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4


與花婆婆告別,我懷揣著菜譜回到破廟。


 


幾近黃昏。


 


葛朝宗站在廟門口,見我回來,立刻展露笑顏。


 


「我正想著去尋你呢,你可算回來了!」


 


他迎向我,見我臉色不好,又兩手空空,便安慰道:


 


「你剛開始討飯,討不到很正常,別往心裡去。來,隨我進來吃好吃的!」


 


葛朝宗說著向我伸出手。


 


一開始想拉手,但他的手在半路改了方向,改拉住我的袖子,將我拉進破廟裡。


 


稻草堆旁,同樣是一個大紅漆食盒。


 


葛朝宗蹲身打開食盒,獻寶似地拿出每一樣食物。


 


全都是趙家廚子的拿手菜。


 


也是我最愛吃的。


 


水晶肘子、桂花魚和雞蛋羹。


 


葛朝宗夾了塊肘子肉放在碗裡,

遞給我。


 


「快吃,烹得滾爛的肘子,肯定很好吃!」


 


我卻遲遲沒有動筷。


 


我抬頭問:


 


「這飯食,又是你贏的?」


 


葛朝宗點頭,「是啊!怎麼啦?」


 


我:「答應我,以後不賭了好嗎?」


 


葛朝宗愣住,不解地問我:


 


「為何這樣說?」


 


我便說了花婆婆的事。


 


說完我又道:


 


「我爹在時,時常對我說,十賭九輸。


 


我雖不喜歡我弟,可他之前也算是正常孩子。」


 


自從染了賭癮,如今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今日見到花婆婆那個傷心的樣子,我好怕你也會像她兒子那樣……」


 


葛朝宗伸手打斷我。


 


「花婆婆?

鋪子?可是街西那個豆腐鋪,街中石獅子往西,左手第六個鋪面?」


 


「是啊!」我點頭。


 


心中不免有些困惑,不知他為何這麼說。


 


「給你看樣東西!」


 


葛朝宗放下筷子,頗為神秘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黃紙。


 


展開黃紙,現出裡面的字。


 


我看得清楚,這竟然是一張房契。


 


就是原屬於花婆婆的那個豆腐鋪!


 


看著我無比吃驚的臉,葛朝宗用大拇指指向自己。


 


「這房契,是我今日贏來的!」


 


15


 


見我又是震驚,又是擔憂的表情,葛朝宗神色鄭重地說道:


 


「你放心,我賭錢向來都是見好就收,絕不會沉迷。


 


若我說的是假話,便如同此枝!」


 


說著,

他撿起地上一根枯樹枝,用力一折。


 


枯樹枝應聲而斷。


 


我耳膜一震。


 


命運是一個圈。


 


花婆婆的兒子將鋪子輸給了別人。


 


今日,葛朝宗又給贏了回來。


 


葛朝宗看著我,認真地道:


 


「我有鋪面,你有菜譜,不如我們一起開個飯館?」


 


開飯館當然比做乞丐好。


 


我也有做生意的經驗。


 


從前父親在時,我沒少幫忙。


 


然而空有一間門面是不行的,還需要本錢。


 


鍋碗瓢盆都需要置辦,門面需要簡單修繕一下,剛開業的時候生意肯定不大好,這些都需要金錢維持。


 


葛朝宗又想到了賭。


 


見我神色擔憂,他勸慰道:


 


「放心,這是最後一次!


 


我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給他。


 


「這是我才討來的,你拿去!」


 


葛朝宗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四枚銅錢。


 


加上我的,一共五枚。


 


「你在這裡等我的好消息!」


 


葛朝宗邁步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真有種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勢。


 


我坐在破廟裡,從清晨等到傍晚。


 


殘陽如血,葛朝宗頂著餘暉走來。


 


我站起身,心裡莫名地緊張。


 


「怎麼樣?」


 


葛朝宗看著我,張了張嘴。


 


我見他嘴角起了泡,忙用瓦罐裝了水給他喝。


 


水是我燒開過的,怕變涼,中途還熱了幾次。


 


葛朝宗接過瓦罐,一口氣喝個精光。


 


「今日……怎樣?

