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初山上的雪層厚達數尺,上百年來都沒有融化過。
化盡山上的雪,這不是任何一個冰族人能夠做到的,即使是靈蘊深厚的父王,也做不到。
但是父王真的信了。
他將我交託給哥哥,安排好了臨冬城內的政事,隻身前往太初山頂。
在漆黑暮色下,他拼盡全力,用體內的靈力化去寒雪。和靈力一同迅速消耗的,是他的命。
父王終究不是神,他倒下時,明明是不到四旬的年紀,外貌卻衰朽如八旬老人。
太初山上的雪,隻化了一小部分,融化的雪水順著山路而下,悄無聲息。
哥哥樂衍當時年僅十四,他聽到父王S訊的那一天,獨自在巖室內待了許久。
等他走出來時,眉眼間那點少年氣早已湮滅無蹤,
隻剩下近乎冷酷的沉靜。
哥哥以年少之身披上左祭司衣袍,統籌北境大小事務,卻一直沒有繼任為王。
他說,父親最後的心願,是由我來繼承王位。
即使讓我和藍逸結下娆契,也隻是哥哥的權宜之計。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的妹妹身有殘缺。
他隻是覺得,我通往王座的路需要繞一個彎。
19
模模糊糊間,我感覺到有人抱著我,輕拍我的背。
他說:「那些都不是你的錯,有些事情注定要發生,就像天冷了會下雪、天熱了雪會融,都是每一片雪花自己的命。」
是藍逸在為我渡靈氣嗎?
為什麼,我覺得身體這樣暖,連頭腦都暈乎乎的……
但這樣異常的暖意沒有維持太久,
熟悉的寒冷漸漸侵襲,我的神智也漸漸清明。
我睜開眼,看到夕陽光線從窗外照進來,一個修長模糊的人影在我床前。
我開口,聲音沙啞:「藍逸,我想喝水。」
那人遲疑了一下,卻很快將水遞到我唇邊。
我聞到了淡淡的香氣,不是清冷的巖蘭,而是馥鬱的山茱萸。
我將水慢慢喝盡,喚道:「嫂嫂,之前……一直都是你在照顧我嗎?」
姽婳替我擦幹額頭上的冷汗,柔聲道:「是啊。你這一夜說了很多胡話,在夢裡哭了很久,又高燒不退,方才終於退了熱。」
「藍逸……沒有回來嗎?」
「傻孩子,前線戰局焦灼,人族詭計多端,藍祭司怎麼可能在這時候趕回來呢。」
我點點頭。
原來,剛才隻是我的一場夢啊。
連那短暫的溫暖,都是高熱帶來的幻覺,而不是源於藍逸的掌心。
姽婳見我身體逐漸恢復,就斂去溫柔神色,顯露出長嫂威嚴。
「星顏,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嗎?守衛在集市上發現你時,你身上遍布淤青。
「好在……那些民眾不是鐵石心腸,最終給你留了一條生路……」
我聽著姽婳絮絮的囑咐,手心握著那塊魄靈白玉,感受著那若有似無的溫潤,心口淡淡滯澀。
看到帝姬是一個如此無能的廢物,那些民眾一定很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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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從箱底拿出了陪嫁的靈藥,治好了我全身的傷口,連斷裂的肋骨也在迅速愈合,仿佛從未破碎過。
但是,
一切都變了。
每當身處黑暗之中,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一雙雙失望而憤怒的眼睛。
如果我不是天生無魄,父王就不會在太初山孤注一擲。
北境如今也不至於搖搖欲墜,冰族更不會成為群狼環伺之下的獵物。
從前我渴望活下去,而此刻,我卻開始懷疑,這種執著是否是有必要的。
如果我消失了,哥哥便可順理成章繼承王位,民眾會將此視作詛咒解除的徵兆,北境或許重歸安穩。
就連藍逸,也不必再浪費他那半塊雪魄。
傍晚,我去了王宮的大廚房,使出渾身解數做了一頓飯食。
由於食材有限,這些菜品的賣相一般,但當哥哥看到時,還是不可置信地問:
「星顏,這些……都是你做的?」
「當然。
」
哥哥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一下。
