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婉兒,你怎能……」


 


他想要上前,卻被池照螢SS拉住。


 


池照螢壓低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狠厲:「賀寄!你瘋了嗎?她不是你的江州的什麼好妹妹,她是沈晚!是左相府的千金,是當今皇後定下的太子妃!你若再失態,想想賀家!」


 


我立在原地,手被謝砚辭握住,心口砰然。


 


腕上的紅玉玦灼得我指尖發燙。


 


我抬起眼。


 


面對殿內眾人,直視賀寄泛紅的眼睛:「賀大人,我從來不是你認識的沈婉。」


 


一字一句。


 


如玉石敲擊,幹淨決絕。


 


賀寄怔怔佇立在原地,唇色盡褪。


 


昔日如畫的眼眸,此刻卻像被抽空了所有光彩。


 


江州十年,所有在雪夜、燈火下的點點舊影,

都轟然坍塌。


 


他想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沒有了。


 


「婉兒……」


 


我輕笑一聲,握緊了謝砚辭的手:


 


「賀大人想必是認錯了。


 


「聽聞賀大人與池小姐婚事將近,怎的還如此不沉穩?這可不好。


 


「我從始至終,都隻是左相府的千金,與太子定下婚約的沈氏晚娘。」


 


謝砚辭目光微動。


 


清潤如玉的神色間,掠過一絲我看不透的情緒。


 


卻終究伸手,將我腕上的玉镯輕輕按穩。


 


輕聲應了一聲:「嗯。」


 


「晚娘說的是。」


 


15


 


婚期將近,皇後特意擇了吉日,讓我與謝砚辭同往靈光寺禮佛。


 


春山新翠,香霧嫋嫋。


 


晨鍾暮鼓聲聲回蕩,

石階漫長,兩側松柏森然。


 


我們並肩而行。


 


我忽地想起那日謝砚辭背我下山時說的話。


 


「你說你見過我?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記得當初百官之中有你?」


 


謝砚辭側過眼看我一眼。


 


伸手接住青階上險些一滑的我,微微搖頭,含笑嘆了口氣:「你自是不記得了。」


 


「你沈晚彼時多風光。


 


「而我不過就是個生母早逝,不受寵的小皇子罷了。彼時先太子還在與你議親呢,誰曾想兜兜轉轉,你倒是真嫁給太子了。


 


「不過卻是我這個後來的太子。」


 


我從謝砚辭幾句話裡聽出微妙的醋意。


 


回過頭望他。


 


「好呀,你原來早就覬覦我!」


 


卻不想此人面對我的打趣嗆聲,點頭一笑,坦然受之。


 


「自然。


 


「我仰慕晚娘多年,此事還有誰人不知嗎?」


 


跟在身後服侍太子多年的親近侍從聽到這話,也笑道:「是。太子殿下每年冬季都會去一次江州。


 


「什麼也不幹。


 


「就隻在賀府隔壁的府邸住十日。偶爾能在閣樓上,見到太子妃出門遊玩,或同賀二放紙鳶,或獨自出門湖心採蓮。便心滿意足了。」


 


謝砚辭目光一橫,斥了一句:「要你多嘴。」


 


侍從含笑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我卻怔住了。


 


「江州賀府隔壁的府邸是你買下的?」


 


難怪這麼多年,少見其中人煙來往,問起隻說是京中貴人的別業。


 


竟然是謝砚辭。


 


「何止呢?太子殿下每年都趕在沈小姐生辰那幾日到,次次燃放煙花,

為沈小姐慶生。隻是那年冬天,就是殿下封太子那年,在京中受了重傷,沒能趕到。


 


「待到了江州時,已過了沈小姐的及笄日。唉,隻得守到除夕夜,徹夜放了一場煙花。願天地庇佑,沈小姐一切都好。」


 


我愣在原地。


 


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擊了一下。


 


自以為江州的日子無人知曉,不過是苟且偷生。誰知那一程又一程的痛苦,卻早已被人默默注視。


 


風聲卷起松針,輕輕簌簌。


 


檀香味氤氲,和著鍾鼓聲一並沉入心底。


 


我唇瓣張了張:「那場煙花是你放的……


 


「謝砚辭,你怎麼……這麼傻啊?」


 


你做這些,我分明都不會知道。


 


若賀寄沒有負我。


 


若我真的與賀寄成親,

謝砚辭你又待如何呢?你又該如何自處呢?


