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個桃花源般的小村落,永遠存在於北緯 24 度東經 101 度,哀牢山的小山谷裡。
這裡的時間,永遠是公元 1 年 1 月 1 日。
每天醒來,你看到的都是前一天的太陽;每晚睡前,你仰視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在這裡,時間是一潭凝固的S水,隻能在 24 小時的圍欄裡擺動震蕩,永遠也流動不出去。
既然時間不流動,那麼生物就不會衰老。
楊童驚喜地發現,永生的秘密,就蘊含在了這個偉大的發明裡。
他不僅馴服了時間,也在無意中抵達了永生。
在 1 年 1 月 1 日的溫柔港灣裡,在 300 個奴僕的盡心服侍下,他的美妙人生將無窮無盡地鋪展下去。
這是全宇宙最好的角落啊。
這裡沒有爭吵,沒有暴力,沒有眼淚,沒有謊言,沒有欺詐,沒有邪惡……你還要求什麼呢?
好了,我講完了。
這就是我的故事。
池小瑜,你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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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喜歡!」
嘴裡的布團被掏了出來,我撕心裂肺地放聲大吼。
「放開我!放我出去!
「我要回家!」
我被村民們綁在了血河邊的樹上,被迫聽完了整個故事。
故事不是由一個人講完的,而是每個村民講一句,開火車似的輪了好幾圈,接力講到了結尾。
離奇的情節讓我萬分震驚,久久回不過神來。
假如這故事是真的,那麼,這些村民就不是真正的人類,而是一種擁有「人的軀殼,
機器的腦子」的合成品。
它們全都是楊童的奴僕。
我掃視四周,全村人都在場,唯獨不見老村長的身影。
很顯然,老村長,就是楊童。
而那個童年版的他——欺騙了我一路的小男孩,此時靜靜坐在河灘上,瞪著一對漆黑的大眼睛,呆呆地注視著我。
它們全都是假人。
都是沒有人性、沒有思想、沒有感情的工具。
楊童遠程操控著它們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令它們惟妙惟肖地模仿人類的舉止,甚至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我就像一隻落入貓爪的小耗子,淪為了供他消遣的玩物。
我明白了。
終於全明白了。
電話那頭的爸爸媽媽、輔導員、男朋友,全都是假的。
那些恐怖的夢境與幻覺,
都是楊童用來恐嚇、欺騙、戲耍、玩弄我的手段。
這一切自始至終,都是一場驚悚邪惡的貓鼠遊戲。
這裡是北緯 24 度東經 101 度,哀牢山中的小山谷。
現在是公元 1 年 1 月 1 日。
我抬起頭,仰望著這輪 1 年 1 月 1 日的紅日,這片 1 年 1 月 1 日的天空,絕望的淚水淌下臉頰。
我和家之間,橫亙了一千多公裡,兩千零二十一年。
我該怎麼辦?
41
「那位汪老師,是真實存在的嗎?」我冷靜下來,裝出一副對故事產生好奇的樣子,「她走了嗎?怎麼走的?」
短暫思索後,我釐清了現狀:要憑一己之力逃出去,根本不可能。
隻能先從它們嘴裡套出更多信息,興許能發現一些突破點,
從而進一步思考逃生策略。
「汪映月是我最愛的玩偶。」
一個「村民」開口說,使用的仍然是楊童的口吻。
我明白,真正與我對話的並不是這些「村民」,而是楊童本人。
我一邊聆聽,一邊悄悄觀察四周。
還是沒有看到老村長的身影。
他到底在哪兒?
「我對汪映月疼愛有加,甚至允許她保留了自己的姓氏。」那個「村民」繼續說,「她的角色設定,本來就是外邊來的支教老師,所以不姓楊也是合理的。
「她原本是個攝影師,被我搞過來的時候,脖子上還掛著個老式相機。我很喜歡那個老玩意兒,00 年代的東西,很有懷舊感。
「我小時候用不起相機。在城裡流浪的時候,總是隔著玻璃櫥窗傻傻地看,那一排排锃光瓦亮的相機,
真好看,真神奇,怎麼咔嚓一聲,就能把人的樣子定格住呢?真是喜歡S了。我每天都在琢磨,等以後有了錢,一定要弄一個玩玩。
「18 歲那年,我第一次靠兼職掙到了錢。哈哈,可惜啊,那時候已經 2017 年了,以前那種老相機,早就被淘汰了。唉,時間啊,真是個奇妙又無情的玩意兒……」
「咳咳,」我打斷了它的冗長敘述,「我見到過一張 2007 年的老照片,那是你照的嗎?」
「是的。」另一個「村民」接過話茬,繼續用楊童的口吻說,「汪映月是從 2007 年過來的,相機自帶時間設置,都顯示在了照片角上。我照了好多張,隻洗了那一張最滿意的。
「後來電量耗盡了,那老相機我也就扔掉了。照片也忘記塞到哪兒了,沒想到會被你翻出來。」
「你是怎麼洗出來的呢?