「我幼年時,有幸吃過母親烹制的飯食,味道……可謂是不堪回首。沒想到,你竟然繼承了她這一點。」
「……」
嫂嫂笑盈盈地嘗了一口,然後放下筷子,曼聲道:「夫君,我最近豐腴了些,就不陪你們一起用膳了。」
哥哥今晚喝了很多水,將一桌子菜吃完時,眼角幾乎泛著淚花。
「唉,既然哥哥這樣不喜歡,以後我再也不做了。」
說完,我笑著搖了搖頭,起身準備回房。
哥哥卻突然叫住了我:「星顏,我們去城樓上看月亮吧。」
我回頭看他,哥哥的眼底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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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之夜,城樓上很冷。
哥哥為我披上大氅:「星顏,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去林中捉雪兔,約好了,誰先捉到雪兔,誰就幫對方完成三日的課業。」
「這真是一場不公平的比試,你能將雪水化為透明的鏡面,迷惑那些傻兔子,等著它們送上門來。」
「確實有點不公平。」他側身看向我,眼中含著笑意,「不過,最後我還是輸給了你。」
我想起那段歲月,也笑了。
那一天,哥哥幫我寫了六日的課業,氣悶不已。
哥哥也回憶起那天自己的慘敗,無奈地說:「星顏,雖然我年歲比你長,比你多一份馭雪天賦,可你知道為什麼我會敗給你嗎?」
「你該不會想說,你是存心讓我吧?」
哥哥搖搖頭,「或許你無法操縱任何一滴水,但是論洞察人心、布局謀勢,你在孩童時就已經初露鋒芒。
」
「星顏,無論是當年的一場遊戲,還是未來的權力爭鬥,我都願退居其次,不是因為你是我妹妹,而是因為你有潛力成為一個優秀的王。」
「我從來就沒有刻意讓你。有些事情不是宿命,是責任,你走向王座的路或許會很艱難,不過……」
他笑了笑,眸中映著月華,「在你三步之後,哥哥永遠會在那裡。」
這一晚,我回到房中,登上案幾,從房梁暗格中取下了那顆赤蛇果。
這是與毒蛇共生的藤蔓結出的果實,散發著葡萄與麝香混合的香氣,隻要放在唇間一抿,瞬息之間,痛苦就會煙消雲散。
我嘆了口氣,把它扔進了火爐裡,看著它在火光中慢慢燃盡。
既然來世上一遭,不如賭賭運氣,沒必要過早奔赴那個一定會到達的終點。
我想保護這座美麗而脆弱的城池,
讓它不至於成為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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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痊愈後,嫂嫂探了我的脈息,眉心微蹙。
「雖然外傷早已治愈,可是你的靈氣損耗嚴重,怕是無法撐到初霜夜,與人族之戰形勢焦灼,藍祭司也回不來……」
她停頓片刻,忽然笑了,「不如,我讓你哥哥送你去藍祭司身邊,讓他為你紓解一番,可好?」
我無奈地掃她一眼,悶不做聲地點了點頭。
嫂嫂讓我著男裝出行,以防歹人注意。
臨行時,她在我耳邊低聲道:
「妹妹,昨晚我幫你收拾行囊,把那件紗衣也裝進去了,我還放了些別的好東西……
「這次過去,你一定要拿下藍逸,不然不許回來哦。」
怪不得我的行囊如此之重,
嫂嫂究竟放了什麼東西進去?
哥哥給我的白駒日行千裡,即使如此,臨近前線軍營時,我的靈氣已然降到警戒線。
我迫切地想找到藍逸。
在營地外的一處森林裡,我借著水泊中的倒影梳洗了一下,正準備起身,聽到了兩個來打水的士兵的闲談聲。
「……右祭司那帳裡,這幾天可熱鬧得很。」
「是啊,那狐族郡主模樣可真是妖娆,每次去藍祭司那裡都要待整整一個時辰,哪個男人能受得了?」
「嘿嘿,藍祭司天賦異稟,區區狐族女子,自然不在話下。
「不過我聽說,這個郡主是來和藍祭司議親的,為了爭取西境的支持,眼下聯姻是最好的辦法。」
「藍祭司不是和那個被廢的公主結下了娆契?要是他娶了親,廢公主怎麼辦?
