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繼夫人當著老爺的面,言辭懇切地請夫子對沈砚舟多多包涵,說他還是個孩子。
聽到這話,聯想到前面被氣跑的十多個夫子,老爺暴跳如雷。
繼夫人在一旁軟聲細語勸著。
夫子捋著胡子,讓她放心,他自會管好沈砚舟。
可繼夫人還是憂心忡忡地親自把夫子帶到沈砚舟院子裡。
他們剛走遠,老爺就忍不住長聲嘆息。
「砚舟啊,若是再不收斂些,為父就把你送到廟裡關著了。」
興許是近日吃的桂花糕糊住了我的心。
看著老爺搖頭嘆息的樣子,我於心不忍。
竟然壯著膽子上前。
「老爺,若不然讓奴婢去陪公子讀書吧。」
「你?「
老爺驚訝地望著我,
半晌,他搖搖頭。
「你那麼怕這個混世魔王,怎麼做得了他的侍讀?汀蘭,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你好好陪著三小姐就行了。」
我一再堅持,「老爺,奴婢可以的。」
老爺沉思片刻,拗不過我,隻好同意了。
「行吧,要是他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砚舟那小子,下手沒輕沒重的。」
沈砚舟見是我過來陪讀,略是驚訝。
「今天怎麼是你來啊?他這次倒聰明回。不過汀蘭,本公子的惡名你應該早有耳聞,到時候你可有你哭的。「
我羞紅了臉,往沈砚舟身後站過去。
「公子,莫要胡說。老爺好不容易才給你請了新夫子。老爺說了,你若是再不用功,就送你去廟裡關著了,到時候誰哭還不好說呢。」
沈砚舟轉著筆杆,不以為然地自嘲。
「老頭子都比你有良心,你還知道和我通風報信,不過那些個破地方,還想關著我?來,你來我這邊坐著,我跟你玩個好玩的。」
我搖頭,身體往後挪退著腳步。沈砚舟那些頑劣的行為,我還是知道的,他捉弄人的法子,隻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做不到的。
見我不為所動,他氣得把筆丟下。
「你不過來,我就不讀書了,無聊。」
我發誓我隻是好奇,他都有什麼好玩的?
等我聽話地坐過去,公子不知從哪裡弄出來一隻蛇。
往我身上丟過來,我在鄉下長大,這樣的蛇根本嚇不到我。
餓極了,整蛇串燒,配上胡椒和茴香就是味道鮮美的烤蛇肉;拆骨取肉切絲,配菌、筍小火慢燉,出鍋前撒上蔥花,一碗羹湯,營養價值極高。
那蛇嘶嘶地吐著信子,
順著我的衣裳袖口往手臂爬。
它黑黑的眼睛,光滑冰冷的身體一圈一圈地纏繞著我的手臂。
我摸著那蛇,腦子裡想著,或許是我吞咽口水聲音過大。
黑蛇玩了會,就滑走了。
沈砚舟盯著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你真饞,別想動我的蛇,你怎麼不像她們,又哭又鬧的?」
「公子若想玩,奴婢每日陪你玩,但是,你得先好好聽夫子的話。」
沈砚舟撇嘴,「我才不稀罕你陪我玩。」
「可是,我前幾日得了一個厲害的蟋蟀,三小姐說就算是柳公子的楚霸王都要輸給我了。「
「真的?」公子兩眼發光。
「柳季武那楚霸王可沒輸過。」
「是真是假,公子下課,自己去看,不過,這節課夫子說了什麼,
公子得先讓三小姐替你把關,三小姐說你過了,我就把我的蟋蟀給你。「我抿唇恣意而笑。
「你……「
「你以為我像你那麼笨,我一學就會了。」
公子指著我,恨恨地咬著牙。
9
後來,我與沈砚舟一邊爭吵,一邊相互折騰。
他喜歡捉弄我,還愛罰我替他抄書寫字。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的夫子個個都是夫人找來的老腐朽。
他們和我爹一樣讀聖賢書,按照科舉的路走,最後求得是榮華富貴,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可沈砚舟不願意在那些拈酸俗套的文章裡費功夫。
他說經世之才要熟悉百姓疾苦,不是紙上談兵,給我念了句,「朱門狗肉臭,路有凍S骨。」
我接著問,
「是要和我一樣挨餓挨凍,才知道百姓疾苦嗎?」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大智若愚。」
欺負我沒讀過多少書,所以聽不出他是罵我是凍S狗嗎?
