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是一個外表斯文的噬魄族人建議道:


「弟兄們人數太多,這女子身體單薄,恐怕很快就會散架,倒不如用她來做誘餌,先引藍逸過來。」


 


長魘露出惡意的笑,低聲道:


 


「也好,等我吞了藍逸的雪魄,再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意的人,一點點碎掉。」


 


於是,我被關進其中一個木籠。


 


這個木籠不似其他的那樣擁擠,除了我以外,還有兩個面容姣好的女人和三個孩子。


 


夜深後溫度更低,寒氣從地上升起,我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衣,被凍得瑟瑟發抖。


 


離我最近的女人趁著沒人注意,把身上衣服解下一件給我披上,低聲問我:「姑娘,你不是這裡的人吧?」


 


我握著衣襟,感激地看著她,「不是,我是從北境來的。」


 


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我的祖母也是被他們從北境擄過來的,

他們為了改良血統,一次次地走進她的木籠……


 


「生下的女子用於繁衍,生下的男子被養到十歲,然後被他們提取雪魄,用以續命。


 


「長魘已經活了一百一十二歲了,看起來,他準備永遠活下去……」


 


我聽著她的敘述,覺得齒冷。


 


不知道長魘吸收了多少人的雪魄,才能將外表維持在三十多歲。


 


就在那一夜,籠子裡的三個孩子被叫走。


 


他們沒有哭鬧和掙扎,隻是最後和母親抱了一下,就順從地走了出去。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回來。


 


天還未亮,夜色最深的時刻,我蜷在角落,意識模糊。


 


半夢半醒之際,我隱約感覺到一名女子挨近我,聲音如夜霧一樣飄渺。


 


「小姑娘……你能不能,

幫我們一個忙?」


 


7


 


次日清晨,守衛路過木籠,打了個哈欠,通報道:


 


「這邊有屍體需要處理一下。」


 


給我披衣服的女人叫阿萱,另一個女人叫小蓮。


 


她們在失去所有孩子之後,也失去了求生欲。


 


當黎明破曉前的風掠過,她們的心髒停止了跳動。


 


我將阿萱昨夜借給我的衣服蓋回她的肩頭。


 


她已經聽不到了,但我還是低聲在她耳邊說:「謝謝。」


 


接著,我被帶去見長魘。


 


他看起來比昨天年輕了幾歲,容光煥發,顯然是吸收了那三個孩子的雪魄所致。


 


他抬起我的頭,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昨夜你穿得臃腫,我沒看分明,如今在日光下看起來,你這小模樣生得倒是不錯。」


 


他湊近我,

低聲道:「倒不如跟了我,也比落在我這幫手下手裡強。」


 


我盯著他,平靜地說:「你這麼醜,跟你,還不如S了算了。」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要捏碎我的下颌。


 


幾息之後,他冷笑一聲,吩咐身邊人拿來一個木架。


 


我被放上去,手腳被固定。


 


長魘讓人抬來一盆冰,挑出最小的一塊,在手心摩挲。


 


他語氣憐惜,又帶著期待:「你知道,我可以用它,對你做些什麼嗎?」


 


我盯著那塊冰,眼睜睜看著它在他指間化形。


 


剎那間凝成無數細小冰芒,飛向我的四肢。


 


接下來,第二塊冰也化形,飛入我的手腳關節。


 


我沒有喊叫,隻有冷汗沿著脖頸流下,浸湿了背上的衣服。


 


我想起小時候蕩秋千,鐵鏈磨破手指,

那時我疼得大哭。


 


哥哥一邊給我包扎,一邊在空地上化雪成花,一朵朵綻放在夜色中。


 


那時我隻看了一眼,就被夜空中的景象吸引,忘了哭。


 


如今才知道,疼到極致,也是會忘了哭的。


 


看到我冷汗涔涔的樣子,長魘拿出第三塊冰,問我:


 


「你猜一猜,接下來……會是哪裡?」


 


8


 


我松開被牙齒緊咬的下唇,一滴血在我面前滴落,砸在地面上。


 


我虛弱地動了動唇。


 


長魘似乎想聽我求饒,將頭湊近,興奮地問:


 


「你說什麼?」


 


我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勾了勾唇,輕聲說:


 


「我知道啊。」


 


在這一瞬,地上那滴血升起,化為一個小小的鮮紅色箭簇。


 


倏然飛入長魘的右眼,發出輕微的聲響。


 


隻可惜,力道不足以穿過他的頭顱。


 


長魘發出撕裂般的咆哮,捂住眼眶。


 


深紅液體順著長魘的指縫湧出,他用另一隻眼怨毒地盯著我。


 


我將大部分靈力用於攻擊,此刻幾乎力竭,緩緩道:


 


「這是替阿萱和小蓮送給你的。」


 


在黎明的前一刻,阿萱挨近我,她問我願不願意替她們的孩子報仇。


 


長魘嫌她們年紀大了,她們沒有機會近身,隻有我有機會接近他。


 


我沒有想太多,就答應了她們,反正,我也活不長。


 


結果,她們將體內殘餘的雪魄靈氣一絲不剩地渡給了我。


 


很快,她們的身體就徹底冷了下去。


 


由於經受了長久折磨,她們的靈氣微薄,

合在一起也僅夠一擊之力。


 


方才,我在腦海中一遍遍地演練藍逸教給我的術法,卻始終無法控制盆中的冰塊,隻能操縱自己的一滴血。


 


長魘用僅剩的那一隻赤紅的眼盯著我,半晌,慢慢地說:


 


「你會後悔沒有S在昨夜。」


 


他喚來幾個手下,指著那一盆冰,陰沉地吩咐:


 


「你們用這些冰塊對付她,然後……」


 


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似是有些惋惜,又有些病態的期待。


 


「……看看她能撐多久。」


 


9


 


眼看著那幾個男人一步步朝我走近,我心如S灰,隻在最後一刻想到哥哥。


 


若是他看到自己妹妹的屍體——骯髒、破碎、沒有尊嚴,

他會是什麼心情?


 


我咬破舌尖,試圖以最後的靈氣凝刃,劃破咽喉,給自己一點體面。


 


可惜,靈力告罄,那滴血剛浮出舌尖,便無力地落入喉中。


 


血腥在口腔裡彌漫,但下一瞬,我嗅到了一股清冽微苦的氣息。


 


冷靜克制,又令人心驚。


 


我抬起頭,望向門口。


 


一襲白色披風緩緩而入,映著日光,輪廓修長挺拔。


 


是藍逸。


 


他走到距我數步之遙,眼神沉靜如水,卻始終沒有看我一眼,淡淡開口:


 


「長魘領主邀我過來,是為了何事?」


 


長魘坐在高位,他端起酒杯,從傷眼上緩緩倒下,鮮紅酒液流滿半邊臉,笑容詭譎。


 


「若不是我綁了你的人,藍祭司又怎肯現身?」他舔了舔唇角的酒,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十年未見,藍祭司的雪魄更加純淨,真是令人垂涎欲滴。」


 


藍逸掃了我一眼,神情沒有一絲波瀾,聲音疏離:


 


「領主誤會了,這個女子隻是我的娆女,我們隻有露水情緣,沒有正式名分。」


 


長魘挑眉輕笑,他甩手將杯中殘酒潑出。


 


酒液在空中化為片片紅刃,凌空飛舞,劃過我上身的衣衫。


 


碎布條簌簌墜下,落在腰際。


 


我覺得冷極了,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指著我頸間的玄鳥玉墜,似笑非笑地問:


 


「如果我沒有認錯,這應該是藍祭司的魄靈,修煉百年才能成形,怎會掛在一個普通娆女的身上?」


 


藍逸沒有看我,隻是輕輕搖頭,語氣不變:


 


「你看錯了,那隻是一個普通的掛墜。」


 


長魘盯了他一會兒,

緩緩點頭,笑意更盛:


 


「哦,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長魘轉頭看向我,「這名女子的血脈甚是純淨,正適宜用於改良族人血脈,我的手下缺些樂子,剛好讓他們好好照顧她。」


 


藍逸垂下眼眸,語氣淡漠:「領主自便。」


 


