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是這能怪我嗎?是你自己不告訴我的啊,我讓你找你爸要了再跟我說,後面你就一直沒找我了,我以為他給你的錢你夠用了,再加上我工作忙,我就沒顧得上那麼多。


「結果你就因為這個,整整一個學期一個電話都沒有,要不是因為她們告訴你我病了,你是不是過年都不打算回來啊?」


 


說著她竟然抹起了眼淚:


 


「我這些年容易嗎我,一邊要照顧你一邊要忙工作,還得操心這個家,我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嗎?都說女兒是小棉袄,我看別人家裡的姑娘對自己媽多貼心啊。


 


「可我呢,生病了暈在床上動都動不了,想喝杯水都叫不動你爸,他這麼多年,除了摳摳搜搜隻給他那一半的錢,家裡其他的事情他管過嗎,你卻還在因為那麼點小事跟我生氣。」


 


這些話絲毫沒有引起我的共情,我隻覺得她在念咒一樣,

我感覺腦門突突的快炸了。


 


「行了!別說了!」


 


我一聲大吼後,她的訴叨戛然而止。


 


不過幾秒,她尖叫起來:「我為什麼不能說!我為這個家付出那麼多,我為什麼不能說!


 


「我就知道你是個白眼狼,我為你做那麼多,你絲毫不感念,你就知道心疼你爸,沒給你錢的也有他,你怎麼不對著他吼!」


 


說著,她的怒火轉向那位一直坐在沙發上無動於衷的男人。


 


她幾個大跨步衝到沙發邊,一把就搶掉他的手機。


 


「你就天天知道看你的破手機!你為什麼不給你女兒生活費?你們父女倆不是好得很嗎?你怎麼連生活費都舍不得給她,啊?現在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那個男人被她這樣一弄,也起了火,推搡著搶手機。


 


「我不給怎麼了,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女兒,

她不是你生的嗎?你這個當媽的給錢不也一樣!」


 


兩人你來我往,吵嚷得越發大聲,還牽連出一系列 AA 制的陳年舊事,要論個長短。


 


看著他們爭論:這個家誰付出的多誰付出的少,在我這個女兒身上,誰給的多誰給的少。


 


看著他們面目全非,惡語相向。


 


我的心情竟從未有過的平靜。


 


在我決定回家的那一刻,我就想過,如果他們能跟我說一聲抱歉,我就嘗試原諒他們這一次,我願意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我異想天開了,他們分明從未稀罕。


 


在越發激烈的爭吵聲中,我離開了家,而他們沉浸在相互的推諉中,都未察覺。


 


沿街燦爛的煙火像在為我慶賀,也像在為我送行。


 


12


 


我連夜買了車票,

徹底遠離了那個家。


 


上車前,媽媽打來電話,我沒有接,我認為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再溝通的必要。


 


不過幾秒,微信被她轟炸。


 


【翅膀硬了是吧,這麼迫不及待就走了。】


 


【走吧走吧,走了我也自由了。】


 


【自從生下你,這十幾年我就沒安生過,敢走,有本事你就別回來!】


 


【你千萬別後悔!】


 


.......


 


坐了一夜車,回到學校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出去找吃的時候,碰到了江燕。


 


她看到我的時候很是詫異:「秦菲,你怎麼在這?過年沒回家嗎?」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隻笑了笑。


 


跟在她身旁的還有一男一女,她介紹是她爸媽。


 


他們一家三口都特別熱情,

見我在找吃的,學校附近基本所有餐館都關了門,他們生拉硬拽將我帶去了家裡。


 


我這才知道原來江燕是本地人。


 


午飯前,江燕媽媽特意問我:「菲菲同學,你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你跟阿姨說一下。」


 


我心下一動,不知怎的,眼底竟有些發熱。


 


我禮貌回道:「除了韭菜,其他都可以,謝謝阿姨。」


 


「害,這孩子,別這麼客氣。


 


「今天才初一,你去學校沒吃的也沒人玩,我看啊,你這幾天就在咱家裡住著好了,正好跟江燕搭個伴,我家江燕向來精力旺盛,她這一回家,我和她爸就被她鬧騰得頭疼,你來了正好。」


 


阿姨嘴上說著嫌棄的話,眼裡卻溢滿了寵溺,而江燕爸爸也在一旁跟著呵呵樂。


 


好幸福的一家啊,我想。


 


在江燕一家強行挽留下,

我住了三天,然後實在不好意思住下去了,決定回學校。


 