剛梗著脖子,瞪著他。
他狹長的狐狸眼,笑成了彎彎的月牙,「汀蘭,本公子是在誇你。」
我頓時沒了脾氣,裝作滿心歡喜,朝他恭維,「謝謝公子誇贊。」
見我不相信,他送給我一本書。
指著上面的字,低嘆一聲。
「罷了,汀蘭,你把不認識的圈出來,本公子教你,不懂的句子問問三小姐,她最會讀書了。」
我搖頭拒絕,小姐和公子可以讀書,而我隻是個丫鬟。
「別怕,你的病讀書就能醫得好。」
他告訴我郎中治不了的病,讀書能治。
不讀書,就隻能被男人牽著走。
腦子隻會越來越傻。
「讀書能治病?」
我說話時他一直看著我,很認真地在聽。
他看人的目光極其專注,若是陷在其中,就會有一種他的眼中有你且隻有你的錯覺。
他早就調查過我的身世,定然知道我爹是秀才。
「咱們不討論遠的,汀蘭,你要記住,女人生活在世上,不要成為男人的附屬品,真正強大的女人,不是仰仗男人生活,她們自己也有夢想的。」
我嘴巴都快放下一顆雞蛋了。
「汀蘭,隻有弱者才會霸凌比自己更弱的人,很多男人都是在女人身上找優越感的。」
「隻要女人足夠聰明強大,男人就不敢欺負她們。」
「而變聰明強大最快的途徑就是讀書。
」
「柔弱善良是你們的偽裝,你看看府裡的女人想幹什麼從來都是繞個彎兒的?」
他把蜜餞塞進我嘴裡,甜意漫開時,我還在琢磨「讀書能治病」的道理——從前阿嬤說「心病難醫」。
可他卻說「郎中治不了的,書能治」。
我問:「要變強大,不該學武嗎?」
他指尖點了點書頁上的「朱門狗肉臭」,眼神忽然沉了。
「汀蘭,有的敵人藏在笑臉後面,藏在後宅的針線裡,藏在男人的甜言蜜語裡——他們不用刀,卻能把人逼S。讀書不是讓你舞文弄墨,是讓你看清這些藏著的獠牙。」
「更多的敵人會隱藏獠牙,潛在你身邊,趁你愚,要你命。」
我嚇得一哆嗦。
「不讀書就愚鈍,
必然發現不了。」
「所以男人阻止女人讀書,是為了讓她們變蠢。」
「還有一種是自己把自己害S了。」
我看得出來,前一種就像我娘,至S也不知道我爹的壞,後一種是已故的夫人,沈砚舟想念他娘了。
於是我點頭答應了。
我站著看書,坐著看書,躺著還在看書。
三小姐笑話我,都快吃了書蟲了。
我確實有點走火入魔。
沈砚舟給我看的不是《女德》、《女戒》這一類的教人學三從四德的書,他給了我一本《列女傳》,裡面的女人和我見過的女人都不一樣。
書讀得多了,我才更明白做女人一輩子不過是困在後宅,生兒育女,能看到的就是巴掌大的天。
白天跟著沈砚舟後面聽夫子和他講為人處世的智慧,沈砚舟這次格外聽夫子的話,
他說他和夫子是惺惺相惜的一類人。
夫子滿腹韜略,能文能武還精通醫術胸懷國家的大才子,他看不慣朝堂上的爾虞我詐,趨炎附勢,看不慣奸佞當道,所以他回歸鄉野淡泊度日,但他卻常憂愁時局,他這種憂國憂民的人才是真正的夫子。
晚上聽他給我灌輸驚世駭俗的理論。
我早已經習慣他的與眾不同。
還明白人與人的情誼最難得,所以不能把別人的付出當作理所應當,要有所回報。
人人都說沈家公子是個惡魔,可他怎麼欺負我都行,旁人就碰不得我一根毛發。
沈砚舟凝視著我,眸光炯炯透著一抹笑意,而我也訕訕而笑。
