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慶長假前,兒女在飯桌上商量今年要去雲南旅遊。


 


我小心翼翼地問:


 


「去年不是說好了,今年去北京嗎?」


 


女兒眨了眨眼,看向兒子。


 


兒子撇了撇嘴,用手肘拱了拱他爸。


 


他爸嘆了口氣:


 


「國慶去北京的人太多了,下次吧,下次再帶你一起去。」


 


「這次,既然你不想去雲南,那就在家等我們好了。」


 


01


 


滿滿一桌菜冒著熱氣。


 


兒子周磊悶頭扒拉著米飯:


 


「爸說的對,媽你還是在家等我們吧。這次是和我同學商量好的,兩家人一起去。」


 


「就算你去了,我們也沒精力照顧你。」


 


女兒周婷立刻接話:


 


「對呀媽媽,我們特種兵式旅遊,到時候你萬一跟不上,

也玩不好。到時候大家玩得都不開心。」


 


我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其實隻是再平常不過的場景了。


 


但是偏偏這次,我突然覺得有些失落,有些委屈。


 


躊躇好一會,還是開了口:


 


「那,我也一起去雲南,不行嗎?」


 


氣氛瞬間凝滯了。


 


兒子抬起頭,眉頭緊皺。


 


他瞟了我丈夫周凱一眼,努努嘴。


 


周凱輕咳一聲,慢條斯理地開了腔:


 


「秀玉啊,你說你挺大個歲數,跟著湊什麼熱鬧呢?」


 


「雲南那邊都是年輕人玩的,要不是惦記孩子們的安全,我都不想去。」


 


「你就在家好好待著享福不好嗎?實在闲著沒事,就把家裡徹底收拾收拾,當鍛煉身體了。」


 


女兒也跟著附和:


 


「就是啊媽,

你現在這歲數,跑一趟出去多累。這種勞累事還是交給老爸好了。」


 


眼前,是我從小疼到大的孩子。


 


是我相守半生的丈夫。


 


他們三個人,三張嘴。


 


說起話來卻像是長了同一個腦子一樣,默契十足。


 


我垂下眼:


 


「咱們什麼時候去北京呢?」


 


周凱松了口氣:


 


「下次吧,下次一定。」


 


下次。


 


這兩個字,咀嚼在我嘴裡,是十成十的熟悉。


 


我這輩子,聽了多少個「下次」啊。


 


年輕時,周凱說:


 


「等我在城裡站穩腳跟,下次就接你過來。」


 


最後,還是我自己背著兒子,抱著女兒,自己去城裡找他的。


 


後來,給孩子們拍藝術照的時候,

我說想要拍張全家福。


 


周凱說:


 


「錢都交好了,下次吧。」


 


這麼多年過去,家裡隻有他們三口人每年拍一次的照片。


 


沒有一張上面有我的臉。


 


好不容易等孩子們都考上大學,我想一家人一起出去玩。


 


可我等來的,還是下次。


 


這些「下次」,從來都沒有兌現過。


 


許是見我臉色不好看,女兒扯了扯我的衣袖:


 


「媽,你是不是不開心了?」


 


兒子撇了撇嘴:


 


「行了,不就是這次沒帶你麼,我們機票都訂好了,臨時也沒法加人。你要是想散心,下次我們帶你去公園逛逛算了。」


 


周凱扒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熟練地打圓場:


 


「行了,孩子有孩子們的安排,咱們做父母的聽著就完事了。


 


「北京又跑不了,以後有的是機會,你趕緊吃飯吧。都涼了。」


 


我低下頭。


 


碗裡的米飯還沒動幾口。


 


桌上的紅燒肉就隻剩了殘湯。


 


其他幾盤,隻有零星幾片菜葉子,可憐巴巴地躺在盤底。


 


隻要我閉上嘴。


 


他們很快就能像平常一樣,喜笑顏開,興致勃勃地討論出行計劃。


 


他們會去看山、看水、拍很多照片。


 


留我在家擦地、擦窗、收拾滿屋狼藉。


 


可是。


 


「憑什麼呢?憑什麼我就要當這個老媽子,伺候你們一家子呢?」


 


我心裡想著。


 


話已經說出口了。


 


兒子不耐煩地摔了筷子:


 


「煩S了。」


 


「媽,你是不是最近短劇看多了,

把腦子也看壞了?不是說了下次帶你下次帶你了嗎?怎麼還沒完沒了呢。」


 