」我試探地問,「你這村子裡,也沒有洗照片的地方啊。你是拿出去洗的嗎?」
「是啊。」
「你怎麼出去的啊?」
「就,走出去的唄。」那個「村民」笑嘻嘻地說,「我每年都會出去旅遊幾天,透透氣兒,放放風。
「我去過唐宋,去過魏晉,還去過石器時代。但我最喜歡去的還是 21 世紀初,畢竟我的根在那兒嘛。
「一般不會出去太久,最多三五天,太久了會變老的。在外邊買點煙啊、酒啊,吃點米線、火鍋、菠蘿飯什麼的,調劑調劑口味嘛。嘖,我給你說啊,機器人做的飯,有時候還真不如活人做的香。我一直覺得,廚子是不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的!哈哈!哈哈!」
「對了,」又一個「村民」接話說,「我就是在外邊旅遊的時候看上你的!然後就順手把你帶回來了!」
「什麼?
!」
我頓時頭皮發麻,一陣寒流順脊椎往上湧。
「記得那晚,雨下得很大……」它說,「我坐在屋檐底下吃米線,一眼看到你從大巴車上拎著包走下來。嬌滴滴、怯生生、軟糯糯的,簡直是被雨打湿的一朵小白花,真是可愛S了!我當時就想啊,我可非把你弄到手不可!」
我強忍住惡心,問:「那個船夫,就是你?」
「是我。你一點也沒懷疑,就被我騙上了船。孩子啊,你可真是傻得可憐啊,哈哈!不過,這就是緣分嘛,哈哈!哈哈!」
我恨恨地咬住了牙。
誰能想到,竟然有這種巧合?我要去支教的村子本來就叫楊家村,這個魔鬼村子裡的「人」也恰好都姓楊!整整兩個月,我愣是沒覺出一點異常!
它們真的裝得太像真人了!
「我決定讓你取代汪映月的位置。
」下一個「村民」接著說,「咱們村整整齊齊三百個人,不能多一個,也不能少一個。每次搞來一個新的,就必須扔掉一個舊的,這是規矩。
「汪映月那個姑娘嘛,哪哪都好,就是腿太短,個兒太矮。就算長得再漂亮,時間長了,我也確實有些審美疲勞了。」
「你把她怎麼樣了?」我緊張地問。
「從下水道排出去了。」
「下……下水道?在哪?」
「你面前的河,就是我的下水道。」它微笑說,「看煩的、玩膩的,統統砍斷胳膊腿扔進去。比較喜歡的呢,就會留個全屍,讓它們自己淹S。喏,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我驚恐地望著面前的血河,渾身顫抖起來。
本以為這些河中S屍是它們制造的幻象,沒想到竟然是真實存在的!
「我說了啊,
我們這兒永遠都是同一天。所以呢,扔掉的東西,還是會在同一時間點重現在河裡。不要害怕,隻要簡單地設置一下,這些髒東西就會隱藏起來。瞧!」
我眨了一下眼。
鮮血和屍體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清澈的河水中,隻剩下火紅的霞光倒映其中,隨波濤悠悠蕩漾閃爍。
「為了避免給無辜的漢朝人造成心理陰影,」下一個「村民」說,「下水道的出口我分散設在了不同時代。
「那些髒東西,會從不同年份的窟窿裡冒出去。汪映月是從 2021 年出去的,楊柳是從 2022 年出去的……還有好多好多,我都記不清了。
「它們是被好心人安葬呢,被警察解剖呢,被野人烤了吃呢,還是給恐龍塞牙縫呢?那就各憑天命啦!哈哈!哈哈!」
我瞪大眼睛,
恐懼地盯著這條S亡之河。
「池小瑜,我知道你想逃。S了這條心吧,你逃不掉的。
「這條河,是一個完整的圓環。不管你往上遊遊,還是往下遊去,最終呢,還是會回到原點。就像一條莫比烏斯之環,你不想當那條可憐的小螞蟻吧?
「留下來,陪我吧。」
這些「村民」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圍成一個大圈,如圍城喪屍般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留下來,陪我吧。」
「留下來,陪我吧。」
「留下來,陪我吧。」
……
它們臉上露出了整齊一致的微笑,齊聲說。
我嚇得快要暈厥了。
但還是努力保持理智,強撐著說:「好好好!我可以留下來陪你!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
它們停下了腳步,直直地看著我。
「我要出去一次!就一次!我得給我爸媽打個電話說一聲,他們找不到我肯定很著急。有些身後事我想交代一下,行嗎?」
我打定主意,得想辦法讓楊童把我帶出去。
隻要回到 21 世紀,到了能打電話的地方,我肯定能找到機會求救。到時候腳底抹油往人群裡一鑽,他就抓不到我了!
「行嗎?拜託了!」我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作揖說。
但它們突然都不說話了。
微笑的表情凝固在了一張張虛假的臉上,軀體也僵直不動了。
「喂!行嗎?
「行嗎?
「行嗎?」
我反反復復說。
但它們一直沒有回答。
「到底行不行呀?
