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藍逸攬著我的手臂緊了緊,聲線有點不穩:「公主受苦了。」


他用單手穩著我,另一隻手指尖帶著細微靈氣,劃過我後頸、肩頭與膝彎。


 


汩汩靈力流入,像溫熱泉水,驅散傷口處殘留的寒芒。


 


他低聲解釋:「噬魄族所在荒原幹燥,水汽稀薄,我與星鸞的聯系被極大削弱,所以我花了更久才感應到你。」


 


在飛回臨冬城的途中,藍逸為我講述了噬魄族隱秘的來歷。


 


很久以前,北境的冰族與南境的人族尚未生嫌,相處和睦。


 


某年南境大旱,飢荒嚴重,人族君主聽聞北境之人能控水,遂遣使者北上,向臨冬城求援。


 


那時北境的王心懷仁義,便派出一位女祭司南下賑災。


 


女祭司傾盡靈力,聚合雲氣,喚來大雨,解了人族燃眉之急。


 


然而,

人族君主見那女祭司容貌傾城,又想掌握冰族異能,竟將她囚入後宮。


 


在一個暴雨之夜,女祭司將漫天雨水化為箭,孤身闖出重圍。


 


然而,在她經過焦野原的時候,追兵趕來,用人造的羽箭對付她,使她魂斷荒野。


 


人族並未就此放棄。


 


他們渴望掌握時氣,於是從北境擄走數名冰族少女,帶往焦野原。


 


讓她們與人類男子結合,產生第一代噬魄族。


 


人類想創造奇跡,孰料造出了怪物。


 


這些噬魄族既不認同人類血統,又痛恨純正冰族。


 


他們將較弱同類體內的雪魄取出,與自己體內的相融。


 


長此以往,最沒有人性的噬魄者,就成為了領主。


 


我回到臨冬城後,眼前一黑,徹底昏厥了過去。


 


13


 


這一覺,

我仿佛沉入深海,直到某個溫熱的指尖落在我眉角,我才緩緩睜眼。


 


眼前是一個容貌溫婉的女子。


 


她是西境狐族的帝姬——姽婳,也是我哥哥樂衍的新婦。


 


狐族擅長療愈和佔卜,想必嫂嫂適才是在幫我治療寒芒造成的傷口。


 


看到我醒來,姽婳松了口氣,「妹妹,你總算醒了,我還以為你中了蟬蠱,要睡滿十七年才肯睜眼呢。」


 


我心頭一緊,「我睡了多久?」


 


她一手託腮,懶懶地答:「也不久……一年罷了。」


 


我腦中嗡地一聲,剛要說話,她又補上一句:


 


「七日前,右祭司藍逸已經娶親,你們的娆契自然解除,眼下他已不能再為你輸送靈氣。


 


「等你身子恢復些,我和你哥哥會為你另覓良人,

結下娆契,保你無虞。」


 


我怔了好一會兒,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哦。」


 


姽婳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噗嗤」笑了出來。


 


「你哥哥說你太好騙,我原是不信,如今卻信了。」


 


她一邊笑一邊撫著我的額頭:


 


「妹妹,其實你隻睡了三天三夜,藍祭司日日前來為你渡靈氣,這才讓你夜夜無夢。」


 


14


 


我感到臉頰發熱,心頭卻莫名松了一口氣。


 


姽婳止住笑,低聲問我:


 


「適才我探了你的脈息,發現你仍是處子之身,體內也沒有雪魄存在的跡象。


 


「如此看來,藍祭司並沒有與你圓房?」


 


我點了點頭。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妹妹,若是你滿意藍逸的相貌和性情,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何為……主動出擊?」


 


姽婳笑意盈盈,取出一個錦盒:


 


「你今晚穿這個,沒有男人能夠抵抗得了。」


 


待嫂嫂走後,我打開錦盒,發現裡面放著一件光澤極好的紗衣。


 


像月光般熠熠生輝,觸感柔滑如絲。


 


隻是,當我將紗衣取出時,才發現它竟是半透明的。


 


僅有三朵粉色的玉蔻花繡在關鍵位置。


 


我看著那件衣服,沉思良久。


 


哥哥和嫂嫂平時竟然玩得這麼花嗎?


