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月吧,繡一彎明月。」
「……也成,不愧是花花公子,慣會哄人開心的。」
「公主謬贊,我心昭昭。」
我木著臉應下來,把喜帕揣回袖中,領著他逛了一段。
不久,顧家遣人來催他離開。
此後接連幾天,宮內外開始張燈結彩,牆頭屋角都掛上紅綢。
大婚前夜,我再次攀上了房頂。
遠遠地,望了一眼裴王府,燈火正通明。
身後一陣窸窣聲,裴行知拎著壺酒,從房檐旁邊的樹枝翻身而上,三兩下竄到我身側。
「不請我坐一坐?」
「你來這,已是於禮不合。」
他輕笑一聲,坐在兩步之外,臉色酡紅,手腳也不太協調,又自顧自地悶了口酒。
「你還跟小時候一樣,一有心事,就往房頂爬,一待就是一宿。」
「小皇叔,我很久沒來這了。」
還是撒了句謊。
三年來,每個噩夢失眠的夜晚,我都會來這裡,盯著裴王府的方向。
屋頂的枝椏,聽過我最虔誠的祈禱。
等了三年,終於等到王府的燈亮起來,卻是慶賀他娶親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
我拍了拍塵土,站起來,「明日還得成婚,恕不奉陪了,皇叔。」
昏暗的天幕下,裴行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逐漸縮緊發燙的掌心。
「你沒什麼想問我的?」
他嘴唇微微顫抖,眼眸閃爍,呼吸都噴薄著酒氣。
「說什麼都遲了。」
我抽出手臂,默了默,一腳踹翻酒壇,
又朝屋內喚了一聲:
「春枝,送九王爺回府,莫要誤了吉時,讓皇嬸著急了。」
裴行知爛醉如泥,在春枝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往外走,一步三回頭。
我熄了燭光,盯著窗外。
隻待天一亮,他娶他的小王妃,我嫁我的紈绔子。
自此再無瓜葛。
6
沒睡多久,春枝便早早催我起來,替我梳妝打扮。
外面敲鑼打鼓聲漸起,顧家的隊伍已經候在了宮門外。
收拾完,道了別,便準備上花轎。掀開簾子卻見賀巧一臉驚恐。
她捂著小腹,看我身著嫁衣,尖叫著往後躲:
「來人啊,來人啊!明月公主要搶婚,她這是要害自己的皇嬸!」
我眸子冷下來,春枝眼疾手快,利落地封住她的嘴。
「呸,
這是我家殿下的花轎,你尚未過門,哪來的狗膽血口噴人。」
賀巧狐疑地打量我一眼,動作滯了滯,很快平靜下來,沒再反抗,露出個玩味的笑:
「喲,這麼巧,小侄女也今日成親呀,那是我失禮了,不好意思。」
「不過,覬覦你九皇叔這麼多年,說放下便放下麼?」
她瞥了眼顧家的人,笑得無害。
收到我遞的眼色,早就氣得牙痒痒的春枝抬手就扇過去兩巴掌:
「賀姑娘,慎言。」
「我家殿下尊你一聲皇嬸,不代表你能拿輩分壓人,憑你肚子裡那團肉,還不夠格。」
賀巧猛然瞪大眼,「你……你敢讓一個下賤的丫鬟打我?」
我抬手補了一巴掌:
「意思是,勞我親自動手?」
年少時,
我跟著裴行知練過兩招,力道不小,賀巧被打得發髻歪斜,很是狼狽。
七叔嘆了口氣,推著我上轎,「大喜的日子,別置氣,鬧得太難看也不好收場,趕明兒七叔親自替你討回來。」
「夠義氣,走了。」
我偏過頭,瞧著顧西樓騎在馬上,已經急得原地轉圈。
「慌什麼,沒人跟你搶。」
顧西樓笑得痞氣,二話不說攔腰抱起我塞進花轎,「我看未必。」
「好不容易搶到的寶貝,當然得提防些,七爺,咱們改日再敘。」
「駕!」
他草草跟七叔揮手,抽了兩下馬鞭,領在前頭狂奔起來。
花轎倒是穩當,沒顛簸一點。
前邊和賀巧耽誤了些時間,我便也懶得管他,由他火急火燎去了。
與此同時,裴行知被下人搖醒,
掐了掐太陽穴:
「外面好吵,不是吩咐了迎親的低調些,一切從簡麼?」
「王爺,不是咱的隊伍。」
「還有別家娶親?」
小廝躊躇片刻,似有疑惑,最終還是低著腦袋老實回答:
「今日明月公主出嫁,憑她的榮寵,這點儀仗實在不為過。」
「……你說誰出嫁?」
裴行知驟然抬眼,瞳孔巨震,前夜的酒瞬間醒了個幹淨。
小廝抖得像篩糠,瑟縮著答話:
「明月公主,下嫁江南顧家。」
裴行知額上青筋暴突,幾乎是彈跳而起,「婚期推遲,時日再議。」
「現在去備馬,給我追!」
7
迎親的隊伍一路南下至關隘,春枝匆忙靠過來,