走的時候,叔叔阿姨還給我包了好幾樣可以存放的吃食,搞得我不好意思極了。


 


「別客氣,菲菲同學,江燕都告訴我們了,以後啊,放假了,你可以跟著江燕來我們家,叔叔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走出小區後,我沒忍住問了江燕:「叔叔阿姨……你跟他們說什麼了呀?」


 


江燕欲言又止,猶豫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秦菲,你是孤兒對不對?」


 


我愣了愣。


 


「跟你做了半年同學,我從來沒見你跟家人聯系過,也沒聽你提起過,我也經常看到你在外面兼職,生活也特別節儉,就感覺你過得好辛苦,而且你連過年都不回家,所以...所以我就想你可能是孤兒...」


 


她見我不說話,

似乎有些急了:「是不是我猜錯了?你別生氣啊。」


 


我低頭苦笑:「沒錯啊。」


 


多麼可笑啊,有父有母的人,過得跟個孤兒差不多。


 


所以有什麼好留戀的呢?


 


13


 


新學期開學,我一如既往地奔波在上課和兼職兩點之間。


 


隻不過,我身邊多了個可愛的人。


 


江燕為了接濟我,但又不想太直接而讓我感到難堪,總是費盡心思。


 


故意讓我帶外賣回宿舍,然後告訴我臨時要跟男朋友出去吃飯,不想浪費讓我幫忙吃,為我省下一頓頓飯錢。


 


故意按我的尺碼買衣服,收到後說買錯了,沒有運費險退貨劃不來,讓給我穿。


 


為了送我一雙好一點的鞋子,給宿舍每一個人都送了一雙。


 


一次兩次,可以說是巧合。


 


次數多了,傻子都能看出來,她想讓我過得好一點。


 


我雖然不說,但我都記在心裡。


 


我和爸媽徹底斷聯,他們不再聯系我,我更加不會聯系他們。


 


跟我窘迫的大學生活相比,他們過得可快活多了。


 


我爸的朋友圈裡幾乎每天都是炒股的分析,時而激動,時而頹喪,心情隨著股價跌宕起伏,隔著屏幕我都能想象他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


 


我不禁想起那次打電話問他要生活費時,聽到他吐槽「虧S了」。


 


大概從那時起,或者更早一些,他就已經沉迷這個了吧。


 


至於我媽,不知道是真覺得沒了我這個女兒徹底輕松了,還是故意做給我看的。


 


從我大年夜離開家之後開始,隔三差五她的朋友圈裡就會更新一組照片。


 


吃喝玩樂樣樣不差。


 


說什麼醒悟得太晚,被家庭和孩子捆綁了大半生,現在終於可以自由做自己了。


 


我並沒有拉黑他們,還時常點進他們的朋友圈看一看。


 


作為一個本就有父有母的人,我無法克制偶爾在看到別人幸福一家的時候,偶爾深夜 emo 的時候,會生出一點點向父母低頭、重歸於好的想法。


 


這種想法讓我痛恨自己,所以我需要時不時看看他們無情自私的樣子,提醒自己,他們不值得。


 


從大一到大四,通過我的努力,四年我都拿到國家獎學金交了學費。


 


大二之後通過江燕父母的介紹,找到了穩定的家教工作,因為輔導效果不錯,收入上提升不少。


 


大四結束的時候,兼職掙的錢,除了解決了四年的生活費,還攢下一點點小錢,讓我不至於一畢業,在找到工作之前,流落街頭。


 


或許是在前面的這些年苦都讓我吃完了,畢業後幸運之神開始眷顧我,入職了一家非常不錯的公司。


 


而後一路升職加薪,又讀了在職研究生,繼而又順利出國讀博。


 


讀博的第二年,我那多年未曾聯系的父母,破天荒給我打來了電話。


 


14


 


當時沒怎麼注意,接起後聽到那個陌生中又帶著點熟悉的聲音,才反應過來。


 


是我爸。


 


勾手指算了算,都九年沒聯系過了,一時有些恍惚。


 


不過很快這種情緒就消散了,出於禮貌,我問他有什麼事。


 


那頭語氣小心翼翼,很是討好:「菲菲啊,聽說你現在可出息了,你什麼時候回國啊?我和你媽都很想你。


 


「你說你這孩子,當年跟爸媽生氣,怎麼就一走這麼多年不聯系了,你說哪家沒個雞毛蒜皮的矛盾,

你這孩子咋就這麼記仇呢。


 


