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要看我同不同意。


 


8


 


退朝後,皇帝單獨留下了我。


 


「錦兒,你方才讓王安提醒朕,是何用意?」


 


我躬身答道:


 


「陛下,南境叛亂,事關重大。陸統領雖勇,卻從未有過大規模領兵作戰的經驗,貿然派他為主帥,恐有不妥。更何況……」


 


我抬起頭,直視著皇帝的眼睛:


 


「陸統領是皇後娘娘的人。軍國大事,豈能與後宮有所牽連。」


 


這句話,正中皇帝下懷。


 


他最忌憚的,便是外戚幹政,兵權旁落。


 


「那依你之見,該派誰去?」


 


「臣女不敢妄議朝政。」


 


我立刻垂下頭。


 


「但臣女在整理往年軍報時,發現了一位老將。」


 


我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

呈了上去。


 


「定西侯,林如海。曾在二十年前,隨先帝平定過南境七十二峒。如今雖已年邁,告老還鄉,但其對南境地形、蠻族習性了如指掌。若由他擔任主帥,再擇一勇猛小將為先鋒,勝算必然大增。」


 


皇帝看著手中的資料,目光越來越亮。


 


「林如海……」


 


他喃喃自語。


 


「朕怎麼把這位老將軍給忘了。」


 


他隨即看向我,贊許道:


 


「你果然是朕的解語花。不僅心細如發,更有大局之觀。」


 


「為陛下分憂,是臣女的本分。」


 


第二日,聖旨下達。


 


拜年過七旬的定西侯林如海為平南大元帥,總領三軍。


 


同時,提拔了一位出身寒門,卻在之前剿匪中立下小功的年輕將領張猛為先鋒。


 


至於陸遠,則繼續留守京城,擔任他的禁軍統領。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大伯父一派的人,氣得吹胡子瞪眼,卻又無可奈何。因為皇帝的任命合情合理,無人可以反駁。


 


而鳳儀宮中,又一次傳來了瓷器碎裂的聲音。


 


我知道,陸遠建功立業、加官晉爵的道路,被我親手斬斷了第一步。


 


他被困在了京城,困在了禁軍統領這個看似風光,實則沒有半分實權的位子上。


 


就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其表。


 


很快,我便迎來了他們的反擊。


 


御前司突然多出了幾張新面孔,都是從鳳儀宮調來的小太監。


 


他們名義上是來幫忙,實際上,一雙雙眼睛卻無時無刻不在盯著我,盯著我手中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枚印章。


 


同時,

朝中開始有言官上奏,彈劾我一個女子身居高位,幹預朝政,乃是牝雞司晨,亡國之兆。


 


一時間,我成了眾矢之的。


 


連父親都派人送信來,讓我暫避鋒芒,不要與皇後和大伯父硬碰硬。


 


我看著那些彈劾我的奏折,隻是付之一笑。


 


我將那些奏折分門別類,凡是言辭激烈、人身攻擊的,全都壓下不報。


 


而那些引經據典,看似言之有理的,則全都呈了上去。


 


皇帝看了,隻是冷笑一聲,便將奏折扔在一旁,一句「知道了」,便再無下文。


 


他的態度,便是我最大的依仗。


 


容珮和她的黨羽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一日,皇帝設宴款待從邊關回來的使臣。我作為掌印女官,亦在受邀之列。


 


宴會上,歌舞升平。


 


容珮端著酒杯,

嫋嫋婷婷地走到我面前,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


 


「妹妹,往事種種,皆是姐姐的不是。」


 


「今日,姐姐以這杯酒,向你賠罪。你我姐妹,還望能冰釋前嫌。」


 


她將一杯斟滿的青梅酒遞到我面前。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


 


我看著那杯酒,在燈火下泛著詭異的光。


 


上輩子,我在匈奴的最後一個晚上,喝下的那杯毒酒,也是青梅酒。


 


我緩緩抬起眼,看著容珮志在必得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冷。


 


