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藍逸,是你回來找我了嗎?」


 


它眼神溫和,全然不似野生狐狸,卻也沒有回應。


 


我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它。


 


已經足夠了。


在我所剩不多的時間中,有它陪我,已經是幻夢一般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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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黎煜身披戰甲進入冰族王宮時,我正坐在王座上看書。


 


在我腳邊,白狐安靜地梳理毛發,仿佛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渾然不覺。


 


「阿鹽,」玄黎煜踏步而來,語氣裡帶著諷刺,「我們又見面了。或者,我該稱呼你……星顏帝姬?」


 


「不。」我放下書,看向他,「你應該尊稱我為女王殿下。」


 


即便未正式加冕,我依舊是這座冰雪之城最後的君主。


 


在冰族覆滅的這一天,不能連王都沒有。


 


玄黎煜一步步向我走來,

冷聲道:「一個即將淪為階下之人的女人罷了,還敢說自己是女王?」


 


我直視著他,笑了一下。


 


「你也不過是注定會化為塵土的男人罷了。」


 


冰冷的刀刃抵在我頸側,玄黎煜卻遲遲沒有動手。


 


他低垂著眼睫,忽然輕聲問:「如果我給你機會做回阿鹽,你願意嗎?」


 


「玄黎煜,你不要騙自己。那個會對你好的、名叫阿鹽的女孩,以後再也不會出現了。」


 


玄黎煜的目光黯然下去。


 


他收回刀刃,將一丸藥放在我面前的案上,聲音毫無波瀾:


 


「父王命我當眾了結冰族的王。若你不想受苦,就將這藥吃掉,不會有任何疼痛。


 


「就當是……為了那個存在過兩天的阿鹽。」


 


他走後,我將那丸藥放在手心端詳,

終究還是將它扔進了銅爐之中。


 


如果人族的怒火不能傾注於冰族的王,就會傾注於冰族的百姓。我至少應該發揮自己最後的價值。


 


明天之後,這片大陸的魔法將徹底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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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將我架上高臺時,臨冬城殘存的百姓被驅趕而來。


 


那些年邁的長者、羸弱的婦孺,目光中沒有憤怒,隻有沉默的哀傷。


 


那隻白狐始終沒有離開。


 


它幾次被人類士兵踢走,卻又執著地跑回來,潔白的皮毛沾上了髒汙。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東西吸引這隻生靈。


 


或許,它真的是藍逸所化,試圖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保護我。


 


我垂下眼,望著它:


 


「走吧,別看我。」


 


「……求你了。


 


那雙藍眸澄澈無塵,靜靜地凝望我片刻。


 


它終於轉身,緩緩地消失在雪地中。


 


就像來時一樣,踏著碎雪,腳步無聲。


 


薪柴被堆在四周。


 


火光初燃,我看到遠處坐在高臺之上的玄黎煜低下了頭。


 


有那麼一刻,我仿佛看見了父王、哥哥和嫂嫂的身影,在遙遠的雪原彼端向我溫柔地微笑。


 


抱歉,我還是沒有守護好這裡。


 


意識隨著火光一點點淡去,直到天地隻剩下一片純白的虛無。


 


在那虛無裡,我看到了一片蒼茫大地。


 


那是遠古的北境。


 


初時,天地一片空寂,連風都不敢吹動。


 


隨後,青草破土而出,昆蟲振翅飛鳴,更多生靈漸次誕生,但這片雪域依舊太冷,無法孕育更有智慧的生靈。


 


直到某一日,一抹白色靈光在冰封的湖面上亮起。


 


隨著時間的洪流,第一代雪族人誕生了。


 


他們馭雪引水、耕種築城,為冰原帶來生機。


 


冰族人世代繁衍,最終造就了今日的臨冬城。


 


可那片蔚藍的天,正逐漸被烏黑濃霧覆蓋。


 


那是人族蒸汽機關的廢氣,是鑄鐵制造出的力量。他們的黑霧變作張開的手掌,試圖抹去北境最後一寸純淨。


 