 


15


 


夜深。


 


藍逸推門而入時,我正躺在錦被下,靜靜等他。


 


嫂嫂說過,她會替我隱瞞已醒的消息。


 


因此,當藍逸扶起我肩頭,

試圖渡靈氣之時,我側過身,倚進他懷裡。


 


錦被順著我的動作滑落,恰好露出那一襲紗衣。


 


紗在燭火中泛著淡淡光華,隻靠三朵粉色玉蔻遮掩,稍一動作,便似要滑落。


 


他全身微僵。


 


下一刻,他拉起被子,替我嚴嚴實實地裹好。


 


我這才緩緩睜眼,裝作剛醒的模樣,問他:「藍逸……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低著頭,神情不變:「微臣……前來為公主輸送靈氣。」


 


「哦。」我點點頭,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身側,「那你來吧。」


 


他微一遲疑,終究躺了上來——卻與我保持著整整一寸的距離。


 


我靠近些,低聲道:「我好冷。」


 


他便微微傾身,

唇落在我唇上,靈氣溫柔地傳了過來。


 


我卻一抬手,將被子掀開,整個人貼上去。


 


他頓時僵住,欲起身,卻在動作間觸到不該碰的地方。


 


他再不敢動了。


 


我仰頭看他,眨了眨眼,語氣極為誠懇:


 


「藍逸,我心悅你……」


 


……雪魄。


 


他澄澈的眸子凝望著我,顏色一點點染上湖水的碧藍。


 


「公主所言,可是真心?」


 


我點頭:「嗯。」


 


他看了我許久,忽然輕輕一笑,聲音帶著低啞的溫柔:


 


「如此,於微臣而言……已是此生不敢奢望的完滿。」


 


「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今晚就……」


 


藍逸閉了閉眼,

下颌線繃緊,終究還是將我的手握在掌心,聲音輕柔:


 


「公主,微臣明日便要出徵,與人族的交鋒甚是兇險。」


 


「若是我能順利返回北境,一定會風光地迎娶公主。到那時……微臣的一切將盡數屬於公主。」


 


我想了想,南境一役迫在眉睫,右祭司當然需要他的完整雪魄才能全力應對。


 


於是我理解地點了點頭。


 


藍逸的眸色深藍,像是濃得化不開的暮色。


 


在這樣的目光中,我生出了些許歉疚。


 


「藍逸,我不需要你的一切,隻要你的半魄,就足夠了。」


 


「微臣的心和魄是一體的,不可分割。」


 


「……哦。」


 


若是如此,我恐怕也得連心一並交付,這樣才算公平。


 


「不過……」藍逸喉結微動,緩緩道:「在微臣出徵前,公主可否為我賜福?」


 


我好奇地問:「如何賜福?」


 


他忽地俯身,將我籠入懷中。


 


巖蘭的氣息襲來,鋪天蓋地將我吞沒。


 


燭火搖曳,輕紗晃動。


 


……


 


翌日清晨,我靈氣充盈,臉色紅潤。


 


那件粉衣在晨光下泛著淡淡光華,像初露沾湿的薔薇。


 


藍逸替我將被子裹緊,低頭看我,眸中有極致的溫柔。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背,小聲問:


 


「你這樣,不難受嗎?」


 


「……無妨。」


 


好吧。


 


16


 


藍逸出徵那一天,

身著墨藍戰袍,腰間系著一條銀白腰帶。


 


他替我將魄靈化成的白玉掛在頸間。


 


「公主,我會在一個月後的初霜之夜歸來。


 


「在此期間,有魄靈加持,你身上靈氣消耗的速度會減慢,這段時間應是無虞。」


 


我望著他,不假思索地問:「你一定會回來嗎?」


 


