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經此一案,母皇病情加重,但朝堂為之一肅。
她開始越來越多地讓我參與政務,將一些奏折交給我批閱,詢問我的意見。
我謹慎應對,既不過分顯露鋒芒,也不再隱藏自己的能力,提出的見解往往犀利精準,令母皇頻頻頷首。
朝臣們看我的眼神,也漸漸變了,從看待一個受寵的公主,變成了看待一位可掌權的皇女。
期間,並非沒有風波。
殘餘的蕭黨勢力還有其他覬覦權力的宗室,曾試圖反撲,甚至策劃過幾次拙劣的意外和構陷,但都被我一一化解於無形。
而衛明始終站在我身後,如同我最堅實的影子,最鋒利的刃。
9
永泰十四年,冬。
母皇駕崩。
遺詔傳位於皇太女,明月公主。
舉國哀悼。
國喪之後,登基大典。
祭天,告祖,受璽,戴冠。
我身著繡金玄黑袞服,頭戴沉重璀璨的鳳冠,一步步走上那至高無上的御座。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我站在權力的巔峰,俯瞰眾生,目光掠過下方一張張或敬畏、或臣服、或忐忑的臉龐。
最後,落在了御階之下,侍衛隊列的最前方。
衛明身著嶄新的侍衛官服,身姿依舊挺拔,依舊低著頭,恪守著臣子的本分。
大典禮成。
新帝初立,政務如山。
我忙於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折,接見朝臣,穩定朝局,常常忙至深夜。
這夜,我終於批閱完最後一份奏章,
揉著發酸的脖頸,屏退了左右。
殿內燭火通明,隻剩下我一人。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寒意湧入,讓人精神一振。
窗外月華如水,灑滿庭院。
一個身影,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在不遠處的廊下。
我靜靜看了他片刻。
「衛明。」我開口。
他身形一動,快步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恭謹,卻帶著一絲疏離。
我看著他低垂的頭顱,忽然道:「進來。」
他明顯愣了一下,遲疑道:「陛下,夜深。」
「朕讓你進來。」我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他起身,從殿門恭敬而入,再次跪在殿中,「陛下。」
我走到他面前,
停下。
「抬起頭來。」
他依言抬頭。
新做的侍衛官服襯得他面容愈發硬朗英俊,隻是那雙眼眸,依舊習慣性地垂著,不敢直視天顏。
「朕記得,」我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你還欠我一個答案。」
衛明眼中充滿茫然。
「御花園,朕的第三問。」我提醒他,看著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
「朕現在想聽了。」我俯視著他,看著他慌亂無措的模樣,心底生出幾分難得的愜意,「心悅君兮君不知,是怨,是慕還是痴?」
他跪在地上,臉頰、脖頸、耳根,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答不上來?」我挑眉,故意道,「那便是要受罰了。」
他猛地閉上眼,
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是痴。」
說完這兩個字,他仿佛用盡了全部力氣,肩膀都垮了下去,卻又強撐著挺直。
我看著他這副視S如歸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殿中回蕩。
他驚訝地睜開眼,茫然地看著我。
我止住笑,走到他面前,彎下腰,與他平視。
「嗯,」我點了點頭,語氣輕快,「答得不錯。」
在他徹底怔住的目光中,我伸出手,輕輕勾住了他官服的襟口,將他拉近幾分。
我的指尖順著他的臉頰輪廓,緩緩下滑,輕輕託起他低垂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迎上我的目光。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眸子,看著那劇烈顫抖的睫毛,緩緩開口,氣息拂過他滾燙的皮膚:「朕現在知道了。
」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微微傾身,將一個極輕、極快的吻,印在了他因震驚而微張的唇上。
柔軟,溫熱,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幹淨的氣息和他唇上因緊張而被自己咬出的淡淡血腥味。
一觸即分。
如同蝴蝶掠過花瓣,輕得仿佛隻是一個錯覺。
但對他而言,卻無疑是晴天霹靂。
他整個人仿佛被凍結在了原地,隻有那被我親吻過的唇,和被我指尖觸碰過的臉頰,如同火焰般灼熱,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語言能力,隻能發出一個極其短促的氣音:「陛下?」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直起身,看著他這副徹底懵掉的模樣,心底軟成一片。
那總是緊握刀劍、沉穩有力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無處安放。
「現在,」我彎起唇角,眼中帶著屬於李明月而非女帝的狡黠,「還叫陛下嗎?」
他像是終於找回了些許神智,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卻不敢再看向我,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我沒有再逼他。
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那隻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此刻卻冰涼一片。
在我的手握住他的瞬間,他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要縮回,卻又被我牢牢握住。
然後,那冰涼的手,仿佛被注入了滾燙的血液,一點點地回溫,甚至變得比我的手掌還要灼熱。