手裡還抓著信鴿。
「殿下,七王爺急信,說九王爺醒後逃了婚,搶了匹千裡馬來追我們。」
我垂眼,理了理喜帕。
「嗯,不妨事。」
半個時辰後,六皇叔的信鴿撲進。
「殿下,九爺腳程很快,現在已經追到青松峽了。」
一炷香後,四皇叔的線人來報:
「殿下,九爺掀翻了攔路的兵馬,闖過萬劍關了。」
一盞茶後,春枝正慌忙拆開二皇叔的消息,「殿下,九王爺趕到……」
激烈的馬蹄聲突起,打斷了她的聲音,我淡淡地掀開簾子掃了眼,「春枝,不用念了。」
「人就在前面。」
馬蹄卷起滔天的塵土,糊了漫天,隻能依稀瞧見熟悉的身影。
顧西樓果斷勒馬,
停在我旁邊,狀若遺憾般嘆了口氣:
「此路不通啊,看來顧家的馬,還是比不上戰場下來的汗血寶馬,是時候換一批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心,我既應了嫁你,便不會食言,他來,也隻是白跑一趟。」
「我自然信你,就是懶得應付而已,九王爺這樣的,難纏又麻煩。」
撩起簾子,顧西樓扶著我下轎。
裴行知喘著粗氣,抓著韁繩的手繃得S緊,喉頭艱難地動了動。
「明月,別鬧了。」
「皇叔,我拎得很清。」
「……你真要嫁他?」
他肩膀微微垮下來,語氣帶了些自嘲,尾音都變了調,散在空氣中,顯得頹然又可笑。
「我的話,從不作假。」
裴行知臉色沉得發黑,
「任性也該有個限度,我看陛下也是老糊塗了,竟然放任你嫁個草包。」
我避開他伸過來的手,平靜如古井無波,「我早過了任性的年紀,倒是皇叔你,大婚當日拋下未婚妻,不怕皇嬸難堪?」
裴行知眼神微暗,透出些不甘。
「好,你不開口問,那我告訴你我為什麼娶賀巧。」
「當初我深入敵營,拼S逃脫卻不慎中了情毒,是她救了我。」
「我當時神志不清,她眸子像你三分,我更亂了神,清醒後想彌補挽救,她已懷了孕。」
「我以為用責任拴住自己,逼迫自己不去看你,就能和她這麼過下去,可是我錯得太徹底。」
「明月……感情不能強求,我始終控制不住我的心。」
他很少一鼓作氣說這麼多,我卻聽得有些反胃。
「你不解釋,可能還沒那麼令人惡心,裴行知,算我從前瞎了眼。」
「你怨我罵我,我都認,可是明月,我不能眼睜睜看你跳火坑。」
裴行知盯著顧西樓,兩眼猩紅。
「你任性,我遷就你一輩子。」
「但嫁他,不行。」
他猝然抽刀,橫在顧西樓脖頸,「跟我回宮,否則我先S了他,再打暈你扛回去。」
8
顧西樓倒是不慌不忙。
他仍舊眯著眼,嘴角噙著笑,任由刀架在脖子上,端的是一副從容不迫。
襯得裴行知更加狂躁。
瞧著這副嬉笑的皮囊,裴行知怒火中燒,刀刃逼得更緊。
「瘋子。」
瞥了眼那滲出的血絲,我挪到二人中間,隔開視線。
隨即迅速抽出發髻的金簪,
抵上自己的腦門,「小皇叔不妨試試,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簪子快。」
「我倒想知道,若我出了差池,你該如何跟父皇交代。」
裴行知面色一窒,聲調染上乞求,幾乎是崩潰出聲:
「明月……你這是逼我去S。」
「那你現在就去。」
我笑得發冷,不讓一步,空氣在對峙中逐漸扭曲。
下一秒,顧西樓覆上我手背,使了巧勁奪過金簪,「乖,別衝動。」
他攬我至身後,眉眼依然含著笑,敲了敲刀柄問:
「九王爺怎麼刀都拿不穩?不砍人的話麻煩讓讓道,我跟明月急著回去拜堂呢。」
裴行知的拳頭緊了又松,刀柄都磨出血跡,可終究還是垂了下去。
他視線SS鎖著我,眼白充血,
肩膀抖得不成樣子,胡亂抹了把臉後,深吸一口氣:
「來人。」
「把殿下請回去。」
峽口兩側奔下來一群裴行知的暗衛,全都佩著劍。
「明月公主,得罪了。」
顧西樓悄悄把手背到身後,我掃了一眼,按住他的手勢,高聲呵斥:
「慢著!」
「你們吃的是皇糧,效忠的是我龍椅上的父皇,什麼時候輪到他裴行知發號施令了?」
「這天下,到底是我季家的,你們幫九王爺挾持公主驸馬,難道還想造反不成!」
這頂帽子扣得太狠,暗衛們下意識打了個冷顫,哆嗦著不敢動手。
顧西樓好整以暇,抬了抬下巴:
「九王爺,這又是何必呢?」
「她等你三年,凱旋那天,金殿上隻等你一句話,
陛下就能賜婚,可你呢?張口就是替那娘倆討名分。」
「憑你的功績,娶了明月,就算不混跡官場也是大好前途,可惜,你作踐了她的真心。」