於是,在臨冬城王宮的廢墟之上,又一道靈光升起——不再是雪白,而是深紅如火。


 


嬰兒的哭聲回蕩在火焰中。


 


原來,萬物需要相生相克,才能讓每一種生靈都有生存之機。


 


「星顏,你明白了嗎?」


 


一道聲音回蕩在耳畔,我猛地睜開眼。


 


44


 


一片片斑駁的黑色從我身體表面落下,露出白皙如新生的皮膚。


 


我最近沒日沒夜地翻看古籍,確實學到了一些新奇的東西。


 


在我們周圍的空氣中,蘊藏著許多無色無形的物質,有的叫「氫」,有的叫「氧」,隻要懂得利用,就可以激發出巨大的能量。


 


我的確從來都沒有過雪魄。


 


因為,我的魄是透明的,與一些同樣透明的東西相通。


 


那就是天地間流動不息的空氣。


 


我再也不會被火焰傷害了,因為火焰也不過是空氣中能量的揮發形式。


 


而這些能量,就是我所需要的靈力。


 


當我從火焰中緩緩走出,人族士兵紛紛發出驚恐的低呼,仿佛看見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怪物。


 


這些人,在他們熟練記誦各類器械的運作機理之後,

也就再也無法走進遠古魔法的世界了。


 


冰族人的眼眸中映著火光,而另一種光,比火焰更加明亮。


 


一個女人遞給我一件破舊的外衣,我裹在身上,對她道了聲謝。


 


高臺之上,玄黎煜終於站起,用陰鬱的目光看著我。


 


他低聲下令:「放羽箭。」


 


一排人族弓箭手同時抬起弓弦。


 


羽箭齊發的瞬間,我閉上了眼。


 


我感受著周遭的空氣——風的流速、壓力的變化。


 


羽箭在接近我的一剎那,無形的氣流自我周身炸開,風以我為心,將那些利箭扭轉偏移,反彈而回。


 


玄黎煜的神情徹底變了,聲音冷厲如風暴:「將攻城弩調來,啟動雷鳴車!」


 


轟鳴之中,厚重的鐵器被推了上來。


 


這些東西的確很可怕,

但是很多時候,無形的東西更加可怕。


 


我在古籍裡讀到過一頁模糊的札記,上面用潦草的筆記備注了一條「無機化學考點」——


 


空氣中氮與氧的某種混合,在高溫高壓下,會生成極不穩定的物質。


 


我不知道這本古籍是誰所創,不知道它的主人經歷了什麼,又是如何將這本書保留下來。


 


或許,她隻是千百年前某個平平無奇的女孩。


 


但是我真的很感謝她,因為我看懂了。


 


書裡描繪的這種東西,一旦成形,隻需要一個火星,就能將整片空間撕開。


 


我抬起雙手,掌心浮現出微光。


 


下一瞬,我指尖一彈,一絲靈火悄然出現——


 


空氣在雷鳴車周圍驟然炸響,能量衝擊使金屬變形。


 


玄黎煜臉色蒼白,

轉身低喝:「快!帶我離開這裡!」


 


親兵將他圍住,正欲撤離,我卻揮手,一道藍色光焰落在他眼前。


 


玄黎煜咬牙,「你動手吧!」


 


我淡淡開口:「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你,不過是一個注定會化為塵土的男人。」


 


最後,我沒有取玄黎煜的性命,隻在他手上留下永遠無法去除的冰族徽記。


 


他會作為冰族向人族呈送戰報的使節,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他的父王。


 


別人的敘述,比自己親眼所見更令人膽寒。


 


不過,以我一人之力,顯然無法長久保護北境的安危。


 


幸運的是,我隻是一顆火星。


 


在未來,越來越多的無魄者會覺醒,他們會意識到,自己不隻是依靠娆契才能存活。


 


他們不是沒有魄,

隻是需要被點燃。


 


45


 


一切歸於平靜的那個晚上,我抱著白狐共寢,在它鼻尖印下一吻。


 


這一夜,我把雪魄給了它。


 