」我問。


 


若說不期待,那肯定是假的。


 


葛朝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低聲道:


 


「對不起……」


 


17


 


葛朝宗說,他原本是贏了的。


 


足足有二十兩。


 


「如果那時候收手就好了,可惜我又想要贏得更多,於是又下了一注。」


 


遺憾填充了他的眉宇。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隻好道:


 


「輸了沒關系,還好不欠別人錢。」


 


葛朝宗眉宇中盡是不服氣,道:


 


「你放心,我明日——」


 


我忙打斷他。


 


「別!不要再明日了,本錢的事,我們另想辦法!你可別像我弟一樣,陷入賭博無法自拔了!」


 


見我態度懇切,

葛朝宗愣了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頭,但同時也有些沮喪。


 


「要是不走捷徑,單憑我們兩人乞討,何年能湊足本錢?」


 


「不急,我倒是想出來一個法子。」我道。


 


葛朝宗急問:「什麼法子?」


 


我衝他一揚眉。


 


「先不告訴你,走,隨我來!」


 


18


 


我去店鋪裡,燒了一大桶熱水,叫葛朝宗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又翻出花婆婆兒子生前的衣服給他換上。


 


洗幹淨的葛朝宗,全無一點乞丐模樣。


 


身上的衣服雖說普通,卻也掩蓋不住他身上的貴氣。


 


我便帶著這樣的葛朝宗來到一條暗巷。


 


這裡是薛忠義回家的必經之路。


 


等不多時,薛忠義晃晃悠悠地從遠處走來。


 


他身上的酒氣老遠就能聞見。


 


看來喝了不少。


 


如此甚好。


 


我踮起腳尖,在葛朝宗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葛朝宗面露難色,但撞上我哀求的目光,便點了點頭。


 


薛忠義的步子已到了眼前。


 


我藏在一堆木材後,給了葛朝宗一個鼓勵的眼神。


 


葛朝宗一副「豁出去了」的神情,面朝薛忠義解開衣襟。


 


薛忠義原本踉踉跄跄地走著,猛然見面前站著這麼一位美男子,立刻停下腳步。


 


「他娘的,這也太有味兒了。」


 


薛忠義舔了舔嘴唇,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葛朝宗,兩隻手隔空彎成爪狀。


 


葛朝宗一把抓住他伸過來的爪子,板起面孔道: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當街行斷袖之事。走!同我見官去!」


 


按照當朝律法,

當街行斷袖之事者,徒三年。


 


手腕上的劇痛讓薛忠義的酒醒了一半。


 


他連忙求饒。


 


「好漢饒命,在下喝醉了,不是斷袖,您誤會了。」


 


葛朝宗眯起眼睛,「方才你明明要對我圖謀不軌。」


 


薛忠義指天發誓,「在下是堂堂男兒,不是斷袖!」


 


我從木材後突然跳出來道:


 


「薛忠義說謊,他就是斷袖,我可以去公堂作證!」


 


「趙茹商,你怎麼在這裡?」


 


薛忠義見到我先是一驚,但很快恢復以往那種輕蔑的神情來。


 


「趙茹商,你婚前不貞,還敢去公堂,就不怕被官老爺打板子?」


 


我回之以輕蔑。


 


「我是否婚前不貞,官老爺自會找人來驗。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而你呢?」


 


這一問,

似乎直擊薛忠義軟肋。


 


他此舉更加深了我的肯定。


 


薛忠義的身上果然有問題,他不敢驗。


 


此時巷子外的人聽到動靜,陸續向我們走來。


 


薛忠義越發不安,想用力掙脫葛朝宗的手。


 


可他一向養尊處優,四體不勤,如何能掙脫得開?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焦急之下,薛忠義看看我,又看看葛朝宗。


 


「給你們二十兩銀子,快放我走!」


 


「不行!至少要一百兩!」


 


我和葛朝宗異口同聲。


 


說話間,看熱鬧的人距離我們隻有兩步之遙。


 


薛忠義一咬牙,「好!一百兩就一百兩,給你們!」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


 


葛朝宗拿過錢袋,打開看了一眼,便衝我一笑。


 


「數目沒錯。」


 


19


 


本錢充足,小食店不費吹灰之力就開起來了。


 


花婆婆家的那本菜譜裡羅列了上百種做菜方子。


 


大部分都是宮廷名菜,不僅食材珍貴,而且做工繁復。


 


我和葛朝宗都覺得,這樣的菜品才不適合在小食店售賣。


 


小食店應該做些普通百姓常見的吃食。


 


這樣既不擔心投入太大,也不擔心沒有顧客。


 