 


謝砚辭卻似看透了我的心緒,低聲笑了一笑,伸手替我攏了攏鬢角被風吹亂的發絲。


 


目光溫潤,卻沉如山川:


 


「晚娘,此生我不負你。」


 


我心頭一顫。


 


眼底泛起酸意。


 


隻靜靜地與他並肩,繼續向佛殿走去。


 


殿中鍾聲再度悠揚而起,悠悠蕩蕩,像是將塵世喧囂都隔絕在外。


 


天地間隻餘我兩人。


 


「謝砚辭。」


 


我聲音很輕:「我願意愛你。」


 


16


 


大婚前夜,賀府卻傳出消息。


 


賀夫人要病逝了。


 


我受賀夫人大恩,趕到了賀府,終於見到她最後一面。


 


「小姐……」


 


我與娘親容顏七分相似。


 


人臨S前,視線模糊,賀夫人將我認成了我的娘親、她的小姐。


 


她向我伸出手,含笑問:「小姐,你怎麼都不見老啊?」


 


語氣如十七八歲少女。


 


正是她與我娘親分別時的年紀。


 


聽外祖母說,她們兩個小時候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娘親吃穿出行都要帶著她。


 


最後娘親出嫁聯姻,向外祖母提出的唯一一個要求。


 


也是要為她尋一個好歸宿。


 


我壓住眼眶的酸澀。


 


走了過去,握住這個待我如親生女兒一樣好的女子的手。


 


「嗯。春葳,我來見你了。」


 


眼角滑過一滴淚。


 


其實賀夫人年紀並不重,卻老得好像很快。


 


我知道。


 


她很想、很想我的娘親。


 


哪怕走馬燈,

好像都想的是再見我娘親最後一面。


 


她一癟嘴。


 


哭了出來:「小姐呀,你怎麼不來找我啊?我在江州見不到你,一點都不開心的。


 


「你不知道,我給你寫了好多好多的信。你怎麼都不給我回信的呀?


 


「我還養大了你的女兒呢。


 


「她長得真好看呀。


 


「但沒有你好看……小姐,是是是,還是你最好看……」


 


懷中的人絮絮叨叨與我說了許多話,身體漸漸變冷。


 


我握著她的手。


 


垂下頭。


 


終於,泣不成聲。


 


17


 


走出門,風聲掠過長廊,吹得殿檐下的燈火搖搖欲墜。


 


春寒料峭。


 


賀寄立在廊檐之下。


 


面色蒼白,聲音緩緩,好似鬼魅:「婉兒。」


 


我並不想理他。


 


轉身便要往門口走去,卻被他幾步追上,SS握住了手腕。


 


我皺眉。


 


用力掙卻掙不開。


 


隻得抬眼,卻不期然對上一雙泛紅的眼睛。


 


其實賀寄的眼睛仍舊好看,黑白分明,如墨畫一般。


 


可我如今再看。


 


隻覺厭煩。


 


「賀寄,你到底想做什麼?」


 


賀寄好像被我的眼神刺傷,他看著我,聲音低下來。


 


「隨我走,好不好?


 


「婉兒,你隨我走。我們回江州去,我們去哪兒都好。


 


「你不是自幼就想往外走,遊遍名山大川嗎?如何能被困在京城呢?


 


「我們一起走。什麼王公貴族,

什麼功名利祿,通通都不要了。隻你我兩個,在一起。


 


「好不好?」


 


我頗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良久,問出一句:「賀寄,你是不是瘋了?」


 


「我明日,就要嫁給謝砚辭為太子妃了。


 


「我們的退婚書是你親口逼我籤下的。我們早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賀家待我大恩,我顧念舊情,許多事都不再與你計較。


 


「你若是還有半點分寸,現在就放開我,滾遠點。」


 


賀寄手更用力地收緊,指節因過分的力道泛白。


 


好像這一刻再不抓住。


 


就永遠都抓不住了。


 


他嗓音喑啞:「婉兒,是我錯了。


 


「可京城水深,我以為讓你籤下退婚書、送你回江州,是保護你。我知道凌川的心思,我想他總歸會待你好。

我本以為我可以放下的,隻要我餘生都能見到你,我可以獻祭我自己……


 


「可我錯得離譜。婉兒,我做不到。


 


「我日日夢到江州,夢到你。我不想要京城的權勢了,我什麼什麼都不要了,我隻要你。」


 


他的肩膀在顫。


 


似乎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噬心之痛。


 


「婉兒,求求你……不要這樣對我……」


 


我卻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賀寄,那日清照山上,你當真沒聽到我的呼救嗎?」


 


風聲驟然一緊,仿佛連廊檐上的燈火都被這一句話震得搖晃。


 


賀寄原本SS攥著我的手一僵。


 


他的眼神陡然慌亂,喉嚨像被扼住,急切開口:「不是的!


 


「那日,我不知道……我沒找到你,我隻是沒……」


 


我的語調沒有起伏:「為何那日賀家護衛會深夜去清照山尋人呢?


 


「賀寄,你聽到了對吧?


