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所以,葛天青請來的大夫,每日所做的,就是用些溫補藥吊著葛宰相的命,對他的病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葛朝宗深知這一點。
所以他請了大夫之後,並不帶去宰相府,而是帶到了我的小院。
同時,他把葛宰相偷了出來。
40
我在小院裡收拾出一間淨室,給葛宰相養病用。
正如葛朝宗所說,葛宰相一直昏睡著。
葛朝宗請來的大夫,不乏宮裡的太醫。
然而湯藥用了不少,葛宰相依舊昏迷。
自從葛宰相在我小院裡養病,我便很少推小車出去。
都是巧珍母女去的。
她們有一次出門回來,帶給我一個消息。
說宰相府丟了什麼人,派了人滿京城地找。
我和葛朝宗都明白怎麼回事,
肯定是葛天青在找他和葛宰相。
想起薛忠義與葛天青認識,我便連巧珍母女也不讓出門。
薛忠義曾經見過我和我的小食車。
我怕他去宰相府告密,再順藤摸瓜找到小院。
還好小院的位置極為隱秘。
我們隻要深居簡出,就很難被找到。
小院是兩進兩出的房子。
巧珍母女住在後院,我和其他人住在前院。
由於不用出門擺攤,巧珍娘無事,便每日做些小點心什麼的,叫巧珍送到前院給我們吃。
這日,巧珍端著一碗涼糕過來,正碰見大夫給葛宰相開藥方。
如何煎煮,如何服用,一日服幾次,說得很仔細。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皺。
我正洗著果子,見巧珍來了便抓一把給她。
巧珍一邊吃著果子,一邊歪著腦袋問我:
「姐姐,那位生病的爺爺,是你很重要的人嗎?」
我點頭。
巧珍看看我,又看看門外,嘆了口氣。
她這個舉動,有些古怪。
想起巧珍懂藥材的事,我便試探著問:
「巧珍可有法子治好爺爺嗎?」
巧珍又看看我,又看看門外,又嘆了口氣。
第二日,巧珍過來送梨湯。
還是同前日一樣,她又是皺眉頭,又是嘆氣。
我拉住她的小手,語重心長地對她說:
「那位生病的爺爺,對姐姐非常非常重要。如果你和你娘有法子救他,千萬要說出來,好嗎?」
巧珍聽得很認真,聽著聽著就流下眼淚,一副很害怕的模樣。
「娘不能給人治病!
要是被爹爹知道了,會被爹打S的!」
41
一連換了十位大夫,葛宰相依舊沒有醒。
這些大夫都說,除非是鬼針十三本人來,不然誰來都無濟於事。
自從聽說鬼針十三的名頭,葛朝宗不惜調用祖父印信,日夜派人去尋,但始終一無所獲。
事情一度陷入僵局。
不過葛朝宗卻從一開始的焦急萬分,變得越來越冷靜。
我猜他可能是在醞釀一件大事。
他父親給他定的婚期在八月初八。
到時,即便他躲著不出面,也阻止不了這場婚禮的進行。
他會多一個人盡皆知的妻子。
有這樣一個妻子在,他和我便永遠做不了堂堂正正的夫妻。
他曾發過誓,一定要把我的名字明明白白寫在葛氏族譜上。
所以,我們必須想出辦法來阻止這場婚禮。
對於葛朝宗的婚事,在這個世上,能做主的除了他父親,便是他祖父。
可是葛宰相遲遲不醒,沒人能阻止葛天青。
眼看著婚期已不足三日,我拿出那罐我們常在一起喝的龍井,沏出一碗清香,端給他。
「說吧,接下來怎麼辦?」
我盯著他的唇,等著他的決定。
若他說我們一起私奔。
我便認。
反正我趙茹商有手有腳,去哪裡都能活。
沒有身份,我便給自己造一個身份。
葛朝宗接過茶,卻沒有喝。
「後日便是考武舉的日子,我要去考個武狀元。」
「什……什麼?」
42
我糊塗了。
武狀元這個詞一直是葛朝宗的禁詞。
每次聽到,他都要回避的。
今日卻從他自己嘴裡說了出來。
而且,考武狀元跟他的婚事又有什麼關系呢?
