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衛明。」
他立刻回身:「臣在。」
我望著他,緩緩道:「那第三問的答案,本宮改日再聽。」
他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愣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蹿紅,連蒼白的臉頰都染上了薄暈。
他慌亂地行了個禮,然後,落荒而逃。
殿門輕輕合上。
我獨自站在空曠的殿內,看著方才為他包扎時沾染在指尖的血跡,緩緩握緊了手。
是誰?
蕭景玄?他應該還沒那麼蠢,在我與他「情意正濃」時動手,不必如此。
趙崇?因為我暗中挑撥,讓他誤以為是蕭景玄泄露了田莊之事,懷恨在心,想S我嫁禍蕭家?
還是其他隱藏在暗處的勢力,覺得我這個受寵的公主,
擋了誰的路?
迷霧重重。
但經此一事,母皇的疑心必然會更重,對我和蕭景玄所謂的情誼也會重新思量。
危機,有時也是轉機。
夜深人靜。
我躺在榻上,卻毫無睡意。
白日驚心動魄的一幕幕在腦中回放,尤其是衛明撲過來時那雙赤紅的眼,和弩箭破空的厲嘯。
還有,他最後那慌亂無措、滿臉通紅的模樣。
心緒紛亂。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像是夜貓踩過瓦片,又像是風吹落了樹葉。
但我瞬間警醒。
我的寢殿周圍,夜間絕不會有野貓,今夜也無大風。
我緩緩拔出藏在枕下的匕首,屏息凝神。
帷帳之外,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
悄無聲息地向內室摸來。
動作輕捷,顯然是個高手。
是誰?刺客竟然膽大包天到潛入公主寢宮?!
我握緊了匕首,心髒狂跳,計算著距離和時機。
就在那黑影即將觸碰到床幔的瞬間,另一道更為迅疾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梁上撲下。
沒有呼喊,沒有警告,隻有兵刃飛速劃破空氣的銳響,以及肉體被狠狠擊中的悶哼。
兩道黑影瞬間纏鬥在一起,動作快得眼花繚亂,招招致命。
是衛明!
他竟未曾離去?還是去而復返?
我掀開床幔一角,借著透入的月光,看清了打鬥的兩人。
衛明身上帶傷,動作不如平日凌厲,但依舊兇狠異常,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而那個潛入者,武功路數極為詭異刁鑽,一時竟與衛明纏鬥不下。
匕首與短刃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目光掃過床頭的香爐,心生一計。
悄無聲息地抓起香爐,看準時機,猛地朝那潛入者的方向擲去。
「砰!」香爐砸在地上。
那潛入者被這突如其來的幹擾弄得動作一滯。
就在這微滯的瞬間,衛明的匕首如同毒蛇般刺出,精準地沒入了對方的咽喉。
潛入者發出一聲模糊的嗬氣,身體重重地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一切重歸寂靜。
隻有濃重的血腥味和香灰味在空氣中彌漫。
衛明拄著匕首,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肩頭的紗布再次被鮮血染透。
我快步下床,點燃燭火。
昏黃的光亮照亮內室,地上躺著咽喉不斷湧出鮮血的刺客,
而衛明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涔涔。
「你怎麼樣?」我衝到他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搖搖頭,想說什麼,卻猛地咳嗽起來,咳出點點血沫。
「別說話。」我心頭一緊,他定是牽動了內傷。
我扶著他,讓他慢慢靠在床榻邊。
看著地上那具屍體和滿地的狼藉,一股後怕的寒意才猛地竄上脊背。
我低頭,看著因傷痛而急促喘息的衛明。
這個總是沉默的、被我稍加戲弄就會臉紅的侍衛,一次又一次地,在我最危險的時刻,用他的命護著我。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心底那片冰封的城牆,在這一刻,轟然塌陷了一角。
我伸出手,用袖口輕輕擦去他唇角的血沫。
他身體一顫,緩緩睜開眼。
燭光下,
他的眼眸因傷痛而顯得有些湿潤,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帶著一絲難得的脆弱。
他就這樣怔怔地看著我,看著我為他擦拭血跡的動作,眼中充滿了茫然。
「不是讓你回去歇著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不曾料想的哽咽。
他艱難地開口:「臣不放心。」
短短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我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染血的肩,想起他前世墜崖時最後凝望我的眼神,想起他方才拼S搏S的模樣……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滴落在他的手上、衣襟上。
他帶著巨大的慌亂和無措,掙扎著想要起身:「殿下,您……臣該S。」
「別動。」我按住他,聲音帶著哭腔,「誰準你S了。
」
眼淚越流越兇,仿佛要將前世的委屈、悔恨、絕望,和今生的恐懼、後怕,以及那莫名湧動的心疼,全都發泄出來。
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徹底慌了神,手足無措,想替我擦眼淚,又不敢碰我,隻能笨拙地、一遍遍地重復:「殿下,別哭,是臣不好。」
看著他這副慌亂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模樣,我忽然俯下身,抱住了他。
我能感受到他胸膛下瘋狂擂動的心跳。
「衛明,」我把臉埋在他染血的肩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對不起。」
