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這個舉動,不得不讓所有人詫異。


 


回想起最近一次見到他,還是他帶著葛父大鬧小食店的那日。


 


在「葛夫人」被揭穿了男子身份後,葛父心疼地把他護在懷裡。


薛忠義盯著這一幕看了好久。


 


從他睜大的雙眼裡,我看到了震驚與欣喜,甚至豔羨。


 


將母親所有嫁妝裝了三輛馬車,我和葛朝宗坐上第四輛馬車準備離開。


 


揚鞭之際,我瞥見了趙門耀的身影。


 


我這位繼母生的弟弟,正晃晃悠悠地從外回來,見到馮氏便喊:


 


「娘,銀子輸光了,再給我拿三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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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定的目的地是一路向南,五百裡外的一個小鎮。


 


那裡人煙稀少,甚是清淨。


 


不過我們最後沒去那裡。


 


因為在半路上,

我們收到一封信。


 


信是宰相大人親筆。


 


他稱自己時日無多,希望在S前能見到孫子。


 


葛朝宗恨不得身上長出一對翅膀,飛回祖父身邊。


 


但他又不放心我。


 


我原本隻是想陪他出門散心而已。


 


隻要有他在,我去哪裡都行。


 


於是後來,我們去了京城。


 


葛朝宗把我安排在一個僻靜的小院子裡,自己回了宰相府。


 


他想先解決掉家裡的腌臜事,再清清靜靜地接我去。


 


然而他這一去便是半個月,中間連一封信都沒有。


 


我去宰相府問情況,但門房不給我進。


 


如此等著也不是辦法,我不能坐吃山空,便想著再做個什麼生意,再慢慢打聽葛朝宗的情況。


 


以我如今的財力,買一個鋪面也是可以的。


 


隻是初來京城,人情風貌我還不熟,不宜一下子投入過大。


 


想來想去,我便想到擺攤。


 


我請人打了一輛小車。


 


我在小院裡做好吃食,放在小車上,推著走家串巷。


 


哪裡人多我就去哪裡。


 


這樣既輕便靈活,又能了解京城的風土人情,可謂是一舉兩得。


 


京城食鋪眾多,客人嘴刁。


 


但在嘗過我的手藝後,十個人裡有九個半都是贊不絕口。


 


這樣口口相傳,我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


 


我便開始琢磨著請幫工。


 


招工的牌子剛剛擺在小車上,就有一個小女孩走過來,說要給我做工。


 


小女孩說她叫巧珍。


 


巧珍太小了,站著還沒旁邊店鋪的櫃臺高,不太適合幫工。


 


巧珍用祈求的眼神望著我,

說她和她娘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求我們收下她。


 


巧珍身上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裙子太短,小腿都快遮不住。


 


看著確實挺可憐的。


 


正猶豫間,隔壁藥鋪發生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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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聽,才知是一個過路的大姐走路時突然暈倒,不小心打翻了藥鋪門口擺放的藥瓶,散了一地的藥丸。


 


藥鋪老板不依不饒地在街上叫嚷,讓這位大姐賠銀子。


 


周圍立刻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我走過去時,正看到那個大姐靠在街邊一根石柱上坐著,嘴裡一直說著對不起。


 


她的眼睛半開半閉,說話有氣無力,顯然是身子不舒服。


 


藥鋪老板照舊痛罵:


 


「臭娘們,不要在老子這裡裝S,賠銀子,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在我走到時,

巧珍也到了,趴在那大姐身上就喊娘。


 


原來那大姐是巧珍娘。


 


巧珍娘身上的衣衫也是一樣的破舊,隻是勉強能遮住腿。


 


藥鋪老板罵了半天,見巧珍娘始終不說話,便一把拉起地上的巧珍,道:


 


「這是你女兒吧,正好拿她抵債,給我兒子做童養媳。」


 


巧珍嚇得往娘懷裡鑽。


 


巧珍娘本來一直在半昏半醒狀態,一聽說要拿她女兒抵債,掙扎著爬起來給藥鋪老板跪下。


 


「求求你,求求你,我女兒不能賣。」


 


藥鋪老板一腳踹在巧珍娘身上。


 


「不賣女兒就拿銀子來。」


 


巧珍娘摸遍全身,掏不出一個銅板。


 


藥鋪老板啐道:


 


「那你這女兒就歸我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上前制止道:


 


「這些藥多少銀子,

我買了。」


 