「再說了,你待在家裡這麼多年,出了門什麼都沒見過,也什麼都不會,你是打算讓我們放假都玩不好,全都圍著你轉嗎?」


 


「你也太自私了吧。」


 


說完,他猛地起身。


 


完全不顧凳子被他拱倒在地。


 


徑直回了房間。


 


女兒左右打量一番,也緊跟其後,悶頭抱著手機走了。


 


唯獨剩下冷著一張臉的周凱,站起身來,把屁股從餐桌挪到了沙發上。


 


輕飄飄地說了句:


 


「老了老了,還矯情起來了。」


 


「這半輩子不都是這麼過的麼?」


 


「秀玉啊,你看看你這日子,孩子孝順,也沒吃過什麼苦,已經比別人好很多了。該知足了。」


 


他話語間帶著幾分悵然,

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我懶得深究。


 


扒了幾下碗裡已經涼透的米飯,起身把身上的圍裙一扔。


 


起身出了家門。


 


02


 


我沒提離婚,也沒發脾氣。


 


這麼大歲數,折騰起來怪丟人的。


 


所以我就算心裡不舒坦,也就隻是三天沒給他們做飯。


 


兩個孩子完全無所謂。


 


反倒泄憤似的,每人一天訂四五個外賣。


 


唯獨苦了周凱。


 


他腸胃不好,跟著孩子吃麻辣燙,一連拉了三天肚子。


 


等到出發前,眼下已經青黑了一圈。


 


我不S心地問了一句:


 


「你現在這樣,要不別去了?可別到時候保護不了孩子,反倒要讓孩子照顧你。」


 


沒想到。


 


生怕被我拖累的兒子此時卻成了大孝子:


 


「媽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我們當兒女的,照顧爸媽不是應該的嗎?」


 


我眼看他們把行李搬上後備箱,又小心翼翼地把周凱扶上副駕。


 


頭也不回地把我甩在尾氣裡。


 


心中鬱氣升騰,無處發泄。


 


腦海中轉了很多個想要離開這個家的念頭,卻還是被我一一按了回去。


 


離婚。


 


不要這兩個眼裡隻有爸爸的孩子。


 


說起來容易。


 


但哪怕是一塊石頭,抱在懷裡二十年,也是有了感情的。


 


更何況是兩個活生生的孩子。


 


從呱呱墜地,到牙牙學語,我一個人把他們拉扯到這麼大。


 


怎麼舍得說不要就不要呢?


 


我安慰自己。


 


他們可能隻是因為小時候太乖,叛逆期來遲了。


 


或是……


 


畢竟我這個媽,

隻是個家庭婦女。


 


不像他們爸,有地位有身價。


 


我們這些常年在家,自己和自己對話的家庭婦女,很擅長找借口原諒別人的。


 


按理說,這事可能像往常無數次一樣,我自己氣了一陣就過去了。


 


如果不是周凱忘了屏蔽我的朋友圈。


 


讓我看到了那張照片。


 


03


 


周凱從不跟我合照。


 


他說:


 


「老夫老妻,皮皺肉松滿臉褶子,有什麼可拍的。」


 


但現在。


 


這個站在樹蔭下,攬著身穿米色風衣女子,笑得眼角開花的老頭子。


 


又是誰呢?


 


這女人我認識。


 


她叫宋秀梅,和我的名字隻差一個字。


 


前兩年,周凱同學聚會,帶她回家裡做客。


 


跟我介紹說,

這是他多年未曾見面的鄰家姐姐,曾經幫了他不少忙。


 


此時。


 


他照片配文是:


 


知己同行,歲月靜好,中秋佳節,闔家團圓。


 


女兒給他點了個贊。


 


兒子在下面評論:


 


老頭,挺懂浪漫啊。


 


明明隻是十月。


 


我卻像是身處隆冬。


 


從頭到腳,都是冷的。


 


是了。


 


今年國慶,也是中秋。


 


他們闔家團圓。


 


那我呢?