為前世的忽視,為今生的折辱,為所有未曾說出口的虧欠。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暈過去了,才顫抖地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臂,極其輕柔地、試探地環住了我的背。
動作生澀而僵硬,
仿佛擁抱著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碰碎了。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頂,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種極致的小心和壓抑的情感:「殿下永遠不必對臣說對不起。」
8
御花園刺S與寢宮夜襲兩樁事件,在朝堂後宮掀起了軒然大波。
母皇震怒之餘,手段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凌厲。
清洗、排查、拷問……
無數人頭落地,血腥味彌漫宮牆。
她似乎從中嗅到了極大的危機,一種對她皇權的赤裸挑釁。
而在這片風聲鶴唳中,我因「受驚過度」,向母皇請求移居至更為僻靜安全的皇家別苑靜養。
母皇準了,並加派了重重守衛。
別苑成了我最好的掩護。
在這裡,遠離宮廷耳目,
衛明的行動更為方便。
那張名單上的人,他們的罪證正通過各種渠道,源源不斷地被秘密送入別苑。
吏部貪墨、兵部吃空餉、工部以次充好……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而所有這些線索,最終或明或暗地,都指向了以蕭氏為首的家族。
蕭景玄期間來探望過我幾次。
他依舊溫柔體貼,關懷備至,言語中卻多了幾分試探和焦灼。
朝堂上的風向變了,母皇的清洗顯然也波及到了蕭家的一些勢力,讓他感到了不安。
我依舊扮演著那個受驚後依賴他、對他情根深種卻因母皇態度而彷徨無助的公主。
「景玄,我近日總是心慌,」我倚在窗邊,蹙眉輕嘆,「母皇似乎查得很嚴,會不會牽連到你?我真的很害怕。」
他握住我的手,
語氣溫柔:「殿下放心,蕭家世代忠良,臣行事亦光明磊落,不怕查。倒是殿下,要好生休養,莫要憂思過甚。」
他掌心有汗。
我在心底冷笑。
光明磊落?很快你就磊落不起來了。
時機漸漸成熟。
永泰十四年,春。
母皇感染風寒,病勢沉沉,數日未能臨朝。
朝政暫由內閣與幾位重臣協理,暗流愈發洶湧。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在一個深夜,我秘密入宮,求見母皇。
寢殿內藥味濃鬱,母皇倚在榻上,容顏憔悴,但眼神依舊銳利。
「兒臣參見母皇。」我跪在榻前,手中捧著一個沉重的紫檀木盒。
「平身。」母皇聲音沙啞,「你不是在別苑靜養?何事深夜入宮?」
我沒有起身,
而是將木盒高舉過頭頂:「兒臣近日靜養,偶得一些東西,思之再三,不敢隱瞞,特來呈報母皇。」
母皇眼中閃過一絲疑色,示意近侍女官接過木盒。
女官打開木盒,裡面是厚厚一疊賬冊、密信、口供……母皇隨意拿起一份,隻看了幾眼,臉色便瞬間陰沉下去。
她越看越快,越看臉色越是鐵青,呼吸也愈發急促。
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終於,她猛地將手中紙張狠狠摔在地上。
「好,好一個世代忠良!好一個光明磊落!」母皇氣得渾身發抖,劇烈地咳嗽起來,「蕭家,趙崇還有這些人,朕還沒S,他們就敢如此掏空朕的江山。」
我伏地不語。
母皇咳了許久,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靠在軟枕上,
目光復雜地看向我,那目光中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和了然。
「這些東西,你如何得來的?」她聲音疲憊,卻帶著帝王的威壓。
「兒臣,」我抬起頭,眼中含淚,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後怕和倔強,「兒臣經歷數次生S,若再渾噩度日,豈非辜負母皇生養之恩?亦枉為人女!兒臣隻是比旁人多了幾分小心罷了。」
我沒有明說,卻暗示了之前的刺S與這些證據的關聯。
母皇沉默地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女兒。
那個她以為隻會撒嬌玩鬧、沉溺情愛的女兒,卻在不知不覺中織就了一張如此細密的大網,將朝堂的蠹蟲一一網羅其中。
良久,她緩緩閉上眼,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罷。」
「是。
」我恭敬行禮,退了出去。
我知道,母皇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權衡。
但結果,已無懸念。
三日後,母皇拖著病體,強撐臨朝。
一場席卷朝野的風暴終於爆發了。
以蕭景玄之父、當朝丞相為首,戶部尚書趙崇、工部侍郎等十數位重臣,被以貪墨、結黨、欺君等重罪,當場拿下。
金殿之上,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蕭景玄跪在殿中,臉色慘白如紙,他試圖看向我,眼中充滿了乞求。
我高坐在母皇下首,身著繁復宮裝,面容平靜無波,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母皇雷厲風行,下旨抄家、下獄、論罪。
蕭黨勢力頃刻間土崩瓦解。
樹倒猢狲散,昔日巴結蕭家的官員紛紛上疏彈劾,撇清關系。
蕭景玄被除去官服玉帶時,
他猛地抬頭,SS盯住我,眼中最後的光亮熄滅,隻剩下徹骨的怨恨和瘋狂。
「李明月!」他竟不顧禮儀,嘶聲喊出我的名字,「你騙我,你一直都在騙我,你好狠的心!」
侍衛粗暴地將他拖了下去,那絕望的嘶吼聲久久回蕩在殿宇之間。
我端坐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