難不成他是見捉弄不了我,想到用讀書來折磨我,然後我還得堆著笑臉去感謝他。
我端著熱乎乎的桂花糕吃著,沈砚舟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了,
「汀蘭,又在這裡偷吃了,你說你能不能有點出息,這桂花糕你都吃了七年了,還能吃,我都懶得搶你的了。」
我把桂花糕護在懷裡,「公子,就你有出息,說話不算話。」
「不是,我怎麼就說話不算話了。」
沈砚舟不服氣,往我身側的椅子坐下,用屁股撞了我一下,把我往旁邊推挪開,就又順走一塊桂花糕。
我白他一眼,「公子,你說過的,等哪天你高興了,就把我放回三小姐屋裡去的,你這句話也說了七年,三小姐都要嫁人了,你還不把我放回去。」
沈砚舟扭頭看著我,眼眸清澈,「汀蘭,你真的想跟著三妹嫁去許家?」
我低眸,「夫人當初把我買回來,就是為了給三小姐做伴的,三小姐去哪,我不應該就去哪裡嗎?」
沈砚舟把手搭在我的肩膀處,「汀蘭,
三妹是嫁人,陪著她的,自然是她的夫君,你去了算什麼,難不成你想做許傳的妾?」
我倏地瞪一眼沈砚舟,「不,我才不要,我隻是想跟著三小姐。」
「不是就好,你是我沈家養大的姑娘,別想去做妾,我們沈家丟不起這個人。」
沈砚舟揚著嘴角,與月色融為一體。
這些年,沈砚舟跟著夫子學文習武,他更高大了,我常常要仰著頭看他。
可沈砚舟跟我說話的時候,眼中沒有尊卑貴賤之分。
有時我會生出錯覺,我和他之間不像是少爺和婢女,更像是老爹和女兒。
對,他看我時是那種對自己姑娘的憐憫和寵溺。
他好像把我當女兒重新養了一遍。
我頓時打了個激靈,要時刻提醒自己,可別被少爺這隻狐狸迷了心智,忘了他是什麼身份。
若是心智不夠堅定,早就成了獵物。
「汀蘭,你隻能是我的,誰讓你先招惹我的。」
不是,我什麼時候招惹他了,我這是有冤說不出啊。
10
直到三小姐成親那日,我看著花轎遠去,心裡空空的,眼底蒙了些湿意。
沈砚舟用力拍一下我的肩膀,「汀蘭,我妹妹成親,你跟著哭什麼,過不了幾日,你們又能見面了,不怪我娘說女人是水做的。」
我抹著鼻子,沒理會沈砚舟,往屋裡走去。
他追了上來,「汀蘭,別不開心了,我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我瞪著他,「不去,我們女人心眼兒還小,公子別招惹小女子,我今天都沒心情做別的事了。」
他疾步擋在我身前,「汀蘭,我教你的道理,到頭來搬石頭砸我自己的腳了。
好汀蘭,你就去看看,我和你賠不是了。」
他說完還屈身抱拳施禮。
我直直地盯上沈砚舟雙目,他剛才那叫囂的語氣軟了下來,嬉皮笑臉的,「汀蘭,走嘛,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沒準去了,你就開心了。」
走了一半,沈砚舟轉身給我買糖葫蘆,讓我在原地等著。
他剛走,我就被紈绔子弟郭承歡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