我眼中的疑惑沒有逃過葛朝宗的眼睛。
他放下茶杯,輕輕抱我在膝上坐著。
「若我考上武狀元,就可以請聖上為我們賜婚。」
我更懵了。
我朝的武狀元多了,從未聽說可以換聖上賜婚的。
「有件事你或許不知道。當今聖上……是我親舅舅。」
「這……」
我確實不知道。
我隻知道,葛朝宗的母親是一位高門貴女。
隻是沒想到門第如此之高,
竟是一位公主。
不過,當今聖上的姐妹眾多,並不是跟誰都親厚。
葛朝宗的母親想必是個不受寵的。
不然都在宮門外跪求了,聖上竟然還不替她做主。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葛大哥,既然你跟聖上有這層關系,當初為何淪落到做乞丐呢?」
面對我的疑問,葛朝宗便說起了那段不願提起的往事。
他的生母與父親是先皇指婚,一開始還算相敬如賓。
但在生下他後,父親變了,成天跟一幫兄弟在一起,十日有九日不回家。
就算有一日歸家,也隻睡在書房裡。
隻要有人問,他便以「與兄弟一起鑽研學問」為由作為搪塞。
他這些兄弟裡,關系最好的叫上官圖野。
兩人整日形影不離。
他生母也哭過,也鬧過。
但他父親確實沒有眠花臥柳,與兄弟一起也隻是讀書下棋,看起來很上進。
他生母什麼都做不了,隻能每晚守著空房。
旁人問起,她還要幫著遮掩,說驸馬對她很好。
就連葛宰相都以為兩人夫妻和睦。
從記事起,葛朝宗經常看到母親對著鏡子流淚。
每次問,他母親都隻是搖頭不說話。
直到五年前,他母親無意中撞見一件事。
43
原來葛朝宗的父親與上官圖野的關系越過了兄弟的界限。
兩人一直以來都是以真正的夫妻關系在相處。
可以說,從他母親還沒進門時,這兩人就已經開始了。
得知此事後,他母親崩潰了,自尊心受到極大侮辱。
若是被一個女子搶男人的話也就罷了,她竟是被一個男子搶。
說到這裡,葛朝宗哽咽起來。
「那年母親跪在宮外,求皇帝舅舅替他做主,S了父親那個『好兄弟』。皇帝舅舅隻說不想寒了將士們的心,遲遲不肯下旨。母親性子烈,便拿出藏在袖子裡的匕首,刺進自己小腹。」
歇了好半晌,葛朝宗才有勇氣繼續說下去。
母親S後,他去找上官圖野拼命,卻被聖上派人攔了下來。
他質問聖上,為何不替母親做主,又不許自己報仇。
聖上說,上官家滿門忠烈,於國有恩。
上官圖野又是上官家僅存的男丁,不能S。
而且,一年前聖上病重,是上官圖野醫治好的。
於公於私,聖上都無法S他。
葛朝宗想起幼年時,
聖上曾答應過他,若他考上武狀元,便可為自己請一道聖旨,內容不限。
想起這個,他便問聖上,武狀元的約定還做不作數。
聖上沉吟半晌,說作數是作數,但要加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我問。
葛朝宗伸手將我的鬢邊碎發撫至耳後,道:
「條件便是:在參加武舉的前一天,我要受二十道軍棍。」
「這算什麼條件?挨了軍棍站都站不住,還怎麼參加武舉?」
我氣得站起身。
如此算計自己的外甥,算哪門子的舅舅!