藍逸默了一瞬,淺淺笑了一下,「戰場形勢詭譎,瞬息萬變,若是臣無法歸來,也會將雪魄保存完好,將它贈予公主。」


 


我愣了一下,才理解他的意思。


 


「藍逸,我不是噬魄族,絕不會用那種方式拿走別人的雪魄。若是你回不來,我就安於天命,不再掙扎。」


 


「所以……」我看向他,認真地說:「你一定要回來。」


 


藍逸的眸光柔和下來,湛藍的眼底映著我的身影。


 


他俯身,在我額間印下一吻,沒有多言,翻身上馬而去。


 


17


 


藍逸走後,時光忽然流逝得無比緩慢。


 


哥哥作為左祭司,留下來鎮守臨冬城。


 


嫂嫂姽婳每天都會來找我聊天,她臉上全是輕松之態,盡挑些前線的好消息說給我聽。


 


可是,當我們一起站在城樓上,瞭望遠方時,我分明可以看到,她眉眼間偶爾閃過的一絲不安。


 


即使沒有人告訴我,我也知道,冰族的命運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險。


 


飯桌上的菜餚一日比一日簡單,到最後,連四季供應從未短缺的白澤魚,都不再出現了。


 


我換上平民服飾,到城區內打探,發現街上人流稀薄了許多,人們臉色蠟黃、行動間顯露出疲態。


 


我本想打聽一下白澤的物產是否出了問題,

卻被一個賣魚的男子認出了瞳色。


 


冰族帝姬星顏,出生時瞳色深紫,在冰族中極為罕見。這曾被父王認為是上天眷顧的吉兆。


 


後來,當我被神使宣布為無魄時,父王就讓人封鎖了這一消息。可是,這一秘辛仍然流傳到了民間。


 


他輕嗤一聲,「能在這時候被養得細皮嫩肉,你一定是那個被廢的帝姬——受雪神詛咒之人。」


 


我冷靜地問:「你為什麼這麼說?」


 


「如果你不是帶著詛咒出生,為何先王遲遲不立你為王女?


 


「為何帝姬在成年之後,就突然杳無音訊?


 


「為何偏偏在這時,北境遭遇外族入侵和白澤疫疠?」


 


他言之鑿鑿,我一時難以反駁。


 


父王對我的保護,竟然成了我不祥之身的證據。


 


越來越多的人走了過來,

他們的眼眸浸透了沉鬱之色。


 


我的沉默被他們看作是認罪。


 


第一塊拳頭大小的冰球砸來時,帶著尖銳風聲,重重落在我的額角。


 


我狼狽地跌坐在地,溫熱的液體流入眼中,世界變得一片深紅。


 


他們的憤怒就此被點燃,一塊又一塊冰冷堅硬的塊狀物接連而至,甚至不容我分辯一句。


 


在這個過程中,我一直將白玉魄靈牢牢握在手心,怕它被損毀。


 


若是魄靈裂開,藍逸就無法尋得我了。


 


神智變得模糊之時,我隱約感覺到,有幾根肋骨斷了。


 


18


 


朦朧間,有人在我耳邊低語:「公主,你睡得太久了。」


 


我睜開眼,看到藍逸坐在我身邊,神色帶著淡淡哀傷。


 


我問他:「藍逸,我是不是他們所說的受詛咒之人?


 


藍逸撫了撫我的額發,聲音堅定:「不是。」


 


「可是……」我看著他,聲音開始發顫,「如果我沒有被詛咒,父王為什麼會因我而亡?」


 


一段往事漸漸浮現,如同寒芒刺向心尖。


 


神使說我無魄的那一晚,父王在寒階上喝了一夜的酒。


 


天亮之後,他前去找神使,追問是否有讓我生出魄來的方法。


 


神使表示愛莫能助,若是帝姬無魄,完全可以讓樂衍王子繼任王位,他也很優秀。


 


父王卻非常執著,他一定要立我為王女。


 


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我和早逝的母後長得太像,所以得到了父王更多的期盼和愛。


 


身著潔白服飾的神使看向父王,悲憫地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