藥鋪老板眼珠子一轉,開價二十兩銀子。


 


「我這些可都是名貴補藥,吃了能延年益壽的。」


 


我知道這老板是存心訛錢,但為了替巧珍母女解圍,也隻好認栽。


 


掏出腰間荷包,我數出了二十兩。


 


正要遞銀子給老板時,巧珍一把抱住我的手。


 


「姐姐,這些都是假藥,不值這麼多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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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珍的話,立刻引起一陣騷動。


 


人群裡爆發出一片議論聲。


 


我便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我低頭問巧珍:


 


「你怎知這些藥是假的?」


 


巧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一聞就能聞出來。」


 


「我的藥怎麼可能是假的!我叫你胡說!」


 


藥鋪老板漲紅了臉,

攤開一隻肉手就要打巧珍,被我一把攔住。


 


「是不是假的,找個懂行的人驗一驗,不就知道了?」


 


人群裡有人附和。


 


「沒錯,找人驗一驗!」


 


京城這個地界,自是不缺名醫。


 


我情願出二兩銀子作為診費,請了京城最大藥鋪的坐堂老大夫過來。


 


這老大夫祖上三代行醫。


 


他說的話,沒人不信。


 


我把散落地上的藥丸全都撿起,放在盤子裡遞給老大夫。


 


老大夫挨個捏起,放在鼻子下一聞,眉頭就皺起來。


 


事情的真相便不言而喻。


 


老大夫拿著二兩銀子,笑眯眯地走了。


 


藥鋪老板則跪在地上,被所有人指著鼻子罵。


 


官差很快趕來,押走了藥鋪老板。


 


那盤假藥丸早就被人重新摔在地上,

踩得粉碎。


 


我推著小車,巧珍扶著她娘,我們一起往我住的小院去。


 


路上,我問巧珍識別藥丸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巧珍不說話,隻轉頭看著身後的娘。


 


巧珍娘忙擺手:


 


「這孩子瞎猜的,沒跟誰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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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珍娘沒有什麼大病,先前不過是餓的。


 


在小院裡養了三日,她的身子便輕便多了,幹活甚是賣力。


 


巧珍雖小,幹活也是一把好手。


 


隨著接觸的時候增多,我漸漸發現,巧珍母女不僅認識各種藥材,還識文斷字。


 


我心裡猜測她們是哪個醫學世家的夫人和小姐,因某個原因流落在此。


 


不過她們不願說出身世,我便不過問。


 


自從有了她們幫忙,我的生意愈發紅火。


 


這日,我照舊推著小食車在街上走,冷不丁一抬頭,看到一個熟人。


 


這人依舊是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也依舊搖著一把折扇。


 


隻不過他的臉比先前白了。


 


嘴也比先前的紅。


 


他低頭看小車上的醬鴨。


 


我第一眼沒認出來。


 


「嗯好香,沒想到在京城還能見到這種醬鴨。」


 


這熟人抽著鼻子,一臉陶醉。


 


一靠近,我倆便都認出了彼此。


 


「趙茹商?」


 


「薛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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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吃驚過後,我才發現,薛忠義之所以比先前白,是因為塗了脂粉。


 


嘴之所以比先前紅,是因為塗了口脂。


 


不僅如此,他那拿著折扇的手,有意無意地翹起成蘭花。


 


在我印象裡,他在劍夾城時可不這樣。


 


我把這些看在眼裡,腦中的思維就發散起來。


 


來京城的這段時日,我也見識到一些世面。


 


雖說是天子腳下,可有些人的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聖上曾多次降旨,限制斷袖、龍陽等一切異癖。


 


但是大街小巷裡,總有一些有異癖的人晃蕩。


 


這樣的人多得抓也抓不完,當官的也就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些異癖人的打扮,就與此刻的薛忠義一般無二。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薛忠義會腦子一熱,舉家搬來京城了。


 


原來在這裡,他可以更自由地做自己。


 


哼!