 


「隻是你不能,也不願,在池照螢面前救我。」


 


賀寄的聲音戛然而止。


 


風穿過長廊。


 


我緩緩掰開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直到徹底松開。


 


「賀寄。我看在春姨的份上,許多事,不願與你計較。


 


「隻是你要記住。


 


「以後沒有江州賀府的沈婉,隻有當今的太子妃。」


 


我跨出了賀府。


 


再也。


 


沒有回頭。


 


風聲如嗚咽,久久不散。


 


18


 


崇和三十六年春,京城太子大婚。


 


晨鍾暮鼓齊鳴。


 


殿前紅毯鋪展,自宮門直通東華門外。


 


城中百姓扶老攜幼,皆遠遠駐足,隻為一睹太子迎娶太子妃的盛景。


 


華蓋儀仗開道,金吾衛甲胄森然,綿延數裡。


 


宮女執紅紗萬縷,風過處宛若雲霞翻湧。


 


當真是。


 


十裡紅妝,浩浩蕩蕩。


 


九鳳冠珠翠搖曳,耳邊是若有若無的鍾磬聲。


 


我端坐於鳳輿之中,好像在人群中瞥見一白衣身影頹然而過。


 


隻是玉環霞帔,繁重妝飾。


 


幾乎壓得人透不過氣。


 


我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轎簾掀開。


 


謝砚辭,冠冕整肅,錦衣如日,立在長階之上。


 


他容色溫潤,眉眼間卻自帶清貴威儀。


 


「晚娘。」


 


難得的真心笑容。


 


我忽地有幾分害羞。


 


禮官高聲唱誦:


 


「一拜天地——」


 


我與他並肩,緩緩而下,拜過青天白日。


 


「再拜高堂——」


 


皇上皇後端坐寶座,神色含笑,目光注視著我。


 


「夫妻對拜——」


 


我微垂眼睫。


 


眼前是太子的眉目,如玉而莊重。


 


我們彼此一揖,謝砚辭的手覆上我的手,溫熱而穩,將我穩穩接住。


 


鼓樂齊鳴。


 


眾人齊呼「太子妃萬安」。


 


謝砚辭也一笑:「太子妃萬安。


 


促狹得我拿手掩在袖下輕輕捶他一下。


 


我忽然想到。


 


謝砚辭的確從不食言。


 


而今。


 


倒真是字面意義上的。


 


風光無限,萬人敬仰。


 


番外:謝砚辭視角


 


我有一個秘密。


 


我心儀左相千金,沈晚。


 


自然,以她的身份,是瞧不上我的。


 


畢竟。


 


我生母薄貴人,在我六歲時去世,我被欽天監判詞視作不祥。


 


父皇待我冷冰冰的,連帶著整個皇宮都是冷冰冰的。


 


我一直想逃離冷冰冰的皇宮。


 


可皇宮四四方方的天多大啊。


 


我逃不開。


 


我見到沈婉那天,她其實是來與彼時池貴妃之子議親的。


 


彼時相府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但她仍然穿得素淨,眉目低垂,在落雪的御花園看梅花。


 


她見我一眼。


 


忽然笑了一下,問我是哪家的公子,怎麼穿得這麼破舊。


 


她大概是被繁文缛節壓太久了,想喘口氣,她臉上有笑說:「你告訴我吧,我去幫你為難一下你家主母,她們笨,聽不出來。你將來也就不會冷了。」


 


十年前的沈晚。


 


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


 


可那一身傲骨終究是被打碎了掰折了丟到臭水溝裡,讓所有人都知道君威難測。


 


左相府出事前兩天。


 


沈晚隨她當了許多年命婦的外祖母來皇宮找太後求情。


 


我偷偷見到了她最後一面。


 


她面色好白。


 


比落下的雪還要白。


 


她見到我勉強笑了笑:「是你呀。


 


沈晚那時已經知道了我是誰,她知道我身份低微,知道我在皇宮中自生自滅。


 


趁著夜色,她將我藏在出宮的馬車裡。


 


她說,跑吧。


 


那是我此生第一次見到寬廣的天空。


 


也是。


 


我第一次看見我的月亮。


 


可左相被父皇懲治,全家下獄,沈晚亦在其中。


 


後來。


 


罪名定了。


 


沈晚隨家人一道被發配邊疆。


 


傳聞說,她S在路上。


 


也有人說被山匪劫走了。


 


我都不信。


 


可我真的找不到她了。


 


我又回到宮裡,皇宮沒有人在乎我的消失,也沒有人在乎我的回歸。


 


隻是。


 


我心裡知道,我要找到沈晚。


 


先太子S後。


 


我當上了太子。


 


我替左相平反,我終於能夠接她回家。


 


她沈晚,不該沾染一點塵埃。


 


她是我心中永遠的明月。


 


那日皇城外風聲蕭蕭。


 


我仰頭望明月。


 


她對我說:「噓,我們來日再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