然而葛朝宗重新拉我坐下。
44
從皇帝舅舅那裡回來,葛朝宗跟葛天青大吵一架,之後便賭氣離家出走。
而葛天青竟轉頭對外稱他是因忤逆被趕走的。
離家後,
葛宰相有派人去尋過他。
但每次被尋到之後,他就會被一撥神秘人刺S一次。
如此反復幾次,直到以乞丐的身份隱藏起來,他才躲開了那些追S。
那段時日,葛朝宗完全陷入頹廢之中,整日混吃等S。
直到遇見我,他才重新找到活著的樂趣。
不管我怎麼勸說,葛朝宗執意去參加武舉選拔。
恰逢巧珍來送棗糕,在外敲門。
我起身去開門。
這次是母女一起來的。
巧珍放下棗糕,卻不願意走。
她拉著娘的袖子,向前走了幾步。
「娘,你說吧!」
見她娘遲疑不動,巧珍催道:
「娘,來的路上你不是都答應了嗎?快說吧!」
我和葛朝宗不知道怎麼回事,
都拿眼睛看巧珍娘。
巧珍娘搓著手,猶豫了半天。
「還是我說吧!」
巧珍急道。
「我娘能治爺爺的病,她是天底下最高明的大夫。」
「此話當真?」葛朝宗激動得站起來。
「是真的!」
巧珍聲音清脆,猶如春天裡梁上掛的風鈴。
「可是……」
葛朝宗在激動過後開始有些遲疑。
他後退兩步坐回椅子上。
其實也難怪他如此。
我朝自來就沒有女大夫。
更何況,男大夫他也請了不少,都沒有用。
巧珍娘或許真的是一位好大夫。
可她的醫術會比宮裡的太醫還高超嗎?
巧珍的聲音稚嫩而堅定。
「大哥哥,你要相信我娘,我娘可是大名鼎鼎的鬼針十三!」
「鬼針十三竟是個女子!」葛朝宗驚問。
「不錯!」
巧珍挺起小胸脯,一副自豪的模樣。
她用兩手把她娘向前推。
「娘,你自己說吧!」
原本一直在猶豫的巧珍娘似乎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她長嘆一口氣,道:
「罷了,既是如此,我就不再隱瞞了。我確實是鬼針十三,我可以將那位昏迷的大人救醒。同時,我還能配出一種藥丸,讓挨了板子的人照舊生龍活虎。」
45
八月初七,是考武舉的日子。
葛朝宗一路過關斬將,順利闖入最後一關。
我全程陪著他。
前一日,他去面見聖上,
言明要考武舉,來領板子。
聖上可真是他的親舅舅,是一點私也不曾徇。
葛朝宗結結實實挨了二十下,後背的皮都被打紫了。
打完了,聖上體恤外甥,叫人送了金瘡藥來。
這金瘡藥轉頭就叫我給藏了。
我隻用巧珍娘的藥。
她的藥好得出奇。
葛朝宗塗過藥後,頓覺身上沒那麼疼了,腫也快速地消減下去。
鬼針十三的名頭,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巧珍娘說,葛宰相的病還得費些時日。
武舉最後一關,是真刀真槍的實戰。
這一關的對手名叫蔡坤,師從十八萬禁軍教頭,是位勁敵。
我在臺下找了個顯眼的位置,好讓葛朝宗看得見我。
我要為他打氣。
蔡坤也有追隨者。
在我身側,還站著七八個男女。
這些人聚在一個角落,衣服上都繡了一個大大的「蔡坤」兩個字。
與我的安靜不同,這些人在一起吵吵嚷嚷,口裡齊聲喊著「蔡坤必勝」。
有他們起頭,其他看熱鬧的人也被帶著大聲交談。
整個比武場鬧哄哄地像個集市。
我不禁皺眉。
如此喧鬧,讓臺上的人如何安心比試?
還好監考官也是個喜靜的人,一上來便命大家噤聲。
接著葛朝宗便同對手各自上場。
葛朝宗在人群中看到我,向我比了個手勢,示意我安心。
不想這個舉動卻引起了旁邊一人的注意。
這人擠過人群,來到我身後,在我肩頭一拍。
我一扭頭,竟看見薛忠義。
他臉上的粉敷得更厚,唇塗得更紅,穿著一件藍粉色的衣服,看起來不男不女。
關鍵是,他的衣服上也繡了「蔡坤」兩個字。
見我吃驚地打量他,薛忠義一臉挑釁。
「叫你家姓葛的趕緊收拾東西回家,他可不是我們家蔡哥哥的對手。」
託薛忠義的福,我差點把早上吃的包子吐出來。
我幹嘔了兩聲,便向他伸手。
「少廢話,把我的嫁妝還我!」
這狗東西。
上次在小食鋪遇見時,我把嫁妝的事忘記了。
這次可要記得。
薛忠義一副聽不懂我說話的神情。
我提醒他道:
「咱們離這麼近,我不信你聽不見。」
縣官老爺當時判他歸還我的嫁妝。
這事過了這麼久,
他不可能還沒收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