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景宸白我:「錦雞是五德之禽,是招財納福的祥瑞,吃它幹嘛?」


我一臉嫌棄,把錦雞塞回他懷裡。


 


「那不要。有錢人才供著祥瑞,窮人隻想填飽肚子。」


 


他抱著錦雞,圍著我團團轉。


 


「鐵牛,那你跟我回府唄,我保證讓你吃飽。」


 


我嘆了口氣。


 


「三公子,你就像這隻錦雞,看起來風光,是因為有人供養。一旦侯府不供著你了,你會幹啥?」


 


「我……我會……」


 


他抱著雞,「我」了半天,終究沒說出一句話。


 


悶悶地蹲在石階上,不知在琢磨什麼。


 


見他不動地方,我自顧自幹活去了。


 


給夫人打掃完屋子,洗了衣裳,出來一看,

他還在。


 


趙景宸SS盯著我,幽幽地問:「鐵牛,你覺得我沒用?」


 


我把手裡裝滿湿衣裳的木盆放在院子裡:「有用,有用著呢。過來幫我晾衣服。」


 


他猶豫了一下,放下雞,竟真過來了。


 


學著我的樣子,把衣裳搭在繩子上,展平。


 


我贊許地點頭:「嘿嘿,三公子真有用。」


 


「你笑話我。」


 


「我沒,我很真誠。」


 


「我看見你笑了。」


 


「怎麼?侯府不許人笑啊?我一天笑個百八十回,你管得著嗎?」


 


他從湿漉漉的布料上擠出水來,往我身上灑。


 


見我躲得狼狽,哈哈大笑。


 


「趙景宸!你是不是三歲小孩?!」


 


我正躲著,不小心撞上了人。


 


眼前是深青色官服,

胸前繡著獬豸。


 


「夏大人?」


 


夏昀扶住我,目光落在趙景宸身上。


 


「三公子怎麼來了?有事?」


 


趙景宸用腳尖指了指地上那隻雞:「我來給鐵牛送雞。」


 


夏昀目光微閃:「我聽說宮裡籌備太後壽宴,正缺兩隻錦雞昭示祥瑞,原來侯爺已經特地讓人弄來了。」


 


趙景宸傻眼:「啥?我爹弄來這錦雞是給太後壽宴用的?」


 


他急了。


 


連忙將那隻雞捉在懷裡:「鐵牛,我先回府一趟。」


 


話音未落,就急匆匆地跑了。


 


夏昀向前走了幾步,幫著我晾衣服。


 


「我從戶部舊檔中查出,當年你家遭水災,背後有蹊蹺。聖上登基頭一年,撫恤天下,遇上地方災情,俱已免了賦稅。而你卻說,地方官府仍催逼農人交稅,

這就說不通了。」


 


我急道:「我沒騙你!」


 


他平靜地看著我:「我相信你沒騙我,是有人欺騙了聖上。」


 


哈?


 


「我已將此事上奏,聖上命我為欽差,回去徹查,明日便啟程。」


 


「哦,那你來找我是……」


 


「你若有家書,我可一並捎回給你家人。」


 


「我不會寫字,你幫我帶個口信吧。」


 


「好。」


 


先前得的賞賜銀子,我讓他幫我帶回去,給家裡買田。


 


再買些文房用品,勉勵我弟弟用功讀書。


 


夏昀都一一應下了。


 


還說他書房裡有好些筆墨紙砚,比市面上賣的那些要好,他用不完,讓我不必花錢另買。


 


「那怎麼好意思?」


 


他眉梢微動:「你給我做一碗燴面吧,

就當臨行前送送我。」


 


「行嘞。」


 


傍晚,老爺下衙回來,聽說他的褲子是夏御史晾的,差點沒站穩。


 


14


 


夏昀這一走,數月未歸。


 


天剛轉涼,夫人身上便有了喜訊。


 


大夫診出脈象,肚子裡的胎兒已然兩個月大了。


 