故技重施,你還真是不長記性。


 


9


 


我沒有接那杯酒。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容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姐姐言重了。」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


 


「你是君,我是臣。君賜臣酒,臣,不敢不飲。」


 


我頓了頓,話鋒一轉:


 


「隻是,這杯酒,還是由姐姐先飲為好。」


 


容珮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我在酒裡下毒不成?」


 


她演得聲淚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容錦,我知你怨我,可你也不能當著陛下的面,如此汙蔑於我!我好心與你和解,你卻……」


 


「皇後娘娘,」我打斷了她的話,目光卻看向了龍椅上的皇帝。


 


「臣女不敢汙蔑娘娘。隻是臣女近日偶感風寒,太醫囑咐,不宜飲酒。」


 


「但皇後娘娘盛情難卻,臣女若是拒飲,便是抗旨。臣女鬥膽,懇請陛下,讓臣女與皇後娘娘,換杯而飲。」


 


換杯而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酒沒問題,換杯而飲,不過是個小小的插曲。


 


可如果酒有問題……


 


容珮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她握著酒杯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荒唐!」


 


大伯父立刻站了出來,厲聲呵斥。


 


「皇後乃萬金之軀,豈能與你換杯!容錦,你不要恃寵而驕,目無尊卑!」


 


我沒有理他,隻是跪在地上,對著皇帝重重叩首。


 


「陛下,臣女自知此舉荒唐,有違禮制。但臣女別無他法,若不換杯,臣女便是蔑視皇後;若飲下此酒,又恐有違太醫囑咐,損傷身體,無法為陛下分憂。兩相為難,懇請陛下體恤!」


 


我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我的為難,又將皮球踢給了皇帝,

更暗中點出了,我的身體,是為他服務的。


 


皇帝的目光,在我和容珮之間來回掃視,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大殿之內,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皇帝的決斷。


 


許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既然錦兒身體不適,那便……換吧。」


 


「陛下!」


 


容珮和大伯父同時驚呼出聲。


 


皇帝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怎麼?朕的話,你們聽不懂嗎?」


 


一股無形的帝王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容珮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她知道,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名太監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她手中取過酒杯,

又從我的桌案上,取走了那杯一模一樣的青梅酒。


 


然後,他將我的那杯酒,恭恭敬敬地遞到了容珮面前。


 


「皇後娘娘,請。」


 


容珮看著眼前的酒杯,如同看著一條毒蛇。


 


她求助地看向大伯父,看向陸遠,可他們全都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


 


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滴落在她華貴的鳳袍上。


 


「怎麼?皇後不敢喝嗎?」


 


我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我……我……」


 


容珮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皇帝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來人。」


 


他冷冷地開口。


 


「將這杯酒,拿去給御犬嘗嘗。」


 


很快,一名侍衛牽來了一條健碩的皇家獵犬。


 


太監將杯中的酒倒入了玉碗中。


 


那獵犬上前,隻舔了幾口,便突然發出一聲哀嚎,隨即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不一會兒便沒了聲息。


 


毒!


 


真的是劇毒!


 


大殿之內,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容珮。


 


在皇家宴會上毒害朝廷重臣,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不……不是我……」


 


容珮終於崩潰了,她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地辯解。


 


「不是我做的!是她!是容錦她自己下的毒,她要陷害我!」


 


我冷眼看著她最後的掙扎,

心中沒有半分憐憫。


 


「姐姐,」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酒,是你親手端給我的。這毒,也是你宮裡的人下的。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嗎?」


 


「陛下!陛下明察啊!」


 


容珮爬向龍椅,哭喊著。


 


「臣妾是冤枉的啊!」


 


皇帝看都沒看她一眼,隻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拿下。」


 


10


 


禁軍衝入大殿,將歇斯底裡的容珮和大驚失色的大伯父一並拿下。


 


陸遠作為禁軍統領,臉色慘白地站在一旁,連求情的話都不敢說一句。


 


