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上的動作僵住了,停在離我僅有一指的距離。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


 


我若無其事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陛下恕罪,白日裡哄那隻狸貓玩耍,實在是耗神了些,竟有些困倦了。」


 


他的臉色變幻莫測,被打斷好事的惱火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卻又因我這合情合理的解釋而發作不得。


 


他總不能跟一隻貓計較?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強行將氣氛拉回正軌,身體再次微微前傾。


 


就在他的唇即將再次靠近時,我忽然微微蹙起鼻子,像是嗅到了什麼味道。


 


然後,我抬起眼,非常認真地望向他。


 


「陛下?」


 


他動作再次停住,眉頭不耐煩地皺起。


 


我仿佛毫無察覺。


 


「您晚膳時分,可是用了韭菜盒子?


 


一瞬間。


 


萬籟俱寂。


 


他整個人仿佛天雷劈中,徹底石化在原地。


 


那張俊美的臉上,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


 


所有的情動和帝王威儀,在我這石破天驚的一問之下,徹底灰飛。


 


他直起身子,像是要遠離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後退了半步。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皇後今日真是好得很!」


 


說罷,他拂袖而去。


 


我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嗯,總算清靜了。


 


9


 


鳳儀宮密室。


 


唯有深夜,才會被一盞孤燈照亮。


 


我坐在案前。


 


「宋家那邊,可有消息了?」我悄聲問心腹宮女。


 


宮女從袖中取出竹管。


 


自我重生後,

就安插了眼線在辰妃之父吏部尚書宋韻家。


 


每半月,就會有這樣的密信通過信鴿送入鳳儀宮。


 


我熟練地取出紙條。


 


字跡工整而謹慎。


 


永熙四年三月初七,漕糧押運至臨清段,稱遇風浪沉船三艘,損糧八百石。


 


這已經是第 6 封了。


 


誰能想到,宋府琴師那撥弄琴弦的手。


 


卻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正編織著足以覆滅一個家族的網。


 


我看著桌面上厚厚的一摞,清晰羅列著辰妃宮中明細:東海珍珠十斛、缂絲雲錦二十匹、前朝名家玉山子一座、黃金五百兩……


 


其數量之巨,時日之巧,往往恰好出現在江南漕銀意外發生後的不久。


 


我執起一支朱筆,在兩摞紙張間來回。


 


時而將密報上的某一筆虧空數目,

與辰妃宮中流入的某一筆巨額賞賜用朱線相連。


 


時而在宋韻某位門生升遷記錄的旁邊,批注上漕銀流向的疑點。


 


永熙三年,春漕沉船,損銀八千兩。


 


同月初九,辰妃得赤金頭面一套,東珠百顆,折銀約七千五百兩。


 


永熙四年,漕船修繕,工部奏請增撥銀一萬二千兩。


 


臘月二十,辰妃得翡翠屏風一扇,珊瑚樹一對,另金锞子一箱,折銀約一萬兩。


 


……


 


一筆,又一筆。


 


貪墨的漕銀,如何通過精妙的運作,化作璀璨奪目的珍寶,源源不斷地流入寵妃的宮中,粉飾著宋家的貪婪。


 


我放下朱筆,將核對好的紙頁逐一理好,鎖入暗格之中。


 


窗外傳來悠遠的梆子聲,已是四更天。


 


鐵證已成,

脈絡清晰。


 


如今隻待東風起。


 


便是斬斷宋家權勢,終結辰妃之時。


 


我吹熄了燭火,密室陷入一片黑暗。


 


10


 


皇上昨晚拂袖而去的消息,很快傳遍後宮。


 


各宮的主位與奴僕,都心照不宣地認為——皇後,是徹底失了聖心了。


 


我終日抱著狸花貓,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幾本闲書。


 


或是看著庭前花開花落,消磨漫長光陰。


 


不久宮中漸有私語,說皇後心灰意冷,隻知與貓兒作伴,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連皇上偶爾問起,宮人回稟也總是那幾句:「娘娘今日又在喂貓、賞花,瞧著甚是清闲。」


 


他聞言,大抵是對我徹底失了興致,便也懶得再過問。


 


他們皆以為我困守深宮,

束手待斃。


 


卻不知,我掠過貓兒柔軟的毛發時,心中盤算的,卻是宮牆外另一番天地。


 