我上街,到處給夫人找酸梅子和杏幹。


 


走著走著,突然和人走了個對面。


 


我往旁邊躲,他卻故意截住我。


 


正要發火,猛抬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這張臉……


 


上次見的時候還帶著孩童的稚氣,如今已是青澀的少年郎。


 


我的眼眶裡瞬間湧起潮熱。


 


「王二妮!你咋來了?」


 


他咧著嘴,

笑出眼淚:「姐,咋還喊俺小名呢?俺有大名了,夏哥哥給起的,叫王修文。」


 


「還是二妮叫著順嘴。」


 


「大庭廣眾的,叫人家聽見笑話。」


 


我二弟此次是隨著夏昀的辦差隊伍一起回京的。


 


夏昀回宮復命,讓他自行去周府找我。


 


他到了周府,夫人說我上街了,他一刻也不願等,自己跑到街上來找人。


 


「長高了,也白了,比小時候好看多了。」


 


我拉著他的手,又哭又笑的,跟個傻子一樣。


 


我倆正激動,突然從身後傳來一聲怒吼。


 


「鐵牛,這小子是誰?!」


 


我回頭,看見趙景宸穿著玄色公服,配著銅扣蹀躞帶,腰懸鎏金佩刀。


 


他這身打扮,比以前精神多了。


 


趙景宸大步上前,

把我的手從弟弟身上扯下來。


 


眼裡滿是怒氣。


 


「你背著我和別的男人拉扯?」


 


「這是我親弟弟!」


 


趙景宸立刻變了臉色,堆笑道:「原來是小舅子,莫怪莫怪,都是一家人。」


 


我瞪他:「誰和你是一家人?」


 


他略尷尬,向我弟解釋:「她還沒點頭,我再勸勸,放心吧,總有一天會讓你有個出身侯府的姐夫。」


 


趙景宸得意地掏出一塊腰牌,在我面前炫耀。


 


「咱現在可是宮裡的御前侍衛,有正經差事的,不是以前那個遊手好闲的侯府三公子了。」


 


我伸手在腰牌上搓了搓:「不錯,恭喜啊。」


 


「現在每日忙著差事,沒空。等我哪天不當值,我再去找你和小舅子。」


 


「滾!」


 


趙景宸拿手指頭點我:「你看看你這脾氣……得改!


 


我作勢要踹他,他才不情不願地跑了。


 


王二妮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姐,夏哥哥認識他嗎?」


 


「認識啊,咋啦?」


 


「沒事兒,我怕他下半年不好過。」


 


15


 


到了傍晚,夏昀才回來。


 


數月不見,腮上又累瘦了二兩肉。


 


我家老爺還惦記上次夏御史給他晾褲子那事兒,惶恐得不行。


 


好在大家都忙著聊喜事,沒人注意他。


 


第一件喜事,王二妮今年剛中了秀才。


 


我老王家總算出了個有出息的讀書人。


 


第二件,十年前的水災,已查實是有人惡意破壞水利,挖開水渠,是人禍而非天災。


 


這些人又和當地官府勾結,隱瞞了朝廷免除賦稅的消息,逼得百姓不得不低價賣出田地來交稅。


 


豪紳惡霸通過這種手段,將這些土地都兼並到自己手裡。


 


夏昀已將此事上報,朝廷很快就會派人查辦。


 


屆時,我家賣掉的那些地,還有希望拿回來。


 


周老爺突然問我:「鐵牛,二妮中了秀才,按律例,可以為家人脫奴籍。你若想脫籍,我明日便可開具放良文書。」


 


所有人都盯著我。


 


等著我開口。


 


我看了看夫人:「暫時我還不能走,夫人現在身子重,正需要人照顧。等夫人生完再說吧。」


 


老爺夫人很是感激。


 


二妮也沒說什麼。


 


倒是夏昀不依。


 


「放良文書可以開,就算脫了籍,你願意照料周夫人,也可常來周府幫忙。」


 