 


他孩子的媽。


 


他二十多年的妻子。


 


算什麼。


 


我不S心。


 


靈光一閃,摸進兒子的房間,電腦是開著的。


 


微信也在上面掛著。


 


我向來尊重孩子隱私,

所以他也懶得設密碼。


 


此時,正方便了我。


 


我點開周凱的朋友圈,一條一條往下看。


 


九寨溝,他們有一張大合照。


 


三亞,他們有一張大合照。


 


我一頁一頁地翻。


 


像是在剝一個腐爛的洋蔥。


 


越剝越惡心。


 


越剝越想流眼淚。


 


原來這幾年,他帶著這個「老朋友」,走遍了山南海北。


 


而我的兒女。


 


不僅全部知情。


 


甚至參與其中。


 


他們從來沒跟我提過半個字。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砸在手機屏幕上。


 


我輕輕拂去,準備打電話質問周凱。


 


卻在看清下一張照片評論區的時候,突然頓住了。


 


我認得那個頭像,

那是我和周凱同鄉的老同學。


 


他問:


 


「秀玉可真厲害,考上那麼好的大學,當了教授,現在現在變得這麼好看了。」


 


周凱回:


 


「養尊處優嘛,氣質自然會有些變化的。」


 


別人把她認成是秀玉。


 


那我是誰?


 


這個女人,佔了我的丈夫、我的孩子。


 


連我的名字和身份,也一起據為己有了嗎?


 


實在荒誕。


 


04


 


我就這樣窩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一直想到從前。


 


我和周凱當初在鄉下插隊的日子。


 


那時候,他不太懂人情世故,總是被安排最苦最累的活。


 


曬得皮膚黝黑,累得細腳伶仃。


 


我看他可憐,扯著他去大隊長那裡替他據理力爭。


 


終於討回了他應得的工分,也如願幫他換了份活。


 


從那以後,周凱整天跟在我身後,幫我挑水,幫我割麥。


 


旁人起哄,說他是我挑中的入贅女婿。


 


我索性直接問他:


 


「你天天跟著我到底要幹什麼?有話不能直說嗎?」


 


高大的男人垂著頭,磕磕絆絆地跟我說:


 


「秀、秀玉,我喜歡你,咱倆處對象吧。」


 


一句話說完。


 


他緊張得腦門滲了汗。


 


後來。


 


我去縣城參加高考,天天盼著通知書。


 


可等來的卻隻有一張紙。


 


周凱看完,為難地看著我:


 


「秀玉,你沒考上。要不,我也不讀了,陪你留在鄉裡吧。」


 


我當時就懵了。


 


他比我大,

已經考了兩回了。


 


我總不能讓他為了我,舍了前途吧。


 


我哭著告訴他,如果他放棄上大學,我們倆就分手。


 


周凱拿我沒辦法,抱著我,拍著我的背安慰:


 


「別哭啊,我去還不行嗎?分手可不能隨便說。」


 


「這樣,等我畢業了,就回來風風光光地娶你。」


 


「雖說你不能上大學,但是你可以當大學生的愛人,也一樣的。」


 


「以後,我養你一輩子,絕對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那時候我心裡想,有他這句話也夠了。


 


雖然這次我沒考上。


 


我還可以再考。


 


一年不行就兩年,三年。


 


反正我學習一直在縣城名列前茅,總不能每年都失誤吧?


 


可他走了沒多久。


 


我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還是雙胞胎。


 


那年頭,不興打胎,隻能生下來。


 


我爸媽走得早,周凱在家又是個不受重視的,公婆根本不打算幫忙。


 


兩個孩子擺在面前。


 


一個哭了另一個就叫,一個拉了另一個就尿。


 


我每天覺都沒得睡,在屎尿裡打轉。


 


考大學的事也是在周凱的無數個下次中,一年拖過一年。


 


最後不了了之。


 


現在想來。


 


我心裡突然一涼。


 


心中突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周凱一向克制守禮。


 


為什麼突然在走之前,中了邪似的,每天在我身上折騰個沒完?


 


他是因為情不自禁,還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故意想用孩子把我絆住,留在村裡。


 


雖然沒有證據。


 


但我越想,

這個念頭就越清晰。


 


我爬起來,翻出周凱的工資卡,給自己訂了一張飛往雲南的機票。


 


不管怎麼樣。


 


我要親自去問問。


 


我也想親眼看看,這一家人,是怎麼樣過團圓節的。


 


05


 


我一個人訂票、一個人坐飛機,APP 上有提醒,各處都有路牌。


 


人出了門才知道。


 


走出家門這一步才是最難的,其餘的每一步,都很容易。


 


我認識字,也張得開嘴問路人。


 


根本不會拖累任何人。


 


至於怎麼找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