宴會不歡而散。


 


當夜,皇帝下旨,徹查毒酒一案。


 


鳳儀宮被查了個底朝天,很快便從容珮貼身宮女的住處搜出了下毒的紙包和與大伯父往來的密信。


 


信中詳細記錄了他們如何計劃除掉我,好讓陸遠能夠順利上位,掌控兵權,從而架空皇權。


 


鐵證如山。


 


皇帝雷霆震怒。


 


三日後,聖旨連下三道。


 


第一道,皇後容珮心腸歹毒,謀害朝臣,意圖染指朝政,廢其後位,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


 


第二道,國舅容德,結黨營私,圖謀不軌,念其容氏有功,免其S罪,削去一切爵位,流放三千裡,永世不得回京。


 


其黨羽,或罷官,或流放,一夜之間,盤踞朝堂多年的外戚勢力,被連根拔起。


 


第三道,禁軍統領陸遠,治下不嚴,御下不力,致使宮中生亂,革去統領之職,貶為邊關一小卒,即日啟程,不得有誤。


 


從手握京城兵馬的禁軍統領,到鳥不拉屎的邊關小兵,這比S了他還難受。


 


我看著那三道由我親手蓋上金印的聖旨被送出宮門,

心中一片平靜。


 


大仇得報,卻沒有想象中的狂喜,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虛。


 


我遣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去了冷宮。


 


曾經金碧輝煌的鳳儀宮,如今破敗不堪,蛛網遍結。


 


容珮穿著一身粗布麻衣,正瘋瘋癲癲地在院子裡拔草,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


 


「皇後……我是皇後……」


 


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隨即化為刻骨的仇恨。


 


「容錦!你這個賤人!都是你害我的!」


 


她朝我撲了過來。


 


我隻是輕輕一側身,她便摔倒在地,狼狽不堪。


 


「害你?」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冰冷。


 


「上輩子,你讓我遠嫁匈奴,

在我被灌下毒酒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在和陸遠,於這鳳儀宮中,共賞煙花。」


 


容珮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不止知道這個。」


 


我蹲下身,湊到她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我還知道,你不是故意摔倒的,我是。我還知道,你會輸,我也會輸。因為,我,是從地獄爬回來的。」


 


她的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仿佛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鬼魅。


 


「你……你是鬼……」


 


我沒有再理會她的瘋言瘋語,站起身,轉身離去。


 


身後,

傳來她悽厲而絕望的尖叫聲。


 


走出冷宮,陽光刺眼。


 


王總管恭敬地候在外面。


 


「女官大人,陛下在御花園等您。」


 


我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御花園走去。


 


御花園中,百花盛開。


 


年輕的皇帝正站在一株盛放的鳳凰花下,負手而立。


 


見我來了,他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都解決了?」


 


「是,陛下。」


 


「以後,這朝堂內外,便清靜了。」


 


他感嘆道,隨即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錦兒,朕的身邊,還缺一位能為朕分憂解難的知心人。朕的後位,也一直空懸著。」


 


我心中一動,卻隻是平靜地跪下。


 


「陛下,臣女隻願為陛下掌印,守護這萬裡江山。


 


當皇後?成為那隻被困在籠中的金絲雀?


 


不,我不要。


 


上輩子,我爭的是一個男人的愛,一個家族的榮耀。


 


這輩子,我想要的,是親手執掌權力的滋味。


 


皇帝看著我,沉默了許久,最終,他笑了,笑聲爽朗。


 


「好!好一個隻願為朕掌印的容錦!」


 


他親自將我扶起,與我並肩而立,一同看向遠方那一片被夕陽染紅的宮殿。


 


「既然如此,那朕便許你,一生一世,立於朕側,與朕共看這萬裡河山。」


 


我抬起頭,看向天邊。


 


鳳凰,不一定要入主後宮,才能涅槃。


 


浴火重生,手握權柄,做那隻翱翔於九天之上的自由之鳳,才是真正的母儀天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