他轉身,披風後擺在身後蕩開,背影沉穩,無懈可擊。


 


他走了,一次也沒有回頭。


 


長魘看向我,惋惜地「嘖」了一聲:


 


「聽到了嗎?他不要你了。」


 


10


 


我垂下眼睫,看著頸間那一枚白玉玄鳥。


 


多希望這是傳聞中的魄靈,隻要有足夠的靈力就可以驅使它化形,將眼下這個惡魔送入深淵。


 


可那隻是妄念。


 


即便它真是魄靈,也隻會聽從它真正的主人——藍逸,

而不是我。


 


我是一個無法駕馭靈力的無魄者。


 


正當這念頭在心底產生時,我忽然感覺玉墜泛著溫熱。


 


一縷微弱的藍光,在它表面悄然浮現。


 


我幾乎以為,是絕望讓我產生了幻覺。


 


可下一刻,長魘臉色驟變,驚怒交加地喝道:


 


「快!快抓住她——」


 


他的命令尚未落下,一道耀眼的藍芒從玉墜中綻放,光羽如潮,在我眼前炸裂開來。


 


那枚玉墜在空氣中化作漫天光羽,飛速吸收周遭所有水分,很快就凝結成一隻晶瑩剔透的巨鳥。


 


它舒展羽翼,映著天地色澤,美得不似凡物。


 


那正是玄鳥。


 


它將我護在羽翼之下,羽尖鋒利如刃,聲若風雪低鳴,將靠近的噬魄族瞬間嚇退。


 


它以喙輕巧地除去我手腳上的束縛。


 


然後俯身將我叼上背脊,騰空而起,衝破屋頂,向天空飛去。


 


長魘怒極,抄起長弓,連發數箭。


 


玄鳥在空中翻轉躲閃,沒有讓我傷到分毫,一箭自它翼尖穿過,卻隻漾起一圈水紋,旋即消散。


 


在它即將飛向長空的時候,有一人從我身後躍下,穩穩落在玄鳥背上。


 


他用白色披風裹住我的身體,手臂護住我的腰,低聲道:「公主,我來遲了。」


 


原來,是他在操控玄鳥魄靈。


 


11


 


我靠在他身前,心跳混亂。


 


風在耳邊呼嘯,下方是透明的光鳥,身旁是熟悉的氣息。


 


我們共乘一羽,在空中飛馳,離這片噩夢般的焦黃色土地越來越遠。


 


我側過身,看到藍逸那雙湛藍的眼睛,像極了無雲的晴空,不染一絲塵色。


 


他開口,聲音低啞:「方才微臣言辭無禮,隻是為了麻痺長魘。其實,微臣——」


 


我淡淡打斷他:「無妨。」


 


反正他說的,也都是事實。


 


我們之間沒有相守白首的誓言,隻有無聲的交換。


 


他張了張唇,似乎還有話要說,我卻不想聽他解釋,於是問道:


 


「那隻玄鳥,真的是你的魄靈?」


 


藍逸點頭:「它叫星鸞,十八年前才化形,與你同歲。」


 


「哦?我和它還真有緣分……名字也有一點像。」


 


我叫星顏,它叫星鸞。


 


我忽然想到什麼,心中一震,脫口而出:「魄靈百年方能化形,那你到底多大了?」


 


他靜了片刻,低聲說:「我比公主年長一百歲。


 


我看著他白皙俊美的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12


 


傳說中,雪魄純淨者可以快速吸納天地間的靈氣,使自己的衰老速度變得極慢。


 


沒想到,真有這樣的人存在。


 


我忍不住問:「既然星鸞是你的魄靈,為什麼要讓我保管?」


 


藍逸彎了彎唇,「樂衍說過,他妹妹生性貪玩、奇思很多,一旦沒有公主身份的束縛,隨時可能逃出北境,希望我多加留心。」


 


「魄靈雖認主,但我與它心神相連。隻要它與你同在,我就有可能感知你的位置。」


 


我垂眸,撫著星鸞頭上的羽毛,觸感微涼,它發出柔順的低低鳴叫。


 


我輕聲道:「如果你早點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