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把我趕出家門後,她獨吞趙府財產和我娘的嫁妝,應該過得極舒心才是。
看來趙門耀那小子給她惹了不少事。
在被我打量的同時,馮氏也在打量我。
自從爹S後,她每次看向我的眼神,就沒友善過。
此刻也是如此。
隻是如今在惡意之外,又添了別的東西——嫉妒。
「這小食店是你開的?」
馮氏的眼睛上下裡外地打量小食店,雙唇默念,又掰起手在那裡數著,似乎在算賬。
「開店的銀子哪裡來的?」
馮氏擺出一副審訊犯人的態度對著我。
而我顧著賺銀子,不願與她多費口舌,便道:
「買東西請後面排隊,不買東西請讓開,別耽誤我做生意。
下一位——」
馮氏還想跟我理論,但被後面的食客一把推開。
「後面排隊去,懂不懂得先來後到?」
馮氏一生氣,甩袖子走了。
我不管她,繼續做我的生意。
誰知到傍晚,她又來了。
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
隻見長長一條隊伍後面站了她。
「給我來一斤醬鴨,兩碗豆腐腦,五個煎包,一籠酥酪。」
馮氏的需求沒變。
但我看看櫃臺後面,還是遺憾地告訴她。
「醬鴨和煎包都沒了,豆腐腦還剩一碗,酥酪還剩半籠,要不要?」
為了證實沒有說謊,我還把這些剩的所有吃食都擺出來給她看。
但心中想著,以馮氏的性子,怕是不能信。
果然,站在馮氏後面排隊的人一聽說醬鴨賣光了,都遺憾地走了。
就隻有馮氏豎著眼睛站在那裡。
「趙茹商,你是故意的!」
她此時看我的眼神,我太有印象了。
爹S後不到三天,她就把我關到柴房一夜,罪名是忤逆。
隻因為她戴了我娘生前最愛的翡翠镯子,而我讓她取下來。
當我還是當年那個懦弱的小女孩呢?
「你愛信不信,不買就請回,我要收攤了!」
我抄起抹布,開始擦拭擺臺。
心中盤算著,吃食剩得不多,看來我和葛朝宗的晚飯得另做。
馮氏卻是一副要大吵一架的陣仗。
「這麼點,打發叫花子呢!趙茹商,我們好歹母女一場,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讓你弟弟餓肚子吧!
」
我就說,以馮氏的性子,斷不會巴巴地來我攤位前兩次,原來是為了我那寶貝弟弟。
必是我那弟弟想吃我家的東西,撺掇她親娘過來的。
葛朝宗忙完了手邊的事,對馮氏道:
「今日吃食賣完了,客人若想吃,下次請早點來。」
看清葛朝宗長相,馮氏愣了一下。
看了一會兒,她似乎猛然反應過來,指著我鼻子道:
「我偏不要早點來,我叫她今日就給我現做!不然你們這生意就別想做了!」
現做是不可能現做的。
一是材料已經用完,需要再去採買。
二則,滷味都是提前半日剝洗烹煮,根本不是一時半刻的事。
這是常識,馮氏不可能不懂。
既如此,那便有的琢磨了。
她來鬧這一場必有緣故,
莫非……
莫非是為了滷味方子?