」
……
42
竹崗鎮,小面館。
雨滴像淚水一樣從屋檐上灑落。
過橋米線冒著熱氣。
陳警官疲憊地撐著額頭,一口也吃不下去。
「池小瑜,你在哪……你到底在哪……」他嘶啞地喃喃低語。
「陳隊,好歹吃兩口吧。」小宋警官坐在對面,關切地說,「你一宿沒睡,又不吃飯,身體會垮掉的。」
「吃不下。」陳警官恹恹道,「找不到池小瑜,什麼都不想吃。」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萬一累垮了,還怎麼……」
「兩個月了!兩個月了啊!」陳警官痛苦地叫道,「怎麼就找不著人呢?
搜尋隊跑遍了整座山,撈遍了整條河,怎麼就找不到呢!就算S了,也應該有屍體啊!
「找不到人,怎麼給家屬交代?怎麼給局長交代?我反正是沒臉回雲州了!」
他氣惱地捶著桌子:「我啊,後半輩子就待在這算了!」
這時,一位皮膚黝黑、白發蒼蒼的老漁夫走了過來,雙手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米線。
「請問,可以跟你們兩位拼個桌嗎?」
陳警官抬起目光。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清早在河邊見過的,那個坐在竹筏子上的老漁夫。
「人太多了,找不著空位啦。」老漁夫笑呵呵地說。
小宋說:「當然可以,您請坐吧。」
「警察同志,你們是在找人嗎?」老漁夫坐下來說。
陳警官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盡管早晨已經問過了,
他還是忍不住再詢問一遍:
「您好好看看,這個女孩,真的沒見過嗎?」
老漁夫仔細盯著照片,摸著下颏的白胡子,沉吟了好一會兒,說:
「嘶,我這麼一看吧……其實還挺眼熟的。」
小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在哪見到過?!」
她掏出本子和筆,作勢要記錄。
「挺像我小學的語文老師的。」老漁夫呵呵一笑。
「呃……?」小宋愣住了,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我小學的語文老師啊,非常溫柔善良。她總是說,每個人都要有夢想,你的夢想是什麼啊?我回答說,老師,我的夢想,是當科學家!哈哈!哈哈!
「警察同志,你們可別笑話我!我那時候,真的想當科學家嘞!
」
陳警官心煩意亂,唰地站起身來,揮了一下手:「小宋,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小面館。
雨點淅淅瀝瀝從天而降。
小宋撐起了一把傘。
陳警官大步流星地走在雨中,突然,他停住了腳步,猛地皺眉: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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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面館裡,人滿為患。
老漁夫目送著兩位警察的身影離去。
接著,他笑了笑,低下頭,說:
「不行。」
44
「陳隊,怎麼了?」
小宋快步地追上來問。
「那個漁夫的領子上有個黑不溜秋的東西,好像是微型麥克風。」
「啊?」
「我越琢磨越感覺不對,他一個打魚的,
戴麥克風幹嘛?」
「也許他搞直播呢?」小宋說,「如今這種人也很多的呀。」
「不對!他眼神不對!」
陳警官風風火火地衝向了小面館,小宋急急忙忙跟在後面。
但是,當他們掀開門簾時,隻剩下了擁擠的陌生人群。
老漁夫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45
轟動一時的「女大學生失蹤案」,成為了一樁未能偵破的懸案。
多年以後,案件資料沉入了檔案室的櫃子底層,落滿塵埃,無人問津。
尾聲·1 年 1 月 1 日
1 年 1 月 1 日,太陽照常升起。
窗明幾淨的教室裡,一位年輕美麗、身材修長的女老師站在臺上領讀課文: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
臺下的 48 個孩子齊聲跟讀:「晉太元中,
武陵人捕魚為業……」
「緣溪行,忘路之遠近……」
「緣溪行,忘路之遠近……」
坐在第一排的小男孩,朗讀得格外認真。
他叫楊童。
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因為他永遠擁有溫暖的故鄉、無憂的童年、光明的未來。
教室窗外,一個白發老人背著雙手,忘情地注視著這一切。
「這就是日子。」
他摸著下颏的胡子,滿足地笑了。
尾聲·不足為外人道也
2073 年,一位地質考察隊員在哀牢山迷失方向,誤入一個狹窄山洞,鑽出去後,意外發現了一個異常美麗的小山村。
這裡土地平曠,
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
村民們熱情邀請他去家裡吃飯,拿出美酒美食款待。
停留了一天後,他告辭離去。
村民們說:「我們這個地方,不值得給外邊的人說哦。」
隊員在歸路上處處做了標記,回到縣裡後,立馬把情況反映給了上級領導。領導派人跟著他去找,但是誤入歧途,迷失了方向,沒能找到。
這事兒在全國傳開了,鬧得沸沸揚揚。
雲州市一位退休多年的老警官,聽說後馬上訂了機票趕了過來。
他拄著拐杖踏遍了哀牢山,終於找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山洞。
可鑽進去後,出現在他眼前的,唯有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狂風吹來,千萬片樹葉尖嘯舞蹈,猴子在枝杈間盡情蹿跳,
蟒蛇盤在樹幹上吐著芯子。
「池小瑜,你到底在哪啊……」
(全文完)