我早年救下的心腹宮女穎兒,其家族本是京中沒落的小商戶,因其父經營不善,欠下巨債,當年若非我暗中出手,其一家早已流離失所。


 


這份恩情,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穎兒的兄長,一位看似尋常的江南商人,先後在京中最繁華的西市和東市,開設了雲錦記綢緞莊和匯通錢莊。


 


鋪面算不得最大,卻因貨品精美、兌付爽快,加之背後的宮中關系,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迅速在商賈雲集的京城站穩了腳跟。


 


無人知曉,這兩處產業真正的東家,是鳳儀宮裡那位不求上進的皇後。


 


綢緞莊迎來送往,皆是京中高門女眷與富商內眷。


 


她們挑選著錦緞,闲談間漏出的,或許是家中父兄的官職變遷,

或許是夫君在朝中的陣營傾向,又或許是哪家後宅不可外傳的秘辛。


 


這些瑣碎言語,被店內訓練有素的伙計默默記下,匯成細流,悄然送入深宮。


 


而那家錢莊,才是真正洗煉金銀的所在。


 


後宮妃嫔,乃至某些手握實權的大太監,為打探消息、疏通關節,乃至構陷對手,送來的種種心意,無論是銀票還是珠寶,皆通過穎兒家族之手,流入錢莊。


 


幾番周折,巧妙運作,這些見不得光的黑金,便化作了賬面上幹幹淨淨的收入,再也尋不到半分來處。


 


這些洗白的銀錢,又滋養情報網絡。


 


市井之間,多少雙眼睛,多少對耳朵,為銀錢驅使,變得格外靈敏。


 


宮闱內外,一點點風吹草動,最終送入我的手中。


 


皇上隻當我是個終日與貓為伴,不求上進的落魄皇後。


 


他卻不知,他腳下這座皇城的風吹草動,有一半正通過一張龐大的網,悄然捕捉,匯聚於鳳儀宮的殿閣之下。


 


我撫著懷中貓兒,看窗外雲卷雲舒。


 


快天亮了!


 


11


 


深宮重重。


 


鎖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往事。


 


年少時節。


 


我曾與南郡世子有過一段清風明月般的前緣。


 


彼時梅梢積雪,亭下練劍,少年將軍。


 


若非當年父親為一族榮光所計,逼我踏入這朱紅宮門。


 


可能如今的我,早已隨他縱馬天涯,逍遙於山水之間。


 


又何至於困守在這四方宮闕,日夜獨自面對暗潮洶湧。


 


光陰荏苒,當年的世子,早已承襲王爵,更在西南沙場的淬煉中,執掌了雄厚的邊關兵權。


 


重生後,

我悄悄地遣人書信給他。


 


他遠在南郡大營,我卻能定期收到來自邊關的特產。


 


昔年那點朦朧情愫,在彼此心照不宣中,化為一種更為堅實的信任。


 


鳳儀宮最偏僻處,有一處被層層藤蔓遮掩的廢井。


 


井下連通著一條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前朝密道。


 


今夜無月,風聲颯颯。


 


井口傳來極輕的三長兩短叩擊聲,那是約定的暗號。


 


我屏退所有心腹,獨自提燈前往。


 


移開偽裝的石板,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躍出,單膝跪地:「奉主上之命,特來向娘娘復命。」


 


他遞上一枚蠟丸。


 


捏開後,裡面並非書信,而是一枚蒼狼圖騰的令牌。


 


這是能調動南郡麾下最精銳S士的憑證。


 


「主上讓屬下稟告娘娘,

京中若生變,宮門之內,此令可調S士護您周全。南郡三萬鐵騎,磨礪已久,隨時可為您劍指帝京,萬S不辭。」


 


我攥緊那枚令牌。


 


昔日梅樹下那個隻會折枝贈我的少年。


 


如今給出的,是千軍萬馬的承諾。


 


12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已是如此退避,與貓兒嬉戲,賞花品茶,對外稱病,連宮門都懶得出。


 


六宮皆道皇後心如S灰,形同虛設。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辰妃與她背後的宋家,胃口遠比我想象得更大。


 


他們早已貪婪地盯上了我身下這把鳳椅。


 


扳倒我,辰妃便能更進一步。


 


宋家便能真正成為外戚之首,權傾朝野。


 


前朝有御史憂心忡忡地上奏,暗示當立賢德,

有子嗣者以固國本。


 


後有我父親在朝堂上也接連遭到彈劾。


 


更有我陳年舊事被翻檢出來,無限放大。


 


來勢洶洶。


 


行!