她這個舉動,惹得看熱鬧的都看不下去了,紛紛道:
「這婦人誰呀,也太跋扈了!」
我卻眼睛一轉,對馮氏笑道:
「拿十兩銀子出來,我做好了給你送到府上去!」
我這倒也不是在說氣話。
要是馮氏真能給十兩銀子,我真能馬上去採買食材。
這錢不賺白不賺。
我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馮氏,其中不乏幸災樂禍的眼神。
原本還氣焰囂張的馮氏,一下舌頭被牙齒絆住,卡了一會兒才道:
「十……十兩銀子,你不如去搶!」
「先別說搶不搶,這十兩銀子,你是出還是不出?」
「我是不會出的,
除非……」
馮氏的眼睛盯著我,裡面透出一抹陰謀的神情。
「除非什麼?」我問。
「除非你把方子給我,我回去叫廚房照做。這樣既省了你的事,也省了我的事。」
呵!果然是衝著方子來的。
「原來你想要方子呀——」我故意拉長聲調,並衝馮氏招了招手,示意她湊近了說話。
馮氏將耳朵靠向我。
我突然提高聲音道:
「方子給狗都不給你!」
馮氏被我震得躲在一邊,隨即明白是被我戲弄了。
「趙茹商,你給我等著!」
馮氏一甩袖子,帶著滿臉怒氣,在所有人注視下揚長而去。
她一走,看熱鬧的人也陸續散去。
我這才注意到,
人群裡有一個人,正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22
薛忠義靠近小食店,看見我和葛朝宗站在一起,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趙茹商,原來你跟這小子是一伙的!」
我抱起兩隻胳膊,幸災樂禍道:
「你才發現呀!」
「好你個賤人,你……」
薛忠義顯然又想罵我。
但葛朝宗沒給他機會。
他將手裡的抹布猛塞進薛忠義嘴裡。
抹布剛擦了灶臺,上面滿是黑乎乎的油汙。
薛忠義一陣犯嘔,想把抹布吐出去。
葛朝宗一抬手捏住薛忠義的兩片嘴唇。
「滿嘴髒汙,好好擦幹淨再說話!」
薛忠義今日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帶了一大幫小廝。
見主人吃癟,小廝們忙上前幫忙。
葛朝宗一個也不懼,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不消半刻,薛家小廝全在地上趴著,嘴裡哎呦聲不斷。
打完了,葛朝宗才將手從薛忠義嘴上收回。
抽回來的抹布被他嫌惡地丟進潲水桶。
薛忠義嘴裡沒了抹布,又想罵人。
葛朝宗可不給他機會。
他抡起拳頭,給薛忠義揍了個結結實實。
揍完了,他站起身道:
「今日爺累了,先放過你們,下次再來這裡鬧事,爺定不輕饒。」
薛忠義被打得鼻青臉腫,連滾帶爬地跑出去二三十步。
找了個自認為安全的距離,他回過身道:
「好小子,敢說出你的姓名嗎?」
葛朝宗用大拇指指著自己。
「你爺爺我站不更名坐不改姓,葛朝宗是也!」
「葛……葛朝宗?」
薛忠義似乎被什麼絆住腳,差點摔倒。
努力穩住身形後,他道:
「好,本少爺記住了。咱們走著瞧!」
23
自從薛忠義來鬧過事後,小食店的生意不但沒有變差,反而又上了一個臺階。
街坊都說,薛家仗著有錢有勢,常在劍夾城裡橫行霸道。
如今見他挨這一頓教訓,大家伙都覺得解氣。
大家敬重葛朝宗仗義,都過來照顧生意。
生意一忙起來,我和葛朝宗一整日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直到某日午後,天空下起大雨。
食客都在家中躲雨,一時出不來。
我和葛朝宗這才有了半日闲暇。
我泡了滿滿一壺龍井,決定與葛朝宗一起品茶聽雨。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發現他沒有表現出的那樣豁達。
我總覺得,他有心事,那眉宇間總有一股鬱鬱之氣。
問他原因,他也不願意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與他被家人趕出來有關。
雨下得很大。
加上口中的龍井帶給我身臨西湖邊的感覺。
思緒便一下插上雙翅,來到五年前,父親帶我外出訪友時的場景。
記得那時候也總是下大雨。
大雨一下完,天就晴了。
正陷入回憶之中的我,冷不丁聽見葛朝宗一句感嘆:
「回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這樣一個大雨天。」
我扭頭看他。
「不對吧,我怎麼記得第一次見你時,
大家手裡都沒打傘啊?」
葛朝宗抿了口龍井,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你再仔細想想。」
我又努力回想了下。
「確實沒打傘,不過地上是湿的,好像是剛下過雨。」
「不錯。」
葛朝宗放下茶杯,叉起雙手,抬頭看天。
似乎陷入一種極樂的冥想之中。
半晌,他口中發出一陣低喃。
「我初見你時,你正在大雨中漫步,梳著一對雙丫髻,身側是一片碧綠的竹林,手裡是一把杏桃雙映花紙傘,美得就像一個小仙女……」
24
時隔半個月,薛忠義又來到小食店前。
在他身後,跟著一輛馬車。
馬車裝飾豪華,用料考究,一看便知主人非富即貴。
薛忠義一副小人得志模樣,對著我和葛朝宗吹胡子瞪眼。
「本少爺治不了你們,有人治得了。」
說完,他快步走到馬車邊,小心翼翼地從上面扶下一個人,口裡說著:
「葛老爺,您慢點。」
從馬車上下來的,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人。
男人衣著華貴,看起來頗有威儀。
看他的樣貌,竟與葛朝宗有幾分相似。
莫非是他的家人?