可它始終沒有化回人形。


 


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慌,擔心藍逸真的回不來了。


 


正在這時,狐族郡主黛嫵求見。


 


人族暫時退兵,而冰族卻元氣大傷,防線薄弱。


 


她此刻前來,代表狐族首領提出條件:冰族需年年上貢糧食與礦產,否則,狐族將出兵討伐北境。


 


我拒絕,要求如舊日那般,兩族平等交往,不以強壓弱。


 


黛嫵眼神冰冷,「女王殿下,你是不是還沒有認清自己的處境?」


 


「你們現在連一支護衛隊都湊不出來,還有什麼立場要求談判?北境早已成了群狼環伺之地,是一塊誰都想分而食之的肉。


 


我們正僵持時,一道白影從我寢殿內驟然躍出,擋在我身前。


 


是那隻白狐。


 


黛嫵怔了一下,目光復雜地望著它,低聲道:「……藍逸,怎麼變成這樣了?」


 


原來,這隻白狐真的是藍逸。


 


我無法想象,噬魄族對他做了什麼,他又是如何穿越焦野原,回到北境,獨自來到了王宮花園。


 


可是,我能感覺到,眼前這隻白狐,已經不再是那個目光清明的右祭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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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久久不說話,黛嫵俯下身,不顧白狐露出的尖牙,將手指覆在它的額心。


 


許久,她看向我:「他的修為幾近枯竭,才會退回原身。不過,我可以帶他回狐族,借助秘法助他恢復人形。」


 


我看向她,幾乎無法掩飾自己眼中的熱望。


 


她頓了頓,眼神閃爍:「隻有一個條件——我會讓藍逸忘記過去的一切。」


 


我用力搖頭:「我不可能接受,藍逸也不會願意忘掉我的。」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若是想要他以狐狸的形態陪著你,我也無所謂。隻不過,他這樣子,也活不了太久。」


 


我垂眸,看向白狐。


 


它抬頭看我,眼神安靜,全然不解我們之間的對話。


 


從前的藍逸,心思深沉明澈,洞悉世事而不世故,未曾沾染人世汙濁。


 


那樣的藍逸,不該困在我身邊、以野獸之身凋零。


 


於是,我同意了。


 


黛嫵看到我的樣子,撇過臉去,似乎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淡淡道:「狐族與冰族世代結盟,昔年你們曾助我族度過凜冬。


 


「所以,

我會和王上盡力斡旋,為你們爭取三個月的修整時間。至於之後,便看你們的造化了。」


 


的確,冰族經歷大戰,急需休養生息。


 


我的燃魄雖然強大,卻也在與人族一役中虛耗過多,需要時間恢復。


 


這一晚,我抱著白狐睡覺。


 


它突然回過頭,舔了舔我的眼睛。


 


那裡有眼淚在無聲滑落,縱使沒有流入它的毛發,它也有所察覺。


 


「藍逸,你忘了我也沒有關系。」


 


「反正,我會記住我們之間的每一件事。」


 


後來我還是睡著了,做了一個很好的夢。


 


夢裡,風雪初霽,藍逸穿著白披風,指尖執一朵璀璨透明的花。


 


那是我在山洞裡送他的那朵巖蘭。


 


他朝我極淺地笑了一下,把巖蘭還給了我,轉身離去,化作千風。


 


47


 


黛嫵將藍逸帶走之後,我將全部心力用於提升冰族的戰力。


 


一日天氣晴好,我坐在王宮花園的欒樹下畫畫。


 


使節面色肅穆地來報:「西陲烽火已經點燃,狐族軍隊逼近邊境。」


 


我擱下畫筆,淡淡道:「知道了。」


 


那使節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還是低聲道:「率領狐族軍隊的將軍,黑發藍眸,眉眼與從前的右祭司……極為相似。」


 


一朵欒花從樹上緩緩飄落,正落在我的畫上。


 


畫中人笑意溫潤,眸光幹淨溫柔,一如初次見我時那樣。


 


「藍逸,是你回來找我了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