是被門外的動靜吵醒的。


 


不是喧哗,是一種……極度壓抑的、冰冷的低氣壓。


 


我揉著眼睛拉開臥室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

是客廳餐桌上擺著的豐盛早餐。豆漿油條小籠包,中西合璧,琳琅滿目。


 


然後,是坐在餐桌旁,已經穿戴整齊,甚至頭發都一絲不苟的江澈。他正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面前攤著一份平板,似乎在瀏覽新聞。側臉線條冷峻,看不出絲毫昨晚「需要客房服務」的窘迫。


 


聽見我開門的動靜,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最後,我才看到琳達姐。她正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拿著那個眼熟的半透明藥盒,以及那張粉色便利貼,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看藥盒,又看看江澈,再看看我,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但又拼命壓抑的火山。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名為「尷尬」和「想S」的硝煙味。


 


我眨眨眼,故作驚訝:「早啊琳達姐,這麼早就來了?喲,這早餐真豐盛。」


 


琳達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艱難地轉過頭,

把藥盒和便利貼像遞炸彈一樣遞向我,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是、什、麼?」


 


我走過去,拿起一片油條,咬了一口,含糊道:「哦,這個啊。昨晚上撿到的,看盒子挺精致,像是江老師的東西,就給他送回去了。貼心吧?」


 


琳達姐的表情像是想把我連同那盒痔瘡膏一起生吞了。


 


一直沒說話的江澈,終於放下了咖啡杯。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眼神深得不見底,看不出情緒,但無端讓我後頸一涼。


 


他沒看那藥盒,也沒看琳達,就隻是看著我。


 


然後,他微微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


 


「是挺貼心。」


 


他聲音不高,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像裹著冰渣。


 


「不過,」


 


他頓了頓,視線在我臉上掃了一圈,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完。


 


「我更需要的是……」


 


「一管能讓某人嘴巴暫時閉上的……強力膠水。」


 


5


 


江澈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像顆冰珠子砸進滾油鍋,噼裡啪啦炸得琳達姐臉都綠了。


 


她手裡的痔瘡膏盒子捏得咔咔響,眼神在我和江澈之間來回掃射,活像在觀摩一場隨時能引爆整個亞太地區娛樂圈的核爆預備式。


 


「江、澈!」琳達姐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個字都冒著寒氣,「你倆……能不能給我消停點?!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玩這套?!外面天都快塌了!」


 


我咽下嘴裡那口油條,有點幹,噎得慌。主要江澈那眼神,太有實質性傷害了,冷飕飕的,刮得人臉皮疼。


 


「琳達姐,冤枉,

」我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語氣誠懇,「純粹是拾金不昧,助人為樂。」目光瞟向那藥盒,又飛快移開,生怕多看一秒就破功笑出聲。


 


江澈沒接話,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姿態優雅得像在品什麼百年陳釀,就是眼神沒從我臉上挪開,那意思明晃晃的:編,你繼續編。


 


琳達姐一把將藥盒拍在餐桌上,震得杯盤叮當響:「我不管你們誰助誰為樂!現在!立刻!馬上!給我統一口徑!微博上那些玩意怎麼圓?!公司那邊我已經快壓不住了!」


 


她喘著粗氣,開始快速布置任務:「聽著,蘇冉,你立刻登你微博,發一條……就說昨晚是和朋友玩大冒險輸了,懲罰是發一條搞怪微博,內容純屬娛樂,請大家不要過度解讀!」


 


我還沒說話,江澈放下咖啡杯,杯底和玻璃桌面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噠」一聲。


 


「不行。」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


 


琳達姐炸毛:「那你說怎麼圓?!」


 


江澈抬眼,目光終於舍得從我臉上移開,落到琳達姐那邊,語氣平淡無波:「不圓。」


 


「不圓?!」琳達姐音調拔高八度,「什麼叫不圓?!等著被口水淹S嗎?!」


 


「熱度不是正好麼。」江澈拿起平板,隨意劃了幾下,屏幕上反射的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新電影下個月開機,省筆宣傳費。」


 


琳達姐差點一口氣背過去:「你這是宣傳嗎?!你這是自爆!是醜聞!」


 


「醜聞?」江澈眉梢微挑,終於露出點類似嘲諷的表情,「男未婚,女未嫁,合法登記,」他頓了頓,視線意有所指地掃過那個藥盒,又落回我臉上,慢條斯理地補刀,「……頂多是女方有點特殊的『助人』癖好。

算哪門子醜聞?」


 


我:「……」行,影帝的報復來了。嘴毒是吧?


 


琳達姐已經被氣得說不出話,捂著胸口直喘。


 


我深吸一口氣,不能就這麼被壓制。拿起桌上的豆漿喝了一大口,順下那口氣,然後看向江澈,露出一個無比真誠甚至帶著點崇拜的笑容:


 


「江老師說得對!格局打開了!咱們這波叫另類宣傳,黑紅也是紅嘛!」


 


我話鋒一轉,眼神往他那邊瞟了瞟,語氣變得關切:「不過江老師,您這……『難言之隱』,還好吧?我看您坐著好像還挺……穩當?那藥膏看來效果不錯?」


 


「蘇、冉。」江澈打斷我,聲音沉了下去,那雙桃花眼眯了起來,危險系數瞬間飆升。


 


琳達姐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大概是覺得這倆沒救了。


 


就在這時,我扔在沙發上的備用機又響了。


 


我們三個同時安靜下來,看向那臺聒噪的手機。


 


琳達姐如臨大敵:「別接!肯定是記者!」


 


江澈卻抬了抬下巴:「接。」


 


我看看琳達姐快要心肌梗塞的表情,又看看江澈那副「我看你還能招來什麼幺蛾子」的看戲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拿起了手機。


 


按了接聽和免提。


 


「喂?」我聲音盡量平靜。


 


那邊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我S都忘不了的聲音。


 


陸澤宇。


 


「蘇冉……」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你……你和江澈……你們真的……登記了?