「我和你媽都怕你氣沒消,都不敢聯系你,天天盼著你給我們打個電話,盼啊盼啊,一盼這麼多年就過去了,爸爸媽媽都老了,你真是狠心呀。」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為了提醒自己不回頭,還要天天看他們朋友圈自虐的女孩。


 


特別是出國後的這一兩年,很多時候我都忘了自己還有父母這回事。


 


他在那頭絮絮叨叨不停,我卻心如止水。


 


「我挺忙的,掛了。」


 


「哎,別別別,先別掛,別掛。」他口吻急切,「我和你媽商量過了,我們就你這一個女兒,家裡的財產都留給你。」


 


我挺驚訝:「哦?你們要去世了嗎?」


 


那邊立時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還...還早,我和你媽就是想你了,

你回來看看我們吧?」


 


我不相信他們會突然變得這麼大方。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怕不是有什麼別的目的。


 


我聯系國內的朋友找人去我老家轉了轉,給我傳回來一些消息。


 


原來我爸這些年一直沉迷炒股,錢全虧進裡面,雖然現在能領退休金了,每個月那三四千領到還投股市裡面,吃喝全靠我媽。


 


而我媽為什麼會願意呢?原因是我媽退休後這幾年身體毛病不斷,成了醫院的常客,時常需要人搭把手。


 


我爸為了靠她吃喝,上趕著往她跟前湊。


 


爭了一輩子的兩個人,結果到老了,竟就這樣和諧起來。


 


手上的項目結束後,我飛回了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理,還要再回去那個家。


 


分明他們的房子和錢之於現在的我來說,

並沒有什麼吸引力。


 


直到親眼看到我媽癱在床上,半邊身體動不了,剃著光頭,說話大舌頭還流哈喇子。


 


看到我爸青著一張臉,多走幾步路、多用點力氣就心虛氣短,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時。


 


我竟覺得渾身舒暢。


 


我才明白過來。


 


那些心底的陳年舊傷從未痊愈,隻是被我刻意深埋了起來。


 


對他們的恨從未消失,他們越慘,我就越開心。


 


大概人老了後,特別害怕S後沒人收屍這件事。


 


見我真回來了,紛紛拉著我老淚縱橫,絮叨這些年的思念。


 


我爸當我面撕掉一張泛黃的協議。


 


他滿臉懊悔:「爸以前就是跟你開個玩笑,沒想到害你當了真。」


 


我媽更幹脆,直接遞給我一個存款本,說是留給我的錢。


 


看到數額,我笑了。


 


不過五萬塊,我媽似乎也怕我嫌少,大著舌頭著急解釋:


 


「身...身病,發...發到了很多。」


 


我笑笑安撫她:「沒事,也夠一年半載的費用了。」


 


我當即聯系最便宜的封閉式養老院,將錯愕中的兩人打包送了進去。


 


並交代有吃有喝餓不S就行,其他隨意。


 


本以為他們關在養老院,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應該還能渾渾噩噩熬不少年。


 


結果不到三個月,我媽就因為再次腦梗,發現晚了,沒救回來。


 


我爸著急叫人,踩空了從樓梯上滾下去,也摔沒了。


 


養老院打來電話,讓我回去處理後事。


 


可我那麼忙,哪裡有空。


 


「你們全權處理吧,錢不是問題,完事後拍個照片就行。


 


16


 


「拍什麼照片呀?」江燕突然跳到身後問我。


 


她這段時間休假過來這邊旅遊,正在我這裡暫住。


 


看著這位溫暖了我很多年的好友,突然就想告訴她。


 


「江燕,其實我不是孤兒。」


 


「我早猜到啦!」


 


我有些意外。


 


「你可能不知道,大學的時候,有幾次你看著手機發呆,我好奇看過幾眼,看見過備注爸爸媽媽的手機號和微信。」


 


江燕摸摸我的頭,神情溫柔:


 


「能讓我們菲菲這麼好的女孩這麼多年無家可歸,還隻能靠你自己的父母,想必也不是什麼合格的父母吧。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一直愛大量囤衛生巾的毛病,是不是以前在家裡有過什麼陰影?大學的時候,有時候你吃飯問題都難了,

你卻第一時間想的是去囤衛生巾,可你櫃子裡明明已經囤了很多……」


 


她說的話讓我一怔。


 


這麼多年,我竟沒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行為顯得多麼異常。


 


記憶倒灌,那些久遠的難堪和窘迫在腦海裡逐一閃現。


 


原本心底隱隱冒頭的那絲質疑自己是否太過殘忍的情緒,一下子就消散了。


 


他們早在多年前,就已經為自己的命運打上價碼了不是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