想到此處,我看向葛朝宗,想從他眼中找出答案。
不想葛朝宗依舊在細細品茶,並不把眼前的一切放在眼裡。
此時不是飯點,小食店前沒有食客。
不過見事情稀奇,周圍商鋪的人紛紛聚攏過來看熱鬧。
見葛朝宗不理,薛忠義有些慌神,
但他扶著的那位倒是沉穩。
中年男人將胳膊從薛忠義手裡抽回,一言不發地走到葛朝宗面前。
葛朝宗依舊不理。
中年男人還是不說話。
僵了半晌,中年男人嘆了口氣:
「葛朝宗,你鬧夠了沒有,還不快隨你老子我回家!」
25
周圍看熱鬧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老爺一看就是非富即貴,他跟葛朝宗是什麼關系?」
「方才你沒聽見嗎?他自稱是葛朝宗的老子。」
「這麼那個口氣?像爺倆有仇似的。」
我將眾人的話全聽在耳朵裡。
心裡暗想:看來這位葛老爺八成是葛朝宗的父親。
薛忠義展開折扇慢悠悠地搖著,眼睛在人群裡掃過來又掃過去。
那意思仿佛在說,
問我吧,我都知道。
果然有眼毒的獨眼男子看出了薛忠義的心思,向他問出口。
「薛公子,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薛忠義把手裡的折扇搖得響了些,半晌才道:
「那是自然,附耳過來。」
「哎!」獨眼男子聞言將耳朵湊過去。
薛忠義裝作一副壓低聲音的模樣,其實聲調大得誰都聽得見。
「這位貴人老爺來自京城,乃宰相葛洪的大公子。葛朝宗是他兒子。」
「竟有此事?那葛朝宗豈不就是葛宰相的親孫子?」
「千真萬確。」
「他出身這麼高,怎麼跑到我們這個小地方做起小商販來了?」
「你有所不知,他忤逆不孝,被宰相大人趕出來了。」
「忤逆不孝?太過分了!」
獨眼男子驚呼一聲,
連帶身邊的人一起跟著驚呼。
他們開始對著葛朝宗指指點點。
當今聖上極重孝道。
忤逆不孝可是天大的罪過。
「薛忠義,你不要在那裡胡說八道!」
我拿起手邊的擀面杖,對著薛忠義就是一下。
「不許你詆毀葛大哥!」
薛忠義被我的氣勢鎮住,縮身躲在獨眼男子身後。
他的小廝在一旁蠢蠢欲動。
但有葛朝宗時不時傳過來的眼神震懾,他們不敢動。
「我可沒有詆毀。不信你去京城打聽打聽,他葛朝宗忤逆長輩一事,京城人誰不知道?」
我舉起擀面杖,趕在獨眼男子身後,對著薛忠義的肩膀又是一下。
「我不管京城如何,我隻知道,葛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不相信他會忤逆不孝。
即便他真的忤逆不孝,也不是他的錯,是他長輩的錯。
做長輩的不慈,做晚輩的就可以不孝!」
我說這話時,一直在吹茶葉的葛朝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挺起腰杆,直直地看向我。
我看到他眼裡有一道光劃過。
26
我還是覺得不解氣,又捶了薛忠義四五下。
薛忠義被揍得嗷嗷叫,不敢再說葛朝宗一個字。
沒了他的鼓動,周邊人的議論聲漸漸弱了下去。
誰知那位葛老爺,生怕議論聲下去似的,拉著一副長輩的腔調,來了一段語重心長。
「你忤逆我和你娘的事,我們都可以不計較。但你不能不管你祖父啊。從小到大,你祖父可對你寄予厚望,你忍心傷他的心嗎?」
葛父的這段話,
讓我努力壓下的議論聲再次響起。
這次的聲量,比先前更大。
如果說方才薛忠義的話,還隻是謠言,是猜測。
那葛父這段話就是實證了。
一個來自父親對兒子的控訴,誰還會懷疑?
然而這還不算是致命的。
在葛父說完那段話後,從馬車裡又走下一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