 


他就是斷袖無疑。


 


難怪新婚夜就用計把我休掉。


 


發現是我之後,

薛忠義臉上的吃驚並不比我少。


 


不過,在吃驚之後,他的臉上現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


 


「趙茹商,你是來找那個葛朝宗的吧?」


 


見我不說話,他將扇子搭在嘴巴上,咯咯笑了起來。


 


這笑聲簡直像下蛋後的母雞。


 


笑完了,他貼在我耳邊道:


 


「葛朝宗不要你了,人家馬上就成婚了。」


 


薛忠義說完,醬鴨也不買,就轉身離開了我的小食車。


 


在我的視線裡,他走路時高高翹起腳跟,後臀向後挺著,更像母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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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朝宗成婚的消息,很快在食客嘴裡得到證實。


 


原本我就是小本買賣,來的客人都是出苦力的窮人。


 


他們吃飯時談論的,都是今日這邊米貴,明日那邊油賤的小事。


 


我在他們嘴裡,

聽不到任何關於京城權貴的事。


 


不過隨著醬鴨的名氣傳開,一些達官貴人也會來我這裡光顧。


 


尤其是一些上朝的官員。


 


他們因為出發得早,來不及吃早飯,就在路上買點吃的墊墊肚子。


 


這日一早,就有兩個身穿官服的人,在我車邊相遇。


 


一陣寒暄後,他們一邊吃一邊聊起京城的趨勢。


 


第一句便聊到了葛家。


 


「你聽說了嗎,葛宰相家的獨孫要娶妻了?」


 


「就是先前被趕出家門的那個?如今回來了,還要娶妻?」


 


「沒錯。」


 


「是哪家不開眼的把閨女嫁給他?進門就伺候倆公爹。」


 


「為何是倆公爹?」


 


「你想啊,公爹是男子,婆母也是男子,加一起不是倆公爹?」


 


「哈哈哈!

原來是這樣,你可真損,哈哈哈!」


 


「你先別笑,快說說新娘子是哪家小姐?」


 


「你猜猜。」


 


「我猜不到,你快說!」


 


「新娘子不是別人,就是這男婆母的內侄女。」


 


「啊?葛宰相能同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爹的拿主意,當爺爺的能說什麼。況且葛宰相的身子不太好,聽說快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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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暈得厲害,把小食車交給巧珍母女忙活,自己先回住處。


 


原本盤算好的美好日子,如今化作泡影。


 


葛朝宗就要娶妻了。


 


娶的還是仇人的侄女。


 


這是要叔侄兩個人一起禍害葛家嗎?


 


雙腳像被灌了鉛一般,走一步挪一步。


 


走到小院門口,我才要推門,

門就從裡面開了。


 


我一驚,「葛……」


 


葛朝宗一把捂住我的嘴,同時將我拉進門內,迅速關上院門。


 


葛朝宗神色匆匆,他說他是逃出來的。


 


葛父請來十位江湖高手,事先藏在葛宰相臥房的屏風後面,專等葛朝宗回來。


 


那日他一進入祖父臥房,就被這些高手按住捆了起來。


 


葛父逼他娶「葛夫人」的內侄女。


 


「所以宰相大人沒有生病?隻是引你回家的幌子?」


 


「不是,祖父是真病了。」


 


葛朝宗一拳頭砸在桌子上。


 


「祖父一直昏迷不醒,他要是醒了,葛天青絕不敢這麼對我!」


 


我已知道葛天青是他爹的名字,問道:


 


「那你如今打算怎麼辦?」


 


「我不可能娶那個男人的侄女。

除了你,我此生誰都不娶。」


 


葛朝宗抱住我的肩,黑色的瞳孔周圍有萬丈金光閃過。


 


「商兒,你可願意嫁給我?」


 


我笑了。


 


一種孩子似的笑。


 


仿佛對方這話說得是那麼好玩。


 


良久之後,我從心底裡發出聲音。


 


「自然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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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離開京城,再回到原先計劃要去的地方。


 


在這京城,葛朝宗總是被父親帶累名聲,過得定不如意。


 


雖然我為了在京城站穩腳跟,費了不少心力。


 


但為了他心思順遂,拋家舍業我也在所不惜。


 


畢竟若是沒有他,我早已吊S在劍夾城那座破廟裡。


 


葛朝宗卻不同意走。


 


他看我把小院布置得極好,

小食也賣得不錯。


 


他不想讓我的辛苦再白費。


 


「我們什麼都沒有做錯,為什麼要逃?他葛天青和那個男人,才是該逃的人。」


 


而且,他也舍不得祖父。


 


除了母親,家裡隻有祖父對他最好。


 


如今祖父病重,他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主意已定,葛朝宗便離開了我的小院。


 


他要想辦法給祖父治病。


 


葛天青不想讓葛宰相醒過來。


 


但也不想讓他S了。


 


畢竟昏迷著的葛宰相,俸祿照拿,聖上的賞賜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