」
「還能怎麼辦?如果狐族郡主能容得下她,就讓她做小唄。廢公主是不祥之人,藍祭司不嫌棄她就算她運氣好了。」
「如果藍祭司嫌棄她,我倒是可以勉為其難納了她。公主的滋味,我還沒有嘗過呢……」
後面的話語,越來越不堪入耳。
我在水邊洗手,指尖浸入冰冷水面,面無表情。
「喂,你誰啊?我怎麼沒在營中見過你?」其中一人忽然察覺我的存在,警惕地看著我。
我起身,拍了拍衣袖,平靜地說:
「我就是你們剛剛提到的,廢公主。」
兩人一怔,面面相覷。
我走向白駒,翻身上馬,低頭在它耳邊輕語幾句,策馬而來。
經過那兩人時,白駒忽地揚蹄,猛地將兩個士兵踹進水泊。
緊接著,它後蹄一掃,濺起幾團黑泥,糊了那兩人滿臉。
我手持韁繩,側身看向他們,緩緩道:「現在,帶我去見你們藍祭司。」
23
一身泥水的士兵帶我到達藍逸的大帳時,我剛好看到一個妙齡女子掀開簾子走出。
果真是一位嬌而不妖的狐族美女,頭發在陽光下呈現出葡萄酒一般的深紅,微微打著卷。
我回憶了一下曾經翻閱過的宗族繼承人的畫像,有這樣特別的發色。
想必她就是士兵口中的狐族郡主——黛嫵。
黛嫵朝帳中回眸一笑,聲調低沉特別:「阿亦,明日我再來和你商議。」
她走出營帳時,恰好與我四目相對。
她似笑非笑地說:「冰族也有如此俊俏的小哥?乍一看,我還以為是哪位狐族公子呢。
」
我回了一句:「怎麼?藍祭司還入不了你的眼?」
「藍祭司的相貌,自然是極好的,不過——」她忽地靠近一步,溫熱吐息拂過我耳畔,「比起男人,我還是對權力更感興趣,公主殿下。」
我眉頭微挑,沒接話。
她身上香氣馥鬱,初聞驚豔,聞久卻令人心神浮動。
我知她擅惑術,不欲久留,便繞過她,走進了藍逸的大帳。
藍逸坐在案前,修長指骨執著一卷牍,姿態一如既往地沉靜內斂。
多日不見,他瘦了些,下颌浮現出青色胡茬,周身帶著幾分落拓不羈。
他抬眸看向我,帳外天光映入那雙清澈藍眸,比記憶裡更加蠱惑人心。
帳內依稀殘留著一縷幽香,是黛嫵特有的氣息,她顯然在這裡逗留良久。
藍逸與我對視片刻,走到我身前,語氣帶著一點遲疑:
「我莫非是……又做夢了?」
「藍祭司經常夢見我?」我語氣平淡。
「也不算經常,總共夢過四次。」
「夢到我什麼?」
他垂眸沉思,鄭重地說:「第一次,在小溪邊。第二次,在戰馬上。第三次——」
我耳根一熱,趕忙打斷他:「行了,不用說了。」
想到之前士兵所說的藍逸要和狐族聯姻的話,我心裡一股狠勁冒了上來。
倏地抬手,攬住藍逸的後頸,將他拉近。
咫尺之間,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
「藍逸,現在我就讓你知道,這究竟是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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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對溫暖的向往,
以及心底的氣悶,讓我毫不顧忌地搶奪他的靈氣,牙齒微一用力,舌尖就嘗到一絲甜。
藍逸倒也沉得住氣,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樣。
補充了靈氣之後,我全身暖了起來,可憋在心口的火,卻愈燒愈旺。
娆契雖無時限要求,卻需要結契者彼此專一。而藍逸,竟在我千裡跋涉趕來之時,與別的女子日日相會,甚至傳出議親傳聞……
簡直太欺負人了。
我手指一動,點在他唇上的傷痕處,聲音低柔:
「這樣……藍祭司喜歡嗎?」
他的藍眸暗了幾分,隱忍地看向我。
「喜歡的話……」我一按,聽見他低低哼了一聲。
「……以後就做你的夢去吧。
」
藍逸瞳孔緊縮,伸出手臂,想要攬住我,身體卻如玉山傾頹,倒在了地上。
他張了張唇,似是想說些什麼。
可是,我塗在指甲上的迷煙花汁藥力強勁,能使他昏睡的毒素已經遊走在他的血脈中。
縱使純淨的雪魄可以解毒,他也要片刻後才能醒。
姽婳大概沒想到,原本讓我用來防身的草藥,竟然用在了藍逸身上。
我把頸間白玉摘下,走到昏迷的藍逸面前。
他眉頭微蹙,睫羽低垂。
見慣了淡然自若的他,這副模樣倒是令我心裡一軟,生出一絲猶豫。不過,也隻是一瞬。
我掰開他緊握成拳的手指,把白玉放進他掌心。
我不得不承認,這段時間,對藍逸已經動了別的心思,無法心無旁騖地謀取雪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