他極其緩慢地、試探地、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他依舊不敢抬頭,但那通紅的耳廓和緊緊回握的手,早已泄露了他的內心。
殿內燭火溫暖而靜謐,將我們交織的身影投映在光潔的金磚上。
窗外月色正濃,溫柔地籠罩著這剛剛歷經風波、終於塵埃落定的嶄新王朝。
而我深知,從此刻起,我不再是孤身一人立於這九重宮闕之巔。
番外:
永泰二十年,冬。
第一場雪悄然而至,細密的雪籽敲打著紫宸殿的窗棂,很快便化作鵝毛般的雪片,將朱紅宮牆與琉璃瓦復上一層純淨的白。
殿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空氣中彌漫著安神的淡淡檀香。
我放下最後一本奏折,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腕骨,目光掠過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心頭莫名升起一絲牽掛。
「陛下,可是要傳膳?」貼身女官輕聲詢問。
「暫且不必,」我起身,「朕去偏殿看看。」
無需言明去看誰,
女官便會意地躬身,為我披上一件狐裘大氅。
穿過連接的回廊,尚未踏入偏殿,便聽到裡面傳來孩童清脆又故作老成的讀書聲。
「故天子重道,諸侯用禮,士子知信,則邦國……」
聲音磕磕絆絆,顯然有些字還認不全。
我放輕腳步,停在半開的殿門外。
殿內燈火溫暖,我的小太子承煜,正穿著一身杏黃的常服,板著一張小臉,極其認真地對著面前的書卷。
他那眉眼,像極了衛明,尤其是認真時的神態,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而衛明,就坐在他身旁。
他未著侍衛官服,隻一身玄色常衣,眉宇間的冷硬早已被歲月和溫情柔化。
他一隻手臂隨意地搭在承煜身後的椅背上,另一隻手指著書卷上的字,
低聲耐心地糾正著兒子的發音。
燭光柔和地灑在他們父子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大一小兩個極其相似的側影,靜謐而溫馨。
我的心像是被溫水浸透,暖得不可思議。
許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衛明抬起頭。
看到是我,他眼中充滿笑意,那是一種愈發深邃內斂的溫柔。
小承煜也發現了我的到來,立刻丟開書本,像隻歡快的小雀兒撲了過來:「阿娘。」
我笑著彎腰,將他抱了個滿懷。
小家伙身上帶著奶香和暖意,軟乎乎的一團。
「可用功了?」我蹭了蹭他冰涼的小鼻子。
「用功。」承煜用力點頭,旋即又苦了臉,「可是字好難認。」
「慢慢來,不著急。」我抱著他走到書案邊,看向衛明,笑道,「衛太傅辛苦了。」
太傅之名,
是我們的戲稱。
宮人悄無聲息地布好了晚膳。
用過膳,乳母將開始打瞌睡的承煜抱去安寢。
殿內便隻剩下我與衛明兩人。
燭火噼啪,雪落無聲。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銀裝素裹的世界。
他從身後輕輕擁住我,下巴抵在我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
「忙完了?」他低聲問,手臂環在我的腰間,力道輕柔卻堅定。
「嗯。」我放松地靠進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和令人安心的體溫,「一場雪,倒是讓前朝都安靜了些。」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隻將我又摟緊了些:「手怎麼有些涼?」
說著,他便用他溫熱的大手包裹住我微涼的指尖,細細揉搓著,仿佛這是天下最緊要的事。
我轉過身,
面對著他。
燭光下,他的面容比年少時更添了幾分成熟稜角,眼神卻依舊如初,清晰地倒映著我的身影。
隻是那眼底,再無從前的惶恐與隱忍,隻剩下深沉如海的愛意與安寧。
「衛明。」我輕聲喚他。
「臣在。」他下意識地應道,隨即自己先愣了一下,對上我含笑的目光,不由也失笑,無奈地搖頭,「總是改不了口。」
「無妨,」我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氣息故意拂過他敏感的耳垂,「怎樣的你,我都喜歡。」
他的耳根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縱然早已親密無間,他這容易害羞的性子,卻從未改變過。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暗沉了幾分,攬在我腰後的手微微用力,將我更深地按入他懷中。
「明月。」他低聲喚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惑人。
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語。
他的吻落了下來,不再是當年那個一觸即分的青澀試探,而是帶著滾燙而篤定的深情。
唇舌溫柔卻有力地交纏,汲取著彼此的氣息,帶著一絲淡淡的茶香。
這個吻漫長而纏綿,直到我們都有些氣息不穩,他才緩緩松開,額頭卻依舊抵著我,鼻尖親昵地相蹭,呼吸交融。
「雪夜甚寒,」他看著我氤氲著水汽的眼眸,意有所指,聲音低沉含笑,「臣為陛下暖榻可好?」
我看著他泛紅的俊朗面龐,和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欲與溫柔,心底湧起無限的暖意與悸動。
我笑著主動吻上他的唇角。
「準。」
紅燭帳暖,一室春深。
窗外的風雪依舊,卻絲毫吹不散這滿殿的繾綣溫情。
他的手,
帶著薄繭,一如當年為我擋箭搏S時那般有力,此刻卻極致溫柔地撫過我的每一寸肌膚,點燃一簇簇戰慄的火苗。
細密的吻,落在眉心、眼睑、唇瓣,一路向下,如同虔誠的朝聖。
低沉的喘息與壓抑的呻吟交織在一起,譜寫成這雪夜裡最動人的樂章。
汗水交織,十指緊扣。
在最極致的那一刻,我仰頭望進那隻容我一人停駐的眼眸,那裡面是洶湧的愛意與徹底的佔有。
「明月,」他嘶啞地喚我,將我緊緊嵌入懷中,仿佛要融為一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