「裴行知,是你負她。」
「所以,你今日帶不走她。」
裴行知眼眸下,翻湧著可怕的駭浪,卻被堵得說不出半個字。
顧家的人過來提醒:
「少爺,莫誤了時辰。」
顧西樓揭開簾子,護著我回花轎,扭頭朝裴行知拱了拱手。
「哎呀,瞧我忘記改口了。」
「話說開了還是一家人,九皇叔若有闲,誠心來賀,喜酒小侄隨時給您備著。」
他翻身上馬,吹了個口哨,「顧家的,繼續跟我走。」
繞到花轎旁,他放低聲音:「九王爺,追不上的。」
我往後瞄了一眼,
隻見裴行知狂奔幾步,被下屬叫住了身形。
「顧少爺,別跟我打啞謎。」
顧西樓給我重新蓋上喜帕,「那小姑娘受了打擊,一哭二鬧三上吊,鬧得落了胎,陛下震怒。」
「算了算腳程,擒他的人該到了。」
9
果然,隻見親信湊近和裴行知說了什麼,他臉色大變,匆忙勒馬掉頭,往皇城的方向走。
我眸光微動,帶了些探究。
「顧少爺,消息倒是靈通。」
「不敢當。」
顧西樓眼角彎得像隻狐狸,「一點不入流的本事,承蒙殿下青眼。」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
顧西樓,比我料想的更不簡單,手握的人脈,怕是遍布整個大梁。
從皇城到鄉野,從朝廷秘辛到雞毛蒜皮,估計都逃不過這位顧公子的眼。
能混成江南首富,他是有本事的。
笑了笑,我沒追問,而是換了個由頭挑話:
「顧爺是聰明人,明人不說暗話,我下嫁顧家並非無所圖,邊疆戰亂多年,國庫雖不算空虛,可拆東牆補西牆絕非長久之計。」
「作為交換,驸馬的名頭隨你去使,你泡花樓,我絕不插手,也能替你料理好後院的鶯鶯燕燕。」
「殿下敞亮,所言正合我意,軍餉開支放心交給我。」
顧西樓眸子很亮,眨了眨,「不過,顧某還是想替自個辯解一句。」
「泡花樓,隻是方便掩人耳目匯集消息,顧某是個商人,對美色興趣不大,後院,有個主母就夠了。」
我心弦微動,再一次端詳著眼前人,不得不承認心底的欣賞。
還真是個扮豬吃虎的好手。
窺著他神色,
我輕聲笑,「我無所謂,就是聽起來你有點賠本。」
「能娶到你,怎麼都不虧。」」
顧西樓眼中帶了點認真,竟不似平時漫不經心的神情。
我沒再接話。
利益互換的姻親足夠牢靠,至於那點若有若無的情誼,勉強算作錦上添花吧。
下了花轎,顧西樓不管不顧,背起我跳過火坑,直奔喜堂。
「殿下舟車勞頓,歇會兒。」
「……你確定這合乎禮數?」我趴在他背上,哭笑不得,「信不信戲折子明天就出新的。」
他沒放手,還顛了顛,「無妨,公主金枝玉葉,沒人敢編排。」
「那你呢?」
「我這狗啃似的名聲,也不差這一點,放寬心,拜完堂你先回去睡,敬酒和應酬交給我就成。」
我倒也不在意虛禮。
點點頭,隨他去了。
勞累半天,我也懶得等這趟洞房,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次日清早剛起床,沒聽到戲文唱我倆的闲話,反而是京城傳來消息。
「少主,九王爺他……」
「明月殿下不是外人,說吧。」
「九王爺回去後,當眾朝王妃磕頭認罪,大家以為他愧疚,收了心,誰曾想他轉頭就求陛下退婚。」
「王妃本就小產受驚,不堪受辱,直接撞了柱子,太醫都沒救回來,陛下一氣之下罰他駐守邊關,無詔不得回京。」
空氣中彌漫著S寂的沉默。
下屬躊躇著,繼續匯報:
「還有……邊疆的線人來信,九王妃肚子裡未必是皇室血脈,此事需知會九爺一聲麼?
」
我掀起眼皮,微微發愣。
顧西樓抿了抿唇,嘆了口氣,揮退他,「罷了,人都走了。」
我沒說話,試圖捕捉自己的情緒,心湖卻沒什麼波瀾。
顧西樓領著我,在府裡轉了轉,又拜見了爹娘。
顧父顧母都還不錯,話多,事少,見面禮給得豐厚利落。
回門那天,顧西樓陪我一道。
皇城下,碰見了即將出發戍邊的隊伍,領頭的,正是裴行知。
三日不見,他像是老了十歲,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帶著無法言說的疲憊,見到我,眸光閃爍了一瞬。
「明月,如果……」
「九皇叔,一路順風。」
我斂衽,打斷了他的話,牽起顧西樓的手往城內走。
耳畔,北風呼呼咆哮得劇烈。
哪來那麼多如果呢?
不過是,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