於是,我們在菜譜裡挑挑揀揀,就選了蒸餅、醬鴨和豆腐腦三種。


 


別看這三樣吃食比較常見,因為有花婆婆家祖傳菜譜的加持,我們做的口味遠勝別家。


 


香騰騰的蒸餅,醬色誘人的鴨子,和鹹香撲鼻的豆腐腦,一經擺出,就吸引來了一群食客。


 


食客們吃了紛紛贊不絕口。


 


「嗯,味道真不錯!」


 


「老板,再來十個蒸餅,我帶回去給家裡人嘗嘗。」


 


「老板,再來兩斤醬鴨,我要帶去會朋友。」


 


「老板,豆腐腦再來一碗!」


 


有了第一批顧客的捧場,小食店的名氣越來越大。


 


原本擔心開業第一天會沒什麼客人的,結果事先準備好的食材都不夠用。


 


晚上一算賬,扣除成本,淨賺一兩銀子。


 


昏黃燈下,我捧著一堆碎銀子吃吃地笑。


 


葛朝宗也笑,不過不是笑小食店生意好,而是笑我。


 


「你們趙家那麼大買賣,頂峰時一日的入賬,怕是有一百個一兩那麼多,你竟為了這一兩高興成這樣?」


 


我拿出手絹,把每一塊碎銀拿在燈下,仔細擦拭上面的油汙。


 


「那可不一樣,

趙家買賣大,那是我爹娘的功勞,且如今也被繼母搶走了,不屬於我。


 


而這一兩不同,是我們靠自己雙手,辛辛苦苦賺來的。」


 


葛朝宗點頭。


 


「說得在理,確實該高興。


 


不過我的趙大小姐,天色不早了,明日怕是比今日還要忙,你當真不去睡覺嗎?」


 


葛朝宗說到這裡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今日我足足擦了三十次桌子,手上的油汙都要浸在皮肉裡了。


 


長此以往,我們定要整個身子都成油做的了,你還在乎碎銀子上那點髒?」


 


見葛朝宗打哈欠,我也不自覺地打了一個。


 


這才覺得有些困意。


 


「說的也是。」


 


我放下帕子,將碎銀放進錢箱,起身伸了個懶腰。


 


「我去睡了,葛大哥。


 


「好。」


 


葛朝宗定定地站了好一會兒,也才去睡了。


 


20


 


小食店的生意一日好過一日。


 


一開始是街西的人過來吃。


 


到後面,街東的人也來了,多的是坐著香車寶馬的富人。


 


有一日,我從中看到了馮氏。


 


我那繼母。


 


她還是那麼高調,也還是那麼土氣。


 


梳妝匣裡的首飾幾乎都被她用上了,滿頭珠翠。


 


卻全不講究搭配,弄得滿頭花花綠綠。


 


她出身寒微,被我爹可憐著娶回家做填房。


 


本來我爹在時,她做得還可以。


 


行事乖巧懂事,對我也照顧有加。


 


在我爹臨終時,馮氏情真意切,詛咒發誓會照顧好我,否則窮困而S。


 


我爹被她說得動情,

放心閉眼。


 


不想我爹這邊一下葬,她那邊就變了臉。


 


那日小食店門口站滿了食客。


 


我做事公道,無論貧富,來了都要排隊。


 


許多富人雖有不耐,但都想著我店裡醬鴨美味,便也乖乖站在隊伍後。


 


因著生意好,我在蒸餅、醬鴨和豆腐腦之外,又添了煎包和酥酪。


 


本意是試水,不想成功了,新品大受食客歡迎。


 


我忙得一上午沒喝一口水。


 


馮氏就是這樣出現在我的面前。


 


「給我來一斤醬鴨,兩碗豆腐腦,五個煎包,一籠酥酪。」


 


「好嘞,勞駕後面排隊!」


 


我正在低頭切醬鴨,顧不得抬頭看來人是誰。


 


人聲嘈雜,也沒聽出是誰。


 


「你聾了嗎?我說給我來一斤醬鴨,

兩碗豆腐腦,五個煎包,一籠酥酪!」


 


當時四周很吵,來人說的話我沒聽清楚幾個字,但對方語氣的不善我是聽得一清二楚。


 


於是我抬頭看她。


 


同時她也看到我的臉。


 


「是你?」我倆同時驚呼。


 


21


 


半年多不見,馮氏臉上添了不少細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