 


琳達姐臉色煞白,用口型無聲地問:「他怎麼知道的?!」


 


我定了定神,對著手機,語氣冷淡:「陸先生,我以為我們昨晚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清楚?!」陸澤宇猛地拔高聲音,像是終於崩潰了,帶著哭腔吼出來,「清楚什麼?!清楚你怎麼踩著我的臉去貼江澈的冷屁股?!蘇冉!我他媽哪裡對不起你?!三年!我養條狗都該養熟了吧?!」


 


他的話越來越難聽,越來越失控。


 


江澈卻忽然站起身,朝我走過來。


 


他身高腿長,幾步就跨到我面前,陰影籠罩下來。他沒看手機,隻是看著我,然後,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從我手裡拿過了手機。


 


我心頭莫名一跳。


 


江澈把手機拿到唇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絕對的壓迫感:


 


「陸澤宇。


 


電話那頭的咆哮瞬間卡殼。


 


江澈的聲音沒什麼情緒,甚至有點懶,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的刀,精準地捅過去:


 


「吵什麼?」


 


電話那頭隻有粗重的、難以置信的喘息聲。


 


江澈像是完全沒感受到對方的崩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卻帶著致命的羞辱:


 


「她以前眼神不好,現在治好了。」


 


「另外,」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眼神深得像潭,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專注,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地傳過去,「她現在歸我管。」


 


「聽不懂人話的話,」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沉,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我可以找個翻譯,去你門口,二十四小時循環播放。」


 


說完,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掐斷了電話。


 


客廳裡一片S寂。


 


我愣愣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剛才看我的眼神,心髒後知後覺地開始狂跳,耳根子有點發燙。


 


他……他剛才那眼神……那句話……


 


江澈把手機塞回我手裡,指尖又一次擦過我的皮膚,這次好像有點燙。


 


他垂眼看著我,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但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得逞似的笑意。


 


「清淨了。」他語氣平淡,仿佛剛才隻是隨手拍S了一隻蒼蠅。


 


琳達姐張著嘴,看著江澈,又看看我,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想S」變成了「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聽到了什麼」。


 


江澈沒再理我們,轉身走回餐桌,重新拿起他的平板,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隻有空氣中那點未散的硝煙和曖昧,

提醒著剛才那通電話和那句……獨佔欲極強的宣告。


 


琳達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


 


「所、所以……現在……熱搜關鍵詞是不是又要換了?」


 


江澈頭也沒抬,手指在平板上快速點了幾下,然後輕描淡寫地將屏幕轉向我們。


 


#江澈她現在歸我管#後面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


 


琳達姐兩眼一翻,直接癱在了椅子上。


 


我:「……」


 


6


 


#江澈她現在歸我管#


 


那鮮紅的「爆」字,像烙鐵一樣燙在平板屏幕上,也燙在我和琳達姐的視網膜上。


 


琳達姐癱在椅子上,

嘴唇哆嗦著,眼神發直,仿佛已經預見到自己被公司高層吊起來抽打的悲慘未來。


 


我捏著手機,指尖還有點麻。腦子裡嗡嗡地回響著江澈剛才那句話。


 


歸他管?


 


就憑那張半真半假的結婚證?還是憑他那盒掉出來的痔瘡膏?


 


江澈卻像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又投下了一顆核彈,氣定神闲地劃著平板屏幕:「熱搜位買得不錯,挺靠前。」


 


琳達姐終於緩過一口氣,聲音虛浮,帶著哭腔:「祖宗……你這是嫌火不夠旺,還親自上去澆油啊?『歸你管』?這話是能隨便說的嗎?粉絲會瘋的!公司會S了我的!」


 


江澈眼皮都沒抬:「公司那邊,我會處理。」


 


「你怎麼處理?!」琳達姐快哭了。


 


「收購一點股份,」江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早餐吃什麼,

「當個不大不小的股東,說話應該就有點分量了。」


 


琳達姐:「……」


 


我:「……」


 


忘了這位爺不僅是影帝,還是個家裡有礦的資本本身。


 


琳達姐看起來像是想當場給他磕一個,或者直接暈過去算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悸動和逆反全壓下去,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鮮美。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對面那位剛剛宣布「接管」我的男人,露出一個極其商業化的甜美笑容:


 


「江老師,您剛才說,我歸您管?」


 


江澈劃著屏幕的手指頓了一下,抬眼看我。那雙桃花眼裡沒什麼波瀾,但似乎微微眯起了一點,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嗯。

」他發出一個單音,算是承認。


 


「哦,」我點點頭,拿出手機,麻利地調出收款碼,推到他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旁邊,笑容越發甜美,「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