 


咱們就一起做個了結。


 


翌日,朝會。


 


鍾鼓鳴響,百官列隊。


 


我卻在這一片莊嚴肅穆之中,一身缟素,徑直步入了金殿。


 


身後是沉甸甸三大黑漆木箱。


 


我的出現,打破了朝堂的慣例,引得群臣側目,竊竊私語。


 


御座之上的皇帝眉頭鎖緊,厲聲呵斥:「皇後!你這是做什麼!成何體統!」


 


「臣妾有本奏!」


 


「皇後!此乃金殿,豈容你……」


 


「正因是金殿,臣妾才不得不來,以求陛下與百官公斷!


 


我抬手,第一個箱蓋開啟!


 


「此一箱,記錄的是吏部尚書宋韻與其女辰妃,七年之間,如何貪墨漕銀、賣官鬻爵、結黨營私!每一項銀錢往來,皆與辰妃宮中奢靡用度,宋韻京外田產地契一一對應,鐵證如山!」


 


不等眾人消化這驚天指控。


 


第二個箱子應聲而開。


 


「此一箱,是陛下當年為掩蓋登基秘辛,如何授意心腹,偽造證物,將勾結逆王之罪扣於忠肅公頭上,致其滿門傾覆的密詔副本!筆跡、璽印、參與之人證詞,皆在此列!」


 


朝堂之上已是一片S寂,落針可聞。


 


皇帝臉色煞白,手指緊緊攥住龍椅扶手,青筋暴起。


 


我迎著他驚怒交加的目光,親手打開了第三個箱子。


 


「而這最後一箱,是陛下如何暗中命欽天監監正偽造熒惑守心之象,

以此構陷先前太子德行有虧,動搖其儲君之位的詳細記錄!包括陛下親口許諾事成後擢升監正為國師的對話實錄!」


 


一件件證物自我手中舉起。


 


一樁樁駭人聽聞的真相被爆出。


 


百官駭然。


 


有人踉跄後退,有人以袖拭汗。


 


辰妃之父宋韻早已癱軟在地,面如S灰。


 


而御座之上的天子徹底撕掉偽裝。


 


「你這毒婦!竟敢偽造證據,構陷君上!朕……朕要誅你九族!」


 


「偽造?陛下,究竟是誰構陷忠良,以莫須有的罪名將屠刀揮向擎國之柱?又是誰,為了一己私欲,連親生兄弟都可算計!」


 


「您要誅我九族?可以。但請在動手之前,先當著列祖列宗與滿朝文武的面,告訴他們,我方才所言,究竟哪一件,

是偽造!」


 


素衣凜然,證據鑿鑿。


 


「快把這個妖言惑眾的毒婦給朕抓起來!」


 


侍衛一擁而上。


 


我沒有掙扎。


 


13


 


天牢陰冷,唯有高處小窗透出一線天光。


 


我坐在草席上,聽著外面看守傳來的消息。


 


辰妃家族頃刻覆滅,她本人在冷宮被賜白綾。


 


而我這構陷君上的禍首,被判秋後問斬。


 


處決前夜,牢門悄然開啟。


 


來人黑袍兜帽,出示的卻是南郡王的令牌。


 


「世子爺讓末將來接應娘娘。」他低聲道。


 


原來南郡王的S士早已暗中潛入京畿。


 


我們趁夜離去,身後皇城亂作一團。


 


皇上威信掃地,根基動搖。


 


我留下的那些證據已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不過半月,便在眾臣勸諫下禪位給了素有賢名的七皇子。


 


新帝登基那日。


 


我已是一身布衣,帶著積累的財富,站在南下的舟頭。


 


狸貓安靜地趴在我的懷裡。


 


小舟駛入江南煙雨,身後巍峨皇城漸模糊,眼前是萬裡山河。


 


「夫人,雨大了,進艙吧。」


 


是的,再無皇後娘娘。


 


隻有泛舟江湖的沈夫人。


 


隻有茶館闲談間,偶爾會提及那位深宮中曾擺爛度日,卻最終以最決絕的方式全身而退的傳奇女子。


 


而我,正坐在西湖畫舫上,聽著細雨,逗著貓。


 


真正的自在,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