我不解:「常來周府?從哪兒來?我不住這兒嗎?」


 


夏昀臉色微紅。


 


「暫住,也可。隻是後頭若是修文進了太學,另尋一處宅子居住,你姐弟二人更方便些。」


 


「太學不是要地方官舉薦才能進?咱那兒的大老爺是誰?不熟啊……」


 


夏昀嘴角微勾:「鐵牛,你得過朝廷嘉獎,我已與當地知府提了此事,他念你有『貞烈衛道』、『滌蕩貪蠹』之功,已經給修文做了舉薦。我此次帶他回京,正是要送他入太學。」


 


我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咋啥好事兒都扎堆來?


 


今晚可是睡不著了。


 


我送夏昀出門時,月光如瀉。


 


夏昀停住腳步,仰望天上明月。


 


口中輕輕吟誦:「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我也抬頭望:「難,這倆可是冤家。有月亮的時候,

星星少,都被月光遮掩了。」


 


他轉頭,無奈地看我。


 


「你這個木頭。」


 


「我是鐵牛,不是木頭。」


 


16


 


侯府老夫人聽說我脫了奴籍,又來邀請我家夫人去拜佛。


 


要想求孩子平安降生,必須拿出點誠意。


 


我特地給她準備了三支手臂粗的香,扛著去了東山寺。


 


老夫人看了,捂著肚子直樂。


 


「唉喲,瞧我家鐵牛啊,真有一把子力氣。」


 


……不對,我咋成她家鐵牛了?


 


夫人們去禪房吃素齋,我一個人溜達到山門。


 


折了幾支開得正盛的金桂,打算給夫人帶回府插瓶。


 


正要回去,卻被一個老道士攔住。


 


此人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道袍,

留著幾縷稀疏的山羊胡。


 


手裡還拿著個「鐵口直斷」的布幡。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很是高深:「這位姑娘,貧道觀你面相非凡,似有鸞鳳和鳴之兆,願為你卜算一卦。」


 


我擺擺手:「沒錢。」


 


道士卻不肯讓開,捻著胡須笑。


 


「分文不取,隻為結個善緣。姑娘紅鸞星動,姻緣線顯,所指乃是京城中的顯貴之家,富貴無極啊!」


 


我腳步一頓,斜眼看他:「哦?哪家啊?」


 


道士翻著白眼,手指掐算:「天機所示,方位正南,朱雀抬頭,門庭顯赫……此乃寧遠侯府之象!姑娘的良配,正是侯府那位英姿勃發的三公子!」


 


我抱著胳膊,木著臉道:「回去告訴趙景宸,我不做妾。」


 


道士臉色一僵:「……不是趙公子讓我來的。


 


「那是誰?」


 


「是……貧道不能說,告辭!」


 


道士灰溜溜地跑了。


 


我回家將此事當做笑話,說給我弟聽。


 


他轉頭就去找了夏昀。


 


不是……


 


這不能是夏昀買通了道士吧?


 


難道是……他想獨佔京城第一美人?


 


17


 


周老爺說,這幾天朝中已然炸了鍋。


 


我好奇地問:「咋啦?」


 


「夏御史連上十八道奏疏,彈劾寧遠侯府和孟丞相。」


 


「他瘋了?」


 


連自己未來的老丈人都不放過……


 


我在街上被人攔住,帶去一個酒樓雅間。


 


雅間裡,京城第一美人孟小姐端坐上首。


 


看見我進來,那雙美眸眨呀眨的,泛起了水光。


 


「孟小姐,你哭什麼?我不打女人。」


 


上次我當街打流氓,被她瞧見過。


 


難道是怕了我?


 


孟小姐表情微怔,起身衝我行了個大禮。


 


「對不住。」


 


我茫然:「對不住啥?」


 


她卻沒解釋,隻淡淡地說:「你回去告訴夏御史,我已經向你道過歉了。」


 


「你幹嘛跟我道歉?」


 


美人咬著唇,不肯說話。


 


我心軟,不再追問。


 


「那你還有什麼事兒?沒事兒我就走了哦,夫人還等著我回去做飯呢。」


 


她眼波流轉,嬌斥了一聲:「你這個木頭!」


 


一個兩個都說我木頭。


 


人家明明叫鐵牛。


 


她站起身,繞過大半張桌子來罵我。


 


「當初你下獄,夏昀他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為你奔走,到處找證據,才把你撈出來。」


 


「為了你家水災翻案,連續半月宿在戶部檔案庫裡。」


 


「地方從不舉薦寒門,偏偏他卻打破了這個慣例,求著知府寫了舉薦信,讓你弟弟進了太學。」


 


「你……眼瞎心盲,根本不配他為你做這許多!」


 


我愣住,喃喃道:「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心裡有他,自然將他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裡。而你……他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我是狗。


 


我從未想過他能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18


 


我抱著幾隻烤鴿子,

坐在御史家門口的石獅子旁。


 


青色官服袍角和皂靴,輕輕落在我眼簾裡。


 


「鐵牛?」


 


夏昀玉色的臉上帶著幾分憔悴。


 


我伸手,把手裡荷葉包的烤鴿子遞給他。


 


「我給你送鴿子。」


 


「還有,剛才遇見孟小姐,她讓我跟你說,她道過歉了。」


 


「她還罵了我,說我不懂你的心意。」


 


「夏昀,你到底是什麼心意?」


 


「我王鐵牛,腦子沒你們讀書人好使,不會那些彎彎繞繞。你若不說明白,我猜不透。」


 


夏昀的臉瞬間變成緋紅色。


 


「鐵牛,此處人多,你跟我進來說。」


 


他猛地拉住我,扯我進門。


 


我看著被他緊緊攥著的手:「……不合禮數吧?


 


「你先抱的我。」


 


我震驚:「什麼時候?你不要誣賴人!」


 


「我十四歲那時,要拿書架上的書,夠不著,你抱著我把我舉高……」


 


好像真有這麼回事。


 


夏昀說要娶我。


 


「算你識貨。」我說,「但是不行,我現在還沒打算成親,王二妮學業未成,等他中了進士吧。」


 


沒幾日,王二妮就來找我。


 


「姐,你到底對夏哥哥做了什麼?」


 


「咋啦?」


 


「他瘋了!他逼我每日背二十篇範文,做三篇策論,每日雞鳴時就要起床讀書……」


 


我拍拍他的肩:「這是你應該做的。」


 


19


 


王二妮考中進士時,周夫人的大胖閨女已經滿地跑了。


 


昔日的紈绔公子趙景宸,也做到了宮廷侍衛的小頭目,手底下管著一二十號人。


 


每次他要出來找我,都被侯爺派人SS攔住。


 


朝廷剛一發榜,夏昀便帶著人來下聘。


 


和送喜報的差役正好撞上。


 


兩撥人各有一套吹打班子,熱熱鬧鬧地亂作一團。


 


王二妮披紅掛彩,感慨道:「姐,如今我考中進士,總算能成為你的倚仗。你嫁給御史大人,也能有些底氣。」


 


我不屑地看著他:「切,你不中進士,我也照樣有底氣。十裡八鄉再找不出第二個我這麼能幹的姑娘!娶了我是他的福氣。」


 


周老爺附和道:「對對對!就比如我家夫人,別人都說我嶽家是屠戶,夫人出身低,配不上我這朝廷命官。可他們不知,我最愛的就是她的溫柔嫻靜,單純可愛。」


 


我與夏昀成親時,

夏老爺給我備了份大禮。


 


滿滿一箱子金銀地契。


 


他說,若不是我,夏昀這輩子恐怕隻是個狀師。


 


成親第二日,婆婆說,累了就不必早起請安了,多睡會兒。


 


我不服輸的勁兒又上來了。


 


掙扎著說:「我不累。」


 


夏昀